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從容、沉穩,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急切。
一道高大挺拔、身著玄黑繡金常服、外罩同色大氅的身影,在幾名氣息沉凝如淵的心腹侍衛(明顯比普通禁軍高數個層次)的簇擁下,緩步走入洞穴。火光將他棱角分明的麵容映照得忽明忽暗,正是離國皇帝——蕭離。
他的目光幾乎是瞬間就越過了所有人,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鎖定了靠在洞壁上的慕容晚晴,以及她懷中那個小小的人兒。帝王的威嚴與沉穩,在觸及到那兩張與他血脈相連的麵容時,如同冰雪消融,化為了無法掩飾的激動、愧疚、悲痛,以及一絲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他一步步走近,步履竟有些微不可察的踉蹌。周圍的侍衛默契地停在數步之外,垂下眼簾。
慕容晚晴勉強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對,跨越了二十年的時光,穿透了生死的迷霧,在這一片狼藉的靈源之地,轟然交彙。
冇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也冇有戲劇性的痛哭流涕。隻有一種沉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靜默,以及目光中流淌的千言萬語。
蕭離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既不太近造成壓迫,也不太遠顯得疏離。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最終,他緩緩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指向她懷中的寶兒,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艱難擠出:
“他……他是……婉兒的……”
慕容晚晴看著眼前這個尊貴無比、此刻卻像個失去珍寶多年、失而複得後不敢置信的脆弱男人,心中翻湧的恨、怨、委屈、憐憫,最終化為一抹苦澀的平靜。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微弱卻清晰:
“他叫寶兒,南宮瑾。我的兒子。他的祖母……是沈靜婉。”
“婉兒……”蕭離聽到這個名字,渾身劇烈一震,眼眶瞬間通紅,有晶瑩的水光在威嚴的眸中積聚,卻被強行抑製著冇有落下。他貪婪地看著寶兒蒼白卻精緻的小臉,那眉眼,那輪廓,活脫脫便是他記憶深處婉兒的神韻與他年少時的結合體!還有那股即便昏迷也遮掩不住的、與他同源而更加純淨的靈韻……
他的目光又移嚮慕容晚晴,帶著無儘的心疼與懊悔:“你……晚晴……你受苦了……是朕……是父皇對不起你們母女……”父皇二字,他說得極其艱澀,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慕容晚晴鼻尖一酸,彆開了視線,冇有接話。原諒與否,不是此刻能輕易定論的。
蕭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劇烈的情緒波動中恢複些許帝王的理智。他看向一直持劍警戒、沉默立於一旁的南宮燁,目光銳利地審視著。這個男人,方纔以一己之力護住他的女兒和外孫,武功氣度皆是不凡,方纔外麵將領也低聲稟報了此人身份——大晟定北王,南宮燁。
“定北王。”蕭離開口,語氣複雜,“多謝你護朕女兒與外孫周全。大晟與離國之事,容後再議。眼下,他們需要立刻救治。”
南宮燁收劍入鞘,不卑不亢地微微頷首:“分內之事。晚晴與寶兒力竭昏迷,需靜養調理,尤其是寶兒,靈能消耗過度,恐傷根基。”
蕭離眼中憂色更重,立刻轉身沉聲下令:“傳朕旨意,即刻準備最舒適的禦輦,調集宮中最好的太醫和祭司殿擅長調理靈韻的大祭司,全力為清平縣主和……靖安郡王診治!所需藥材,儘數從內庫支取,不惜一切代價!”他已自動將寶兒冊封為了郡王,甚至直接沿用了大晟皇帝冊封的爵位稱號,其承認與重視之意,不言而喻。
“陛下,”一名心腹侍衛低聲提醒,“此處靈源之地經此變故,需妥善安置,且峽穀內外叛逆或有餘黨……”
蕭離擺手,目光冰冷:“靈源核心有功,傳令祭司殿,派遣德高望重者前來安撫守護,不得再有絲毫驚擾。至於叛逆餘黨……”他眼中殺機一閃,“由禁軍配合暗衛,給朕徹底清查!凡是與右司祭、蕭桓有牽連者,無論官職高低,一律鎖拿下獄,嚴加審問!朕倒要看看,這離國的天,到底被他們攪渾了多少!”
帝王一怒,伏屍百萬。這一次,蕭離顯然是要藉著女兒外孫遇襲之事,徹底清洗朝堂,剷除毒瘤。
命令一道道迅速傳達下去,高效而冷酷。
蕭離再次看嚮慕容晚晴,語氣放得無比柔和,甚至帶著一絲懇求:“晚晴,跟父皇回宮,好嗎?那裡安全,有最好的大夫,可以讓你們好好休息。寶兒需要靜養,你也……需要。”他看著女兒蒼白的臉和眼中的疲憊,心痛如絞。
慕容晚晴看了一眼南宮燁,南宮燁對她輕輕點頭。眼下,確實冇有比離國皇宮更安全、資源更豐富的地方了。寶兒的情況,拖不得。
她終於,極輕地點了下頭。
蕭離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言喻的驚喜光彩,彷彿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貴的允諾。他親自上前,想要接過寶兒,卻又怕唐突,手伸到一半停住,隻是無比仔細地替慕容晚晴攏了攏散亂的鬢髮,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瓷器。
“來人,扶縣主上輦。”
慕容晚晴在侍衛的小心攙扶下,抱著寶兒,一步步走出這曾經曆經生死、揭開真相的靈源洞穴。
洞外,天光已然大亮。晨曦穿透峽穀上空的薄霧,灑下金色的光輝。峽穀中,旌旗招展,甲冑鮮明,精銳的離國禁軍肅立兩側,一眼望不到儘頭,肅殺之氣中,卻又透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安靜。
禦輦奢華而寬敞,鋪著厚厚的錦墊。慕容晚晴抱著寶兒坐了進去,南宮燁緊隨其後,守護在側。
蕭離冇有乘坐自己的禦輦,而是翻身上了一匹神駿的戰馬,親自在慕容晚晴的禦輦旁護衛。他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那輛禦輦,彷彿要將過去二十年缺失的注視,在這一刻全部彌補回來。
隊伍緩緩啟程,朝著月隱城,朝著那座象征著離國最高權力、也即將迎來真正主人的宮殿行去。
風語峽穀的風,似乎也變得輕柔,拂過林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在吟唱著一曲跨越時空、終於迎來團聚尾聲的古老歌謠。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回到皇宮,並非故事的結束。朝堂的清洗、身份的公開、與大晟的關係、蕭桓與右司祭的最終下場,以及慕容晚晴、南宮燁、寶兒三人在這全新環境中的未來……更多的波瀾與抉擇,纔剛剛開始。
但至少在此刻,在灑滿晨光的歸途上,血與火的危機暫告段落,失散的血脈終於重逢。至於前路是坦途還是新的漩渦,唯有時間能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