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還未亮透,月隱城便已徹底甦醒。比昨日更鼎沸的喧囂穿透客棧的牆壁,隱約可聞整齊的腳步聲、馬蹄聲、禮樂調試聲,以及遠處百姓彙聚產生的嗡嗡人聲。
小院內,一家三口倒是起得頗早。寶兒經過昨夜那一鬨,似乎把噩夢的恐懼都哭了出去,今早格外精神,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期待和好奇,乖乖地任由孃親給他換上特意準備的、料子普通但整潔合身的小袍子。隻是偶爾會偷偷瞄一眼爹爹,小臉上帶著點做了“壞事”(雖然他並不清楚具體是什麼壞事)的心虛。
南宮燁已然恢複了一貫的冷峻沉穩,玄色勁裝外罩了件半舊藏青外袍,做尋常護衛打扮,唯有眸光掃過正在給寶兒繫腰帶的慕容晚晴時,會掠過一絲極淡的、隻有彼此能懂的深意與未儘的饜足。慕容晚晴臉頰微熱,低頭專心整理寶兒的衣領,一身素淨的藕荷色衣裙,長髮綰成簡單的婦人髻,僅用一支木簪固定,脂粉未施,卻眉目如畫,清麗不可方物,行走間自有一股不同於尋常商婦的從容氣度。
蘇娜也早早過來,檢查了眾人的偽裝和隨身物品。長風已帶著兩名影衛先行一步,前往舊觀星台遺址附近佈置和確認安全。石虎等人則扮作商隊夥計,分散在客棧內外警戒。
簡單用了些早膳,一行人便混入清晨湧向皇城方向的人潮中。
通往攬月山的神道及周邊主要街道早已淨水潑街,戒嚴肅立。但允許百姓聚集的廣場和街道兩側,已是人山人海,萬頭攢動。離國百姓無論男女老少,大多穿著較為正式的服飾,許多人身佩戴著月牙形飾物或繪製著幽月圖騰的綵帶,臉上洋溢著興奮與虔誠。間或有裝束各異的外國使節或商旅隊伍,在專人引導下前往特定觀禮區域。
慕容晚晴一行人夾雜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南宮燁一手護著慕容晚晴,一手將寶兒穩穩抱在肩頭,讓他能看得更遠。寶兒睜大了眼睛,看著周圍摩肩接踵的人群、飄揚的彩旗、還有遠處巍峨山巔上隱約可見的、在晨光中泛著玉石光澤的龐大祭壇輪廓,小嘴微微張著,滿是驚歎。
“好多人呀……比我們趕集還多好多!”寶兒趴在爹爹肩頭,小聲說。
“這是祭典,寶兒,一會兒要安靜些,知道嗎?”慕容晚晴輕聲囑咐。
“嗯!”寶兒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摟著爹爹的脖子。
在人群的裹挾下,他們艱難而緩慢地朝著預訂的舊觀星台遺址方向移動。那地方果然僻靜,位於一條上山小徑的岔路儘頭,周圍樹木掩映,是一處半塌的石頭平台,視野卻極佳,斜斜對著攬月山頂的望月壇,距離雖遠,但憑藉習武之人的目力,足以看清壇上主要人物的身形舉止。
平台上已有幾撥同樣尋了這“風水寶地”的零散觀禮者,彼此點頭致意,便各自占據一角,翹首以待。
辰時末,禮樂聲從山頂傳來,莊嚴肅穆,響徹雲霄。山下廣場及街道上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無數目光投向神道方向。
“陛下起駕了!”有人低聲說道。
隻見蜿蜒如龍的神道上,旌旗招展,儀仗森嚴。身著隆重祭服、頭戴垂旒冠冕的離國皇帝蕭離,乘坐著由八匹純白駿馬拉動的禦輦,在文武百官、皇室宗親及精銳侍衛的簇擁下,緩緩向著山頂望月壇行進。禦輦四周垂著薄紗,但皇帝挺拔威嚴的身姿依舊隱約可見。
人群如潮水般跪伏下去,山呼萬歲之聲震天動地。
慕容晚晴與南宮燁等人也隨眾俯身,但她卻忍不住微微抬頭,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緊緊追隨著那禦輦中的身影。距離尚遠,麵容模糊,可那身形輪廓,那無意間抬手扶軾的姿態……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隱隱升騰。
禦輦行至半山腰一處開闊平台,稍作停留,接受百姓朝拜。薄紗被內侍微微掀起一角,蕭離的麵容,終於更清晰地展現在部分角度合適的觀禮者眼前。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下頜線條清晰而堅毅。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成熟的紋路,也沉澱了帝王的威嚴與……一種深沉的、彷彿刻入骨髓的孤寂與鬱色。他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跪拜的萬千子民,眸底深處卻似古井無波,難見真正的歡愉。
就在蕭離目光無意間掃過攬月山西側這片區域時——
被南宮燁抱在懷裡的寶兒,忽然動了動,小手指著禦輦方向,用雖輕卻足以讓身邊爹孃聽清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說道:
“孃親,爹爹,那個爺爺……寶兒夢裡,那個一直在叫‘婉兒、婉兒’……很傷心很傷心的聲音,就是他!一模一樣!”
寶兒的話語如同驚雷,在慕容晚晴耳邊炸響!她渾身劇震,猛地抬頭,再次望向禦輦中那道身影!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輪廓和氣質感應,那張臉……那眉眼之間的神韻……與自己銅鏡中的模樣,與寶兒撒嬌時的神態,竟真的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眉骨的形狀和抿唇時的弧度……
是他!真的是他!離國皇帝蕭離,很可能就是她的生父!
一股巨大的衝擊混合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瞬間席捲了慕容晚晴。渴望、茫然、委屈、怨恨、好奇……種種滋味交織翻滾,讓她喉嚨發緊,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酸澀的熱意。母親當年絕口不提的苦衷,自己幼年遭遇的冷眼與欺淩,漂泊在外的艱辛……這一切的源頭,似乎都指向了高台上那個手握天下、卻眉宇含愁的男人。
禦輦之上,正欲移開目光的蕭離,心口毫無征兆地驟然一痛!那是一種極其細微、卻彷彿直接撼動靈魂的悸動,帶著難以言喻的熟悉與悲慟。他下意識地再次將目光投向悸動傳來的方向——西側山林間,那片零散的觀禮人群。然而,距離太遠,人太多,除了攢動的人頭和模糊的麵容,他什麼也看不清。是錯覺嗎?還是……因為今日祭典,格外思念婉兒,以至心神恍惚?
蕭離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壓下心中異樣,恢複了帝王的威儀,示意儀仗繼續前行。
禦輦緩緩啟動,朝著山頂祭壇而去。
“他……剛纔好像……往這邊看了一眼?”慕容晚晴聲音微顫,低聲道。
“嗯。”南宮燁攬住她肩頭的手微微用力,將她有些發涼的身子更緊地擁入懷中,聲音沉穩,“他或許有所感應,但並未發現。”
慕容晚晴靠著他,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平複翻騰的心緒。找到了,終於找到了可能的生父。可接下來呢?在這萬眾矚目的祭典上,在這戒備森嚴的離國皇都,他們該如何接近?相認又會帶來怎樣的風波?
祭典的禮樂聲更加恢弘,幽月祭的核心儀式即將開始。而慕容晚晴的目光,已無法從那個一步步走向祭壇最高處的、孤獨而威嚴的身影上移開。
血脈的呼喚與二十年的時空阻隔,在這莊嚴肅穆的祭壇上下,無聲碰撞。尋找的終點似乎已在眼前,但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