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餘燼在夜風中明滅不定,如同眾人此刻複雜難平的心緒。蘇娜帶來的秘辛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離國皇帝二十年的苦尋,斷裂的玉佩,純淨的皇室血脈,還有那虎視眈眈的代大祭司墨離與其麾下狠戾的黑羽衛……所有線索終於串聯成一條清晰卻又佈滿荊棘的道路。
寶兒早已被春華抱回帳篷深處安睡,均勻的呼吸聲隱約可聞,彷彿外界的驚濤駭浪都與這個小小的夢境無關。河穀營地重歸寂靜,隻有守夜護衛輕微的腳步聲和遠處夜梟偶爾的啼鳴。
慕容晚晴依舊坐在老樹下,肩頭披著南宮燁的大氅,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母親留下的半枚玉佩。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彷彿能感受到二十年前母親與那位離國太子指尖的溫度。真相近在咫尺,卻隔著國界、權勢與未知的凶險。
南宮燁處理完營地的警戒佈置,走到她身邊坐下,冇有立刻說話,隻是將她微涼的手納入自己溫熱的掌心。無聲的陪伴,勝過千言萬語。
許久,慕容晚晴才輕歎一聲,打破沉默:“王爺,你怎麼看?蘇娜的話……有幾分可信?”
南宮燁目光沉靜地望著跳躍的篝火餘燼,聲音平穩如磐石:“七分可信。她對寶兒靈能的反應做不得假,對離國內部局勢的描述,也與我們之前遭遇的伏擊、窺探,以及木先生提供的有限資訊能對上。至於她本人的意圖……”他頓了頓,“投誠是真,想借我們之力撥亂反正也是真。但她是否隱瞞了其他關鍵,或者對那位蕭離陛下的處境判斷過於樂觀,尚未可知。”
慕容晚晴點頭,她也有同感。蘇娜的虔誠和急切不似作偽,但她畢竟是離國祭司殿出身,立場和視角難免帶有侷限性。“那我們……真的要去離國嗎?去那個‘聖山’?”她問出最關鍵的問題,聲音裡有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南宮燁轉頭看她,篝火微弱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躍動。“你想去嗎?”他不答反問,將選擇權交還給她。
慕容晚晴迎上他的目光,在那片深沉的黑色裡,她看到了全然的信任與支援。心中那點猶豫和不安,忽然就沉澱了下來。她輕輕吸了口氣,語氣變得堅定:“我想去。為了母親,也為了我自己。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誰,從何而來。而且……”她看向寶兒的帳篷,“寶兒的特殊,也需要一個答案。離國,或許是我們唯一能找到答案的地方。”
“好。”南宮燁冇有絲毫猶豫,握緊了她的手,“那便去。”
決定已下,接下來便是如何執行。南宮燁喚來長風、石虎,以及經過短暫休息、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明亮的蘇娜,開始籌劃下一步行動。
“蘇娜姑娘,”南宮燁開門見山,“既然決定前往離國聖山,我們需要最可行的路線,以及麵對墨離和黑羽衛的應對之策。你既從聖山方向逃出,可知如今哪條路徑相對安全?或者說,哪些區域是墨離勢力相對薄弱之處?”
蘇娜沉吟片刻,走到篝火旁,用一根樹枝在鬆軟的沙土地上快速勾勒起來。她畫的是簡略的西南地形圖,標註出聖山的大致方位,以及幾條主要的山道、河穀和密林區域。
“墨離的黑羽衛主要封鎖了聖山南麓和東側的傳統通道,那裡地勢相對平緩,易於設防巡查。”蘇娜的樹枝點在地圖幾個位置,“但我逃出時,走的是聖山西北側的‘風語峽穀’。那裡地勢險峻,終年罡風呼嘯,形成天然的音障和亂流,對依賴哨音和視力追蹤的黑羽衛乾擾極大,且道路隱秘難行,駐防相對鬆散。隻是……”她猶豫了一下,“風語峽穀深處,靠近‘寂月沼澤’,那裡環境惡劣,毒蟲瘴氣瀰漫,更有一些……古老的、不喜外客的生靈盤踞,即便是我離國之人,也視之為禁地。”
“禁地?”慕容晚晴挑眉,“比黑羽衛還危險?”
蘇娜苦笑:“性質不同。黑羽衛是明刀明槍的敵人,而寂月沼澤裡的東西……詭異莫測,防不勝防。但若論突破封鎖的可能,風語峽穀確實是目前所知最佳選擇。隻要我們準備充分,行動迅速,避開沼澤核心區域,或許能險中求勝。”
“風險與機遇並存。”南宮燁看著地圖,手指在“風語峽穀”和“寂月沼澤”的位置點了點,“若選此路,需準備充足的防毒、驅蟲藥物,以及應對惡劣地形和突發怪事的裝備。嚮導方麵……”
“我可以帶路。”蘇娜立刻道,“我對風語峽穀前半段還算熟悉,隻要能順利穿過峽穀,避開幾處罡風眼和毒瘴區,就能抵達聖山北麓的‘望月坡’。那裡有我祭司殿的一處秘密聯絡點,或許還能找到忠於陛下的舊部。”
慕容晚晴思索著,看向南宮燁手臂上被衣物遮蓋的傷處:“王爺的傷……”
“無礙。”南宮燁活動了一下左臂,“暗紋已被抑製,不影響行動。走險路,反而可能出乎墨離意料。”
計劃的大致輪廓就此定下:放棄相對好走但重兵把守的傳統路線,冒險穿越危險但可能疏於防範的風語峽穀,直插聖山北麓。
“我們需要至少兩天時間準備。”慕容晚晴計算著,“藥材、特殊衣物、攀爬工具、耐儲存的食水……尤其是應對沼澤毒瘴和未知‘生靈’的東西,我得根據蘇娜的描述,儘快調配。”
“好。”南宮燁果斷拍板,“長風,你帶兩人,明日一早折返最近的邊鎮,按清單采買物資,務必隱秘。石虎,負責營地安全和外圍偵察,尤其注意是否有新的尾巴跟上來。蘇娜姑娘,勞煩你將風語峽穀和寂月沼澤需要注意的細節,儘可能詳細地告知晚晴和我。”
分工明確,眾人領命而去。河穀營地再次忙碌起來,卻是一種有序的、為即將到來的艱險旅程做準備的忙碌。
夜深人靜時,慕容晚晴靠坐在臨時搭建的藥案旁,就著風燈的光芒,對照著蘇娜口述、她快速記錄下的要點,斟酌著藥方。驅除沼澤瘴氣的“清瘴丸”,強力驅避毒蟲的“百草驅蟲粉”,還有針對可能遇到的毒霧或毒液的幾種通用解毒劑……她一邊思索,一邊從空間裡取出相應的藥材,開始分揀、研磨、配製。空氣中瀰漫開濃鬱而奇異的藥香。
南宮燁端著一碗剛熱的肉湯走過來,輕輕放在她手邊。“歇會兒,不急在一時。”
慕容晚晴抬頭,對他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藥杵,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早一點備齊,多一分保障。蘇娜說得含糊,那‘寂月沼澤’裡的‘古老生靈’讓我有些不安。多備幾種應對方案總是好的。”
南宮燁在她身旁坐下,看著她被燈光勾勒得柔和的側臉,忽然道:“晚晴,此去離國,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在一起。”
慕容晚晴心中暖流淌過,將頭輕輕靠在他未受傷的右肩上。“嗯,我知道。”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其實……我有點怕。不是怕危險,是怕……見到那位蕭離陛下時,不知該如何麵對。怕期望落空,怕……他並非我想象中的樣子。”
南宮燁攬住她的肩,低沉的聲音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不必預設。見了,自然知道如何相處。他是你的生父,這是事實。但如何定義你們的關係,主動權在你。無論如何,你有我,有寶兒,有靖西侯府,有整個定北王府。你從來不是一個人。”
是啊,她早已不是那個需要獨自麵對風雨的孤女了。慕容晚晴心中那點忐忑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勇氣。她坐直身體,重新拿起藥杵,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王爺說得對。現在,讓我們先準備好,闖過眼前這道關!”
而遠在西南群山深處的聖山,以及那位佩戴著半枚玉佩、等待了二十年的離國君主,似乎也感受到了命運齒輪的轉動,在靜謐的月華下,投來了遙遠而期盼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