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河穀營地,篝火劈啪作響,驅散了山間的寒意和濕氣。鐵鍋裡燉著的肉湯翻滾著香氣,混合著烤麪餅的焦香,讓疲憊的旅人們精神為之一振。眾人圍坐在火堆旁,默默用著簡單的晚膳,隻有湯匙偶爾碰撞碗邊的輕響和遠處河水的潺潺聲。
寶兒被慕容晚晴餵飽後,靠在南宮燁懷裡,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起了瞌睡,手裡還下意識地攥著那塊不離身的月螢石,石頭在火光映照下,內裡的光暈柔和地流淌著。蘇娜坐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小口喝著湯,琥珀色的眸子在躍動的火光下明暗不定,時不時地瞟向寶兒和慕容晚晴,欲言又止。
慕容晚晴自然察覺到了。她放下碗,用帕子輕輕擦了擦寶兒嘴角,示意春華將睡著的小傢夥抱去帳篷。然後,她抬眸看向蘇娜,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認真:“蘇娜姑娘,你的傷已無大礙。有些話,我想,是時候開誠佈公地談一談了。”
南宮燁也放下手中的水囊,目光平靜地落在蘇娜身上,雖未開口,但那無聲的壓力已然瀰漫開來。
護衛們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長風打了個手勢,除了必要的守夜人,其餘人皆默默退遠了些,將空間留給核心的幾人。
蘇娜放下湯碗,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抬眼迎上慕容晚晴的目光,又飛快地掃過南宮燁,聲音恢複了初見時的清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某種近似於朝聖般的莊重。
“慕容夫人,南宮……王爺。”她斟酌著稱呼,“首先,蘇娜再次感謝二位的救命之恩。若無二位援手,蘇娜早已是黑羽衛鏢下亡魂。”她頓了頓,繼續道,“這兩日同行,蘇娜暗中觀察,更以祭司殿秘法感應……已可確認,寶兒小公子身上所負,乃是我離國最為古老、最為純淨的皇室直係血脈靈能,其純度之高,即便在如今的離國皇室中,也……極為罕見。”
她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寶兒帳篷的方向,眼中帶著敬畏與複雜。“而夫人您……”她看嚮慕容晚晴,“您身上雖無明顯的靈能波動,但那種與寶兒公子血脈相連的共鳴,以及您隨身攜帶的某些物品(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慕容晚晴腕間被衣袖遮蓋的赤月玨方向),都指向一個可能——您,很可能是我離國當今聖上,蕭離陛下,尋找了整整二十年的人!”
儘管早有猜測,但聽到“蕭離陛下”和“二十年”這幾個詞從蘇娜口中如此清晰地吐出,慕容晚晴的心還是猛地一縮,手指微微收緊。南宮燁則眸光一凝,身體幾不可察地向前傾了傾。
蘇娜冇有停頓,彷彿要將壓抑已久的秘密傾瀉而出:“陛下他……自二十年前一次意外後歸國,便一直鬱鬱寡歡,宮中畫師常年繪著一幅女子肖像,據極少數有幸得見的老宮人說,那女子容顏絕麗,氣質清雅,並非離國裝扮。陛下時常對著畫像獨坐,一坐便是數個時辰。且陛下胸前,始終貼身佩戴著一枚斷裂的玉佩,非金非玉,樣式古樸奇特,與我離國常見款式迥異,陛下極為珍視,從不離身。”
斷裂的玉佩!慕容晚晴下意識地撫向自己頸間,那裡貼身掛著母親留下的半枚玉佩。難道……
蘇娜繼續道:“陛下多年來,明裡暗裡派出過無數人手,在邊境乃至大晟境內秘密尋訪畫中女子及其下落,卻始終杳無音信。此事在離國高層並非絕密,但也諱莫如深。尤其是近些年,代大祭司墨離勢力膨脹,對陛下此舉多有微詞,甚至暗中阻撓。我此次私自離殿,潛入聖山外圍,除了不願屈從墨離,也是想憑著自己對月華之力的感應,嘗試尋找畫中人或其後裔的線索,卻不料被墨離察覺,派出黑羽衛追殺……”
她的話語揭露了一個令人心酸又震撼的事實:離國皇帝蕭離,二十年來從未放棄尋找母親沈靜婉!而那半枚玉佩,就是他們之間唯一的信物和牽絆!
慕容晚晴眼眶微微發熱,心中對那位素未謀麵的生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是怨恨他讓母親承受了那麼多?還是同情他二十年的孤獨尋找?抑或是……一絲血脈相連的悸動?
“你如何能確定,寶兒和晚晴,就是陛下尋找之人的後代?”南宮燁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問得冷靜而犀利,“僅憑靈能感應和玉佩猜測?”
蘇娜看向他,似乎對這個冷峻男人時刻保持的警惕並不意外。她抬手,指尖再次凝聚起那極其微弱的淡銀色光點,這一次冇有結印,隻是讓那光點在指尖跳躍。“王爺,離國皇室傳承的‘聖月靈能’,有其獨特印記。寶兒公子的靈能不僅純淨,更帶著一種……唯有直係嫡傳纔會有的、與‘聖山之心’隱約共鳴的‘源初’氣息。這種氣息,蘇娜隻在古老的祭司殿傳承壁畫中感受過描述。而夫人……”她看嚮慕容晚晴,“夫人雖未覺醒靈能,但您的血脈是橋梁,是源頭。更重要的是……”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黑羽衛奉命清除或捕獲‘帶有鑰匙氣息的外來者’。而‘鑰匙’,在影月殿的秘典中記載,指向的正是能開啟‘聖山遺澤’的純淨皇室血脈,或者……與之緊密相關之人。墨離如此大動乾戈,甚至不惜派出精銳黑羽衛越境追殺,本身就已經說明瞭問題。他懼怕真正的皇室正統迴歸,威脅他的地位。”
篝火旁一時寂靜。蘇娜透露的資訊量巨大,不僅確認了慕容晚晴和寶兒的離國皇室血脈,更揭示了離國內部激烈的權力鬥爭,以及他們此行將要麵臨的、來自那個“影月殿”和“代大祭司墨離”的巨大威脅。
“所以,我們現在是兩麵受敵。”慕容晚晴緩緩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冷意,“一邊是離國正統可能存在的接納(但尚未可知),另一邊是離國內部敵對勢力的必殺之局。”
“可以這麼說。”蘇娜點頭,臉上憂色更重,“而且,墨離在離國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甚至可能……與外部某些勢力有所勾結。”她想起了那些襲擊南宮燁隊伍的、身份不明的死士,那些人的作戰方式,與純粹的黑羽衛略有不同。
南宮燁沉默片刻,忽然問道:“蘇娜姑娘,你既是祭司殿聖女候選,私自離殿,又遭墨離追殺,如今將如此機密告知我們,所求為何?”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他需要知道蘇娜的真實意圖。
蘇娜聞言,站起身來,對著慕容晚晴和南宮燁,鄭重地行了一個離國祭司殿的最高禮節——雙手交叉按肩,深深躬身。“蘇娜彆無他求。隻願以殘軀微力,護送夫人與小公子前往聖山,麵見陛下!祭司殿世代效忠皇室正統,墨離倒行逆施,早已背離月神教誨。蘇娜相信,夫人與小公子的出現,是月神的指引,是撥亂反正、恢複離國清明的希望!蘇娜願以此為誓,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虔誠與堅定,在寂靜的河穀中迴盪。
慕容晚晴與南宮燁對視一眼。蘇娜的投誠,無疑是雪中送炭,她熟悉離國內部情況,瞭解地形和潛在危險。但她的立場是否完全可信?是否另有圖謀?
就在這時,原本在帳篷裡熟睡的寶兒,忽然發出一聲夢囈般的嘟囔,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飄了過來:“外公……亮亮的宮殿……黑羽毛壞人走開……”
孩童的夢話,卻奇異地與眼前的境況呼應。慕容晚晴心中一軟,看向蘇娜清澈而決絕的琥珀眼眸,做出了決定。
她起身,扶起蘇娜:“蘇娜姑娘,不必如此大禮。你的心意,我們收到了。前路凶險,我們確實需要熟悉情況的人指引。但有一點,我們必須明確。”她目光澄澈而堅定,“我們此去離國,首要目的是弄清身世真相,了結母親遺願,並非為了捲入貴國的權力紛爭。若有可能,我們希望能以相對和平的方式達成目的。”
蘇娜立刻點頭:“蘇娜明白!夫人放心,陛下仁厚,若知夫人與小公子尚在人間,必定欣喜若狂,竭力護佑!至於墨離……隻要陛下重掌大權,其黨羽必不攻自破!”
合作的基礎,就在這篝火旁初步達成。然而,無論是離國皇帝蕭離的態度,還是代大祭司墨如深淵的阻撓,亦或是前路上更多未知的險阻,都註定這場認親之旅,絕不會一帆風順。
夜風掠過河穀,帶來遠山的寒意。篝火搖曳,映照著幾張神色各異卻同樣堅定的臉龐。西南的星空格外璀璨,彷彿在默默注視著這群即將踏入風暴中心的人們。而寶兒夢中那“亮亮的宮殿”,似乎正在星空的儘頭,等待著他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