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隊伍在嚮導的帶領下,於莽莽山林中繼續向西南跋涉。南宮燁手臂的傷勢在寶兒和變異月螢石的輔助下,暗紋的蔓延被有效抑製,雖未根除,但陰冷麻痹感減輕不少,讓慕容晚晴稍稍安心。蘇娜的傷勢在慕容晚晴的精心調理下,恢複得很快,離國人的體質似乎異於常人,加上慕容晚晴不惜動用稀釋靈泉水,她已能下地緩慢行走,隻是臉色依舊蒼白,眉眼間總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色。
隨著同行,蘇娜的警惕並未完全消失,但態度卻在微妙地轉變。她不再像最初那樣沉默寡言,偶爾會回答一些關於周邊地形、植被、乃至天氣的詢問,用的依舊是那帶著奇異音調的官話,但用詞精準,顯然受過良好教育。更多的時候,她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總是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寶兒的身影,眼神複雜難辨,有關切,有探究,還有一種近乎敬畏的專注。
慕容晚晴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她知道蘇娜在觀察,在試探。果然,在一次短暫休息時,蘇娜趁著慕容晚晴去溪邊取水,南宮燁與長風在不遠處檢視地圖,慢慢挪到正在一棵大樹下用樹枝“畫畫”的寶兒身邊。
寶兒正專注地在地上劃拉著一些歪歪扭扭的線條,仔細看,竟隱約有幾分霧隱村“無言碑”上那些古老紋路的影子,隻是更加稚拙混亂。他手裡,依舊握著那塊普通的月螢石,石頭在斑駁的樹蔭下,散發著柔和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乳白光暈。
蘇娜蹲下身,冇有立刻靠近,隻是靜靜地看著寶兒。然後,她極其緩慢、幾乎不引人察覺地,雙手在身前結了一個奇怪的手印,指尖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淡銀色的光點一閃而逝,如同夏夜流螢。她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目光緊緊鎖定寶兒和他手中的石頭。
正低頭“創作”的寶兒,忽然毫無征兆地抬起頭,看向蘇娜,大眼睛裡滿是純然的好奇:“蘇娜姐姐,你手裡也有亮亮的小蟲子嗎?剛纔飛過去了。”
蘇娜渾身劇震,手印瞬間散去,臉上血色褪儘,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她剛纔施展的是月神祭司殿一種極其基礎的、用於感應純淨靈能波動的秘法“月華引”,無聲無息,彆說普通人,就是一般的祭司學徒都未必能察覺!可這個孩子……他竟然能“看”到那微不可察的月華光點?!還以為是蟲子?!
這需要多麼龐大、多麼敏銳、多麼……接近本源的靈能感知力才能做到?!即便是她,身為聖女候選,自幼在祭司殿長大,也做不到如此輕描淡寫地“看”破“月華引”!
寶兒見她不說話,隻是瞪大眼睛看著自己,有些疑惑,舉了舉手裡的月螢石:“姐姐,你也喜歡亮石頭嗎?這個給你玩。”他很大方地把石頭遞過去。
蘇娜顫抖著手接過那塊溫潤的石頭。入手瞬間,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石頭內部那原本均勻流淌的光暈,竟然隨著她的觸碰,產生了極其細微的、彷彿歡呼雀躍般的波動!這是月螢石對純淨靈能持有者的天然親近!而更讓她心神俱顫的是,當她的指尖無意間擦過寶兒遞石頭的小手時,一股溫暖、磅礴、卻又無比柔和安寧的靈能波動,如同春日暖陽下的浩瀚湖泊,輕輕拂過她的感知!
這……這絕不是普通離國貴族子弟能擁有的靈能!這種純淨度,這種溫暖浩大的感覺……她隻在祭祀大典上,遠遠感受過供奉在神殿最深處的、傳說中的“聖物”纔有類似的氣息!不,甚至比那更加……鮮活,更加貼近本源!
皇室!最純淨的、直係傳承的皇室血脈靈能!
一個驚人的猜想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響,讓她幾乎站立不穩。難道……這個孩子,竟是陛下苦苦尋找多年的那位大晟女子所出?是流落在外的小殿下?!
“蘇娜姐姐,你怎麼了?不舒服嗎?”寶兒看著蘇娜搖搖欲墜、臉色慘白的樣子,擔心地問,小手還下意識地想去扶她。
蘇娜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寶兒的手,動作有些失態。她緊緊攥著那塊月螢石,彷彿它是唯一的浮木,胸口劇烈起伏,看向寶兒的眼神已徹底改變,先前那點探究和複雜,全部化為了震撼、激動,以及一種近乎虔誠的……確認。
“冇……冇事。”她聲音乾澀,努力平複心緒,將月螢石小心翼翼地放回寶兒手中,動作輕柔得彷彿對待易碎的珍寶,“寶兒……你……你孃親,有冇有跟你說過……你外公家的事?”她試探著,聲音壓得極低。
寶兒歪著頭想了想,搖搖頭:“孃親說,外公家很遠很遠,以後帶寶兒去看。”他說的“外公”,顯然指的是慕容峰。
蘇娜心頭一沉,看來孩子並不知道真正身世。她不再多問,隻是深深看了寶兒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情緒,然後默默轉身,回到了自己休息的地方,靠著一塊石頭坐下,閉上眼,胸口依舊起伏不定。
慕容晚晴取水回來,將蘇娜的異樣儘收眼底,心中瞭然。她知道,蘇娜已經確認了某些事情。
傍晚,隊伍在一處較為開闊的河穀地帶紮營。河水潺潺,夕陽給遠處的山巒鍍上一層金邊,暫時驅散了連日山林的陰霾。護衛們忙著生火造飯,寶兒在河邊追著幾隻彩色的小蝴蝶,笑聲清脆。
慕容晚晴坐在一株老樹下,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麵,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母親留下的那半枚玉佩。今日蘇娜的反應,讓她心中那個關於身世的猜測幾乎得到了證實。離國皇室血脈……生父蕭離……母親當年……思緒紛繁,如這河中流水,奔湧不息。
一件帶著體溫的玄色大氅輕輕披在她肩上,擋住了晚風帶來的涼意。緊接著,堅實溫暖的胸膛從身後貼近,一雙有力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攏入懷中。熟悉清冽的氣息包裹了她,南宮燁的下頜輕輕抵在她發頂,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
“在想什麼?”他低聲問,聲音比河水的流淌更沉靜。
慕容晚晴放鬆身體,向後靠進他懷裡,感受著那份令人安心的踏實。“在想……我娘,還有那個可能是我父親的人。蘇娜今天看寶兒的眼神……她應該已經確定了。”
“嗯。”南宮燁應了一聲,手臂收緊了些,“確定了又如何?”
他的反應如此平靜,反而讓慕容晚晴有些意外。她微微側頭,想去看他的表情:“王爺不覺得……這事有點……太離奇了嗎?我可能是一個陌生國度的……公主?或者至少是皇室血脈。這會不會……帶來很多麻煩?”她指的是對他們之間的關係,對大晟,對靖西侯府,可能帶來的種種影響和變數。
南宮燁將她轉過來些許,深邃的眼眸在暮色中格外明亮,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他抬手,指腹輕輕撫過她微蹙的眉間,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與溫柔:“無論你父親是誰,無論你血脈源頭在何方,你首先是慕容晚晴,是我南宮燁的未婚妻,是寶兒的孃親。這一點,永不會變。”
他頓了頓,眸光轉深,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敲在她心上:“麻煩?本王最不怕的就是麻煩。你是大晟的清平縣主,是未來的定北王妃,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離國皇室血脈,隻是你身世的一部分,是你的來處,卻非你的歸途。你的歸途,在這裡。”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裡傳來沉穩有力的跳動。
慕容晚晴的心,彷彿被暖流包裹,眼眶微微發熱。所有的疑慮、不安、對未知的彷徨,在他堅定的話語和懷抱中,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是啊,她是誰,從來不由血脈決定,而是由她的選擇、她的經曆、她所愛和愛她的人決定。
她主動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脖子,將臉埋進他頸窩,聲音悶悶的,卻帶著釋然的笑意:“嗯,我知道。王爺就是我的歸途。”
南宮燁低笑一聲,胸腔震動,擁緊了她。夕陽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拉長,投射在草地上,親密無間,彷彿再大的風浪也無法將他們分開。
不遠處,正在幫忙拾柴的蘇娜,無意間瞥見這一幕,腳步微頓。那相擁的身影在暮光中美好得如同畫卷,男子冷峻的側臉在看向懷中女子時,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她心中那絲連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對南宮燁的異樣悸動,如同被微風吹散的薄霧,悄然散去,隻餘下一聲幾不可聞的、釋然的輕歎。有些光芒,生來就隻屬於彼此,旁人連仰望都需謹慎。
她轉過頭,看向河邊無憂無慮追著蝴蝶的寶兒,琥珀色的眸子裡重新燃起堅定的光芒。或許,她此行的使命,在遇到這對母子(或許還要加上那位氣勢驚人的王爺)時,已經發生了改變。保護他們,幫助他們,或許就是月神給予她的新啟示。
夜幕降臨,星河漸顯。河穀營地中篝火明亮,食物的香氣瀰漫。而一些關乎身世、權力與未來的秘密,也在這寧靜的夜晚,隨著蘇娜的講述,即將浮出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