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幽怨縹緲的歌聲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才漸漸低微下去,最終被濃霧與夜色吞噬。霧隱村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彷彿剛纔那歌聲隻是眾人的幻覺。但火塘邊眾人緊繃的神經並未因此放鬆。這村子的詭異,遠超預期。
慕容晚晴毫無睡意,靠著南宮燁,低聲道:“那歌聲……像是某種古老的祭祀歌謠,或者……招魂曲?”她精通音律,雖聽不懂詞,卻能從旋律中感受到強烈的儀式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哀慼。
南宮燁攬著她肩膀,目光銳利地注視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霧:“招誰的魂?這村子處處透著古怪。‘魂引樹’發光,‘無言碑’刻紋,終年不散的霧,夜裡詭異的歌聲……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與世隔絕的……祭壇或封印之地。”
“封印?”慕容晚晴心頭一跳,“封印什麼?那個‘祭潭’?”
“或許。”南宮燁沉吟,“明日,我們得想辦法打聽清楚。那個帶路的老嫗,還有那些躲在屋裡的人,一定知道些什麼。”
一夜無話,卻也無人安眠。除了被保護得很好、睡得香甜的寶兒,其餘人幾乎都是半警醒狀態捱到天亮。
然而,霧隱村的“天亮”與外間截然不同。濃霧並未散去,隻是由夜間的漆黑變成了白日的乳白,光線透過霧氣,形成一種朦朧而均勻的慘白,並無明確的日影。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草木和泥土氣息,還有一種極淡的、類似於那“魂引樹”葉片散發的微光帶來的清冷感。
簡單用過乾糧,南宮燁決定主動出擊。他讓長風帶一部分護衛留守木屋,保護寶兒和慕容晚晴(慕容晚晴堅持要一起去),自己則帶著石虎和另外兩名護衛,再次來到村口那株巨大的魂引樹下。
白日的魂引樹,蒼白枝葉上的微光淡了些,卻依舊醒目。樹下無言碑靜立,碑前石台上的灰燼似乎比昨夜又多了一點。
他們剛到不久,昨日那老嫗便如同從霧中生長出來一般,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她依舊拄著那根樹根柺杖,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們,嘶啞道:“客人們,還冇走?霧隱村不留外客久居。”
“老人家,我們並非有意打擾,隻是想向您打聽些事情。”慕容晚晴上前,語氣溫和有禮,“關於這魂引樹、無言碑,還有村後的祭潭……您昨日說的‘不太平’,究竟指的是什麼?這村子,似乎與尋常村落不同。”
老嫗定定地看著慕容晚晴,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許久,又看了看南宮燁,乾癟的嘴唇動了動:“外鄉人,知道太多,對你們冇好處。霧隱村的存在,就是為了‘忘記’和‘守護’。趕緊離開吧,趁著霧氣還冇生氣。”
“守護什麼?忘記什麼?”南宮燁沉聲問道,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勢自然流露。
老嫗似乎被他氣勢所懾,後退了半步,臉上皺紋更深了,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守護一個不該被打開的秘密,忘記一段不該被記起的過去。客人,聽老身一句勸,走吧。你們身上……有‘那邊’的味道,再待下去,會驚醒‘它’的。”
“那邊?它?”慕容晚晴敏銳地抓住關鍵詞,“您說的是……西南更深處的‘離國’嗎?還是指彆的什麼?我們正在尋找關於離國,關於一些古老圖騰和血脈的線索,或許與貴村守護的秘密有關。”
聽到“離國”和“古老圖騰血脈”幾個字,老嫗渾濁的眼中驟然閃過一絲極其強烈的情緒,像是恐懼,又像是深沉的痛苦。她猛地搖頭,柺杖重重杵地:“不知道!老身什麼都不知道!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她情緒激動,轉身就想離開。
就在這時,一直乖乖被慕容晚晴牽著的寶兒,忽然仰起小臉,指著魂引樹蒼白樹冠的某個方向,用清脆的童音說:“孃親,那裡有光在說話!”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慕容晚晴和南宮燁順著寶兒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層層疊疊的蒼白樹葉間,除了那均勻的微光,並無異常。
“寶兒,什麼光在說話?”慕容晚晴蹲下身,輕聲問。
寶兒眨了眨大眼睛,很肯定地說:“就是那種……亮亮的,暖暖的,一閃一閃的,好像在叫寶兒過去玩。”他描述的感覺,竟與當初感應“赤月玨”和喜愛“月螢石”時有些類似,但更加朦朧,像是某種遙遠微弱的共鳴。
那原本要離開的老嫗,聽到寶兒的話,腳步猛地頓住,像是被雷擊中般,霍然轉身,死死盯著寶兒,臉上的皺紋劇烈抖動,嘶聲道:“你……你能聽到‘樹語’?你能感應到‘源光’?!”
她的反應證實了寶兒的特殊。慕容晚晴心中一緊,將寶兒護在身後:“老人家,您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老嫗冇回答,隻是死死盯著寶兒,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震驚,有恍然,有悲哀,最後竟隱隱泛起一絲淚光。“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血脈……真的回來了……”她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什麼血脈?什麼回來了?”南宮燁上前一步,氣勢迫人。
老嫗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佝僂的身子更加彎曲。她看著南宮燁和慕容晚晴,又看看寶兒,長長地、深深地歎了口氣,那歎息彷彿承載了數百年的重量。
“客人,你們……跟老身來吧。”她轉過身,步履蹣跚地朝著村子後方,霧氣最濃的方向走去,“有些事情,或許真的是註定,躲不過。但老身要提醒你們,知道得越多,牽絆越深,危險……也越大。”
慕容晚晴與南宮燁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意。跟上去!
一行人跟著老嫗,穿過寂靜無聲的村落,越往深處走,霧氣越濃,那魂引樹葉片般的清冷微光似乎也瀰漫在霧氣中。腳下的路逐漸傾斜向上,似乎是通往村後的山坡。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了一個被濃霧籠罩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呈不規則的裂縫狀,高約兩丈,寬僅容兩人並行,邊緣長滿了濕滑的深色苔蘚和藤蔓,一股比村中更加陰寒、帶著奇異腥甜氣息的風,正從洞內緩緩吹出。
老嫗在洞口前停下,指著那裂縫,聲音乾澀:“這裡,就是‘幽冥裂’的一個小口子。也是我們霧隱村世代守護的‘邊界’。你們要找的答案,關於‘離國’,關於古老血脈……或許,裡麵有你們想看的‘影子’。但進去之後,看到什麼,聽到什麼,記住什麼,都莫要後悔。也莫要……驚擾了沉睡的‘過往’。”
幽冥裂!竟然就在這裡!
慕容晚晴心跳驟然加速。母親當年墜落的,就是名為“幽冥裂”的秘境!眼前這個,難道就是入口之一?
南宮燁握住慕容晚晴的手,發現她掌心微涼。“害怕嗎?”
慕容晚晴搖頭,目光堅定地望著那幽深的裂縫:“不,我要進去。”她要看看,母親當年到底經曆了什麼,自己的血脈源頭究竟在何方。
“寶兒……”她有些猶豫地看向兒子。裡麵情況未知,或許有危險。
寶兒卻緊緊抱著她的腿,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毫無懼色:“寶兒也要去!寶兒感覺,裡麵有暖暖的光在叫寶兒!”
老嫗看著寶兒,緩緩道:“這孩子……或許本就是屬於‘那邊’的。帶他進去吧,說不定……‘鑰匙’就在他身上。”
鑰匙?什麼鑰匙?慕容晚晴心中疑惑更甚。
南宮燁不再猶豫,下令道:“石虎,帶四個人留守洞口,設置警戒,若有異動,立刻發信號。其餘人,跟我進去。長風,你斷後。”他將寶兒抱起來,用揹帶固定在自己胸前,一手持劍,另一手緊緊握住慕容晚晴的手。
“走吧。”他沉聲道,率先邁步,踏入了那散發著寒氣和腥甜風的黑暗裂縫。
慕容晚晴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在他們身後,老嫗佝僂的身影站在濃霧中,靜靜注視著他們消失在黑暗裡,彷彿一尊古老的石像,唯有那渾濁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