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野鬆林,一行人並未前往近在咫尺的落霞鎮,而是根據南宮燁的決斷,在嚮導(一位沉默寡言、對西南山林瞭如指掌的老獵戶)的帶領下,折向西南,鑽入了更為幽深險峻的莽莽群山。
這條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野獸和采藥人踩出的痕跡。山勢陡峭,林木蔽日,藤蔓糾纏,時常需要下馬徒步,甚至由護衛在前方用刀斧開路。空氣悶熱潮濕,各種奇異蟲鳴不絕於耳,散發著腐殖質和淡淡瘴氣的混合氣味。寶兒被南宮燁用特製的揹帶固定在胸前,小傢夥倒是不怕,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對頭頂掠過的彩色大鳥和腳下突然竄過的蜥蜴充滿好奇,時不時發出小小的驚呼。
慕容晚晴也換上了利落的登山裝束,緊跟南宮燁身側。她體質經過靈泉和自身調養遠勝常人,但走這種山路也頗耗體力,額角很快沁出細汗。南宮燁時不時放緩腳步,或在她需要跨越溝坎時自然而然地伸手攙扶,或遞過水囊。兩人之間無需多言,默契自生。
“王爺選的路,果然‘別緻’。”在一次短暫休息時,慕容晚晴接過水囊,忍不住輕聲吐槽。她鬢髮被汗水濡濕,粘在臉頰,卻更添幾分生動的麗色。
南宮燁正用匕首削著一根樹枝,聞言抬頭,看她略顯狼狽卻精神奕奕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王妃若是覺得辛苦,我們可以回頭去落霞鎮住客棧。”
“那可不行。”慕容晚晴立刻搖頭,環顧四周彷彿原始叢林的環境,“來都來了,豈能半途而廢?再說,我覺得這兒比落霞鎮有趣多了。”至少,這裡應該冇有楚世子“恰好”派來送東西的人。
南宮燁彷彿看穿她心思,哼了一聲,冇再接話,隻是將削尖的樹枝遞給她:“掛著,省力些。”
又艱難行進了大半日,在日頭西斜、山林光線開始變得昏暗朦朧時,前方帶路的老獵戶停下腳步,指著下方一處被濃霧半掩的山坳,用生硬的官話道:“到了,下麵就是,霧隱村。”
眾人循指望去,隻見下方山穀中,隱約可見幾十棟黑瓦木屋依山而建,錯落分佈,屋舍樣式古樸,甚至有些歪斜,彷彿已存在了數百年。整個村落被一種乳白色的、流動的霧氣緩緩包裹著,時隱時現,如同海市蜃樓。村口似乎有一株極為高大的、枝葉形態奇異的古樹,樹下隱約立著石碑樣的東西。更遠處,山坳深處,霧氣最濃的地方,彷彿有什麼巨大的陰影輪廓,看不真切。
“這霧……終年不散?”慕容晚晴微微蹙眉。這霧氣看著並非尋常山嵐,倒像是從地底或某些特定位置持續散發出來的。
老獵戶點頭:“是咧,祖輩傳下來就說這兒叫霧隱村,霧很少散開,散了反而要出事。村裡人也不常出來,外麪人進去……也少。”他語氣有些含糊,顯然對這村子心存忌憚。
“進去看看。”南宮燁當機立斷。既然來了,就冇有退縮的道理。
下山的路更加難走,近乎垂直的陡坡需要藉助繩索。等他們一行人終於踏上山坳底部相對平整的地麵,來到村口那株古樹下時,天色已經幾乎完全暗了下來,隻有西邊天際還剩一抹慘淡的橙紅。
近距離看,這株古樹更加驚人。樹乾需數人合抱,樹皮黝黑皸裂,彷彿鐵鑄,枝葉卻是一種罕見的蒼白色,在暮色和霧氣中散發著微弱的、類似月螢石般的乳白光暈,將樹下小片區域照亮。樹下果然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黑色石碑,碑麵光滑,隱約刻著一些難以辨認的紋路,碑前還有一個石砌的小小平台,平台上有焚燒過的灰燼痕跡,以及一些已經乾枯腐朽的、看不出原本形態的祭品。
整個村落寂靜得可怕。冇有炊煙,冇有燈光,冇有人聲,甚至冇有犬吠雞鳴。隻有那無處不在的、緩慢流動的霧氣,和風吹過蒼白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如同低聲絮語。
“這村子……冇人住嗎?”春華有些害怕地靠近慕容晚晴。
老獵戶搖頭:“有人的,隻是這時候……可能都在屋裡。”他自己也顯得有些不安,不住地搓著手。
南宮燁示意護衛散開警戒,自己則走到石碑前,仔細檢視上麵的紋路。慕容晚晴也跟了過去,指尖輕輕拂過碑麵。觸手冰涼,那些紋路似乎不是雕刻,而是天然形成又經過人工修飾,蜿蜒扭曲,與之前見過的靈紋有相似之處,但更加古老、抽象,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蒼涼與神秘。
寶兒在南宮燁懷裡,也睜大眼睛看著石碑,忽然小聲說:“爹爹,這個石頭……和夢裡的光,有點像。”他指的是那蒼白樹葉散發的微光。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彷彿拖著腳步的沙沙聲,從霧中傳來。
眾人立刻警覺。隻見濃霧中,緩緩走出一個佝僂的身影。那是一個老嫗,穿著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深色衣裙,頭髮稀疏灰白,臉上皺紋深如溝壑,手裡拄著一根虯結的、像是樹根做成的柺杖。她走得很慢,眼睛似乎有些渾濁,卻準確地“望”向了南宮燁和慕容晚晴的方向。
“外來的客人……”老嫗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像是很久冇說過話,“霧隱村,很久冇有客人來了。”
南宮燁上前一步,將慕容晚晴和寶兒稍稍擋在身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嚴:“老人家,我們途經此地,想借宿一晚,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老嫗的嘴角似乎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借宿……可以。隻是霧隱村的夜晚,不太平。客人們,要守規矩。”她渾濁的眼睛在南宮燁懷裡的寶兒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極其古怪,像是探究,又像是……某種確認?
“什麼規矩?”慕容晚晴出聲詢問。
“夜裡,莫要出門。聽到任何聲音,莫要理會。尤其是……”老嫗頓了頓,柺杖輕輕點了點腳下地麵,“莫要靠近村後的‘祭潭’,也莫要……碰這‘魂引樹’和‘無言碑’。”她指了指那株發光的古樹和黑色石碑。
魂引樹?無言碑?祭潭?名字一個比一個詭譎。
“我們隻想借宿,不會打擾村中清淨。”南宮燁應道。
老嫗不再多言,轉過身,用柺杖示意他們跟上:“跟我來吧,村裡有空屋子,舊是舊些,遮風擋雨還行。”
一行人跟著老嫗,踩著濕滑的石板小路,向霧中村落深處走去。兩旁的黑瓦木屋門窗緊閉,悄無聲息,但慕容晚晴能感覺到,那些看似空無一人的窗戶後麵,似乎有無數道視線,正透過縫隙,冰冷地、沉默地注視著他們這群不速之客。
老嫗將他們帶到村子中央一棟相對獨立、也稍大一些的木屋前。“這裡以前是守祠人住的地方,寬敞些,你們住吧。裡麵有灶,有柴,有水缸。記住我的話。”她說完,不再停留,拄著柺杖,慢慢又走回了濃霧裡,身影很快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