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臨。驛館內外加強了守衛,慕容晚晴和南宮燁也提高了警惕,但一夜無事,那個神秘的黑影並未再次出現。
第二天,天色未明,定北王的大隊人馬便浩浩蕩蕩地離開了雨霖城,朝著落霞鎮方向而去,吸引了無數百姓和各方眼線的目光。淩振將軍親自送至城外,淩霜也騎著馬跟了一段,直到南宮燁明確示意她留步,才依依不捨地停下。
而在城內一個不起眼的側門,幾輛裝載著“藥材”和“土儀”的馬車,也在天色微亮時,混入了一支前往落霞鎮的本地商隊,悄無聲息地駛出了雨霖城。馬車裡,坐著易容成尋常商婦的慕容晚晴,和被她扮成小丫頭的寶兒(寶兒覺得很好玩),春華秋實也做了改扮,長風帶著兩名最精乾的護衛,扮作商隊護衛頭領。
定北王南宮燁率領的大隊人馬旌旗招展,蹄聲如雷,沿著官道迤邐向南,吸引了雨霖城內外幾乎所有的目光。淩振將軍帶著一眾下屬在城門口目送,直到那麵玄色王旗消失在道路拐角的山嵐之後,方纔帶著複雜的心情回城。淩霜則站在城牆垛口上,望著煙塵遠去的地方,許久才抿了抿唇,握著弓的手指微微收緊,隨即轉身,步伐堅定地下了城樓——戰神雖已遠行,但她心中的那把火,似乎已被徹底點燃。
幾乎在同一時刻,雨霖城南側一個供山民和行商使用的偏門處,幾輛滿載著麻袋、木箱的馬車,低調地彙入了一支正準備出發的商隊。這支商隊規模中等,打著“隆昌貨棧”的旗號,主要販運的是鹽巴、鐵器、布匹等物前往落霞鎮及更南邊的寨子,返程時則會收購藥材、獸皮、山貨。商隊首領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姓吳,常年跑這條線,與淩振將軍麾下一位管後勤的偏將有些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因此得了護送“京城貴人親眷”的隱秘差事,報酬豐厚,卻也知輕重,嘴巴嚴實。
慕容晚晴易容成一位麵色微黃、眼角帶著細紋的普通商婦,穿著半舊的靛藍粗布衣裙,頭髮用木簪簡單綰起,懷裡抱著個同樣被修飾得麵色黯淡了些、梳著兩個小揪揪、穿著小花襖的“小丫頭”——正是寶兒。春華和秋實則扮作隨行的粗使丫鬟,低眉順眼。長風與另一名喚作“石虎”的護衛,扮作商隊新聘的護鏢武師,神情精悍,沉默寡言地跟在裝載“貴重藥材”的馬車旁。
馬車搖搖晃晃地駛出城門,混入商隊之中。寶兒起初還覺得新奇,扒著車窗縫往外看,但很快就對這種緩慢顛簸的行進方式失去了興趣,加上起得太早,小腦袋一點一點地,靠在慕容晚晴懷裡睡著了。
慕容晚晴輕輕拍著兒子,目光透過車簾縫隙觀察著外麵。商隊行進的速度不快,走的是官道旁的一條輔路,路況更差,但相對隱蔽。沿途可見稀稀落落的田舍,和偶爾從山林中蜿蜒而出的小溪。空氣潮濕,帶著濃重的草木泥土氣息,與雨霖城內的煙火氣又自不同。
“娘子,喝口水吧。”春華遞過來一個竹筒,裡麵是出發前燒開放涼的開水。
慕容晚晴接過,抿了一口,低聲道:“留意著點,看看有冇有尾巴。”
“石虎在隊尾看著呢,長風哥在前麵探路。”春華也壓低了聲音,“目前還冇發現異常。吳掌櫃說,這條路人少,但要穿過兩片林子,得走大半天才能到今晚歇腳的‘望山驛’。”
慕容晚晴點點頭。以身為餌,潛行匿跡,這本就是計劃的一部分。南宮燁那邊大張旗鼓,吸引明麵上的視線;他們這邊低調潛行,目標更小。隻願那暗處的眼睛,都被那麵王旗引了去。
商隊晃晃悠悠地前行,除了車軲轆的吱呀聲、馱馬的響鼻和偶爾的吆喝,並無太多雜音。趕車的、押貨的夥計們都有些沉默,這條路上不太平是出了名的,即便有武師護送,也難保不會遇到剪徑的毛賊或是山林裡竄出來的野獸。
約莫走了兩個時辰,進入一片茂密的杉木林。林中光線驟然暗了下來,空氣也更加陰涼濕潤,鳥鳴聲都顯得幽遠。路越發狹窄顛簸。
就在這時,前方探路的長風忽然策馬折返,來到慕容晚晴馬車旁,低聲道:“夫人,前麵林子深處似有動靜,不像野獸,倒像有人快速移動。吳掌櫃建議車隊加快速度,儘快通過這片林子。”
慕容晚晴心中一凜:“多少人?距離多遠?”
“聽動靜,不下七八人,在左前方半裡外的山梁上橫向移動,速度很快,似乎……是在朝著官道方向去?”長風語氣帶著疑惑。如果目標是他們這支商隊,應該直撲過來,或者在前方設伏,橫向移動更像是……去追另一條路上的人?
慕容晚晴瞬間明瞭:“是衝著王爺那邊去的!”南宮燁走的是官道,雖然護衛森嚴,但目標也大。這些隱匿在山林中的鬼祟之徒,果然被吸引過去了。
“我們怎麼辦?”春華有些緊張。
“按原計劃,加快速度,通過這片林子。”慕容晚晴沉聲道,“王爺那邊早有準備,無須我們擔心。我們隻管走好自己的路。”話雖如此,她手心還是微微滲出了汗。明知道南宮燁定然佈下了後手,但關心則亂。
商隊果然加快了速度,車伕吆喝著,鞭子在空中甩出脆響。馬車顛簸得更厲害了,寶兒被晃醒,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慕容晚晴緊緊抱著他,輕聲安撫。
好在,直到商隊有驚無險地穿過這片杉木林,重新見到較為開闊的丘陵地帶,預想中的襲擊也並未落到他們頭上。遠處官道方向,也冇有傳來任何異常的聲響。一切彷彿隻是虛驚一場。
吳掌櫃抹了把額頭的汗,過來隔著車簾道:“夫人受驚了。這片老林子時常有些山民獵戶走動,許是咱們聽岔了。前麵再有半個時辰就到望山驛了,是個小驛站,也有幾家客棧,咱們今晚就在那兒落腳。”
“有勞吳掌櫃。”慕容晚晴客氣迴應。
傍晚時分,商隊抵達了名為“望山驛”的小鎮。說是鎮,其實隻有一條不足百丈的街道,兩側散落著幾十戶人家,驛站和兩家客棧是其中最顯眼的建築。此地已是深入西南山區,居民多是山民,衣著語言與雨霖城又有不同,目光打量外來商隊時,帶著質樸的好奇與警惕。
吳掌櫃熟門熟路地包下了一家客棧的後院。客棧條件簡陋,但還算乾淨。慕容晚晴帶著寶兒住進一間稍好的上房,春華秋實迅速收拾起來。
剛安頓下不久,客棧前堂便傳來一陣喧嘩,似乎又來了彆的旅人。長風警惕地出去檢視,片刻後回來,神色有些古怪。
“夫人,是靖王府商隊的人。”長風低聲道,“他們說,是奉世子之命,給咱們……送東西來的。”
慕容晚晴:“……”楚瑜?他怎麼知道他們走這條線?還追到這裡來送東西?
她與扮作車伕在院中檢查馬匹的石虎對視一眼,石虎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並未發現這夥人尾隨的跡象。
“請他們管事過來說話吧。”慕容晚晴定了定神。
來的是個四十來歲、麵容敦厚、眼神卻精明的管事,自稱姓方,正是楚瑜信中所提“雲來客棧”的掌櫃,也是靖王府在西南商路的重要負責人之一。
“小的方貴,見過夫人。”方管事行禮甚恭,遞上一個扁平的木盒和一個包袱,“世子爺吩咐,這兩樣東西,務必親手交到夫人手上。木盒中是落霞鎮及以南最新的各路訊息彙總、地圖修正,以及一些可能用得上的通關文牒副本(以不同身份)。包袱裡是幾件輕便貼身的軟甲,專為夫人和……小公子改製的,還有幾瓶特效的驅蟲防瘴、解毒療傷的藥丸藥粉,是世子爺請京城百草堂的老供奉特意配的,藥效比市麵上的好些。”
東西依舊實用周到,甚至考慮到了寶兒。慕容晚晴心情複雜,接過東西,道:“多謝世子厚意,也辛苦方管事了。不知世子是如何……”
方管事似乎知道她要問什麼,微笑道:“世子爺隻是吩咐,若在雨霖城到落霞鎮一線,遇到打著‘隆昌貨棧’旗號、且有新聘武師隨行的商隊,便將此物送上。至於其他,小的不知。”這話滴水不漏,既表明瞭楚瑜的預判和訊息靈通,又撇清了對慕容晚晴具體行蹤的探查——他隻是廣撒網,碰巧“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