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來得詭異,去得突然,如同暗夜中一縷捉摸不定的幽魂,隻在窗紙上留下短暫的驚悸,便消融在愈發濃稠的夜霧裡。
南宮燁保持著絕對的靜止,如同蟄伏的猛獸,凝神細聽。除了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梆子聲,再無其他異響。那窺探者顯然極其謹慎,一擊不中(或者說,根本未打算“擊”),便遠遁千裡。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確認再無危險,南宮燁緊繃的身體才微微放鬆,但眉宇間的冷肅未減分毫。他輕輕鬆開護著慕容晚晴的手臂,低聲道:“我去看看。”
“小心。”慕容晚晴握了握他的手,指尖微涼。她並非柔弱女子,但方纔那無聲的窺視帶來的心理壓力,遠比正麵衝突更甚。
南宮燁頷首,悄無聲息地起身,披上外袍,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落葉般飄出窗外,融入夜色。他的輕功極高,落地無聲,隻在濕潤的泥地上留下極淺的、幾乎不可辨的痕跡。
慕容晚晴也迅速起身,點亮一盞小燈,檢查了一下熟睡的寶兒,小傢夥抱著月螢石,睡得正沉,對剛纔的危機毫無所覺。她稍稍安心,自己也換上了利落的夜行衣,將淬毒飛鏢和幾包藥粉藏在順手的位置,守在窗邊,凝神戒備。
約莫半盞茶後,南宮燁的身影如鬼魅般重新出現在窗內,身上帶著夜露的微涼。“走了,冇留下任何痕跡。”他聲音低沉,“外圍的暗哨也未發現異常,來人要麼輕功絕頂,要麼……對驛館周圍乃至雨霖城的夜間巡防極為熟悉。”
“會是淩將軍的人嗎?”慕容晚晴蹙眉。
“不像。”南宮燁搖頭,“若是淩振派來保護或監視的,不會用這種鬼祟方式,且此人氣息隱匿之法,非軍中路數,倒更似……江湖奇詭之術,或某些隱世傳承的身法。”他想起木清遠提過的離國靈術,或許其中也有類似潛行隱匿的法門?
“會不會是白日市集上那個少年背後的人?”慕容晚晴推測。
“極有可能。”南宮燁眼中寒光閃爍,“看來,我們一到雨霖城,便已被人盯上了。對方在試探我們的警覺程度,或者說……在確認什麼。”他的目光落到寶兒懷中那塊微微發光的月螢石上。
慕容晚晴也明白了。寶兒對月螢石的特殊感應,或許就是對方確認的目標之一。“此地不宜久留。”
“嗯,計劃不變,但需更謹慎。”南宮燁走到桌邊,提筆快速寫了幾行字,用火漆封好,“明日我會讓長風以王府公務名義,提前派人前往落霞鎮打前站,實則是引開部分視線。我們後日出發時,分批離開,你和寶兒喬裝,混在淩振派出的‘商隊’裡,我明麵上帶大隊人馬走另一條路,在落霞鎮外三十裡的‘野鬆林’彙合。”
這是疑兵之計。慕容晚晴點頭讚同:“好。那明日……”
“明日,照常。”南宮燁吹熄燈燭,重新將她攬入懷中,體溫透過衣物傳遞過來,“越是如此,越不能自亂陣腳。睡吧,後半夜我守著。”
在他的氣息包裹下,慕容晚晴紛亂的心緒漸漸平複。她知道,有他在,便是刀山火海,也可闖得。疲憊襲來,她靠著他堅實的胸膛,終於沉沉睡去。
南宮燁卻了無睡意,目光在黑暗中銳利如鷹隼,耳聽八方。直到天邊泛起第一縷灰白,他才閉目調息片刻。
晨光熹微,驅散了夜霧,也彷彿驅散了昨夜那無形的壓力。雨霖城在鳥鳴和漸漸響起的市井聲中甦醒,一切如常。
早膳時,淩振將軍親自過來陪同,神色間並無異樣,隻是關切地問昨夜歇息得可好,驛館簡陋,是否有什麼需要。南宮燁應對如常,彷彿昨夜那場無聲的驚擾從未發生。
用罷早膳,南宮燁果然提出要去淩振的軍營“觀摩學習”,並邀請慕容晚晴同往,“見識邊軍風貌”。淩振自然滿口答應,頗為自豪地表示他的兵雖比不得北境鐵騎,但在南疆也是數得著的強軍。
慕容晚晴依計行事,帶著寶兒,由春華秋實和幾名護衛陪同,準備再去市集逛逛,美其名曰“采購些本地特產,回京饋贈親友”。
就在他們要分頭出發時,一個火紅色的身影又如旋風般捲進了驛館前院。
“王爺!縣主!早啊!”淩霜今日換了一身更利落的絳紅色騎裝,馬尾束得更高,精神抖擻,手裡還提著個食盒,“我娘做了些我們雨霖城特色的荷花酥和涼茶,讓我送來給王爺和縣主嚐嚐!”她的目光依然大半落在南宮燁身上,但經過昨日“指點”,那目光中的狂熱似乎收斂了些,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欽佩。
“淩小姐有心了,代我們謝過夫人。”慕容晚晴含笑接過食盒,遞給春華。
淩霜又看向南宮燁,眼睛亮晶晶的:“王爺今日要去軍營?我能一起去嗎?我給王爺帶路!我們雨霖城的軍營雖然比不上北境大營,但也有不少好兒郎!”她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
南宮燁本欲拒絕,但轉念一想,有淩霜這個“地頭蛇”兼將軍之女在明處跟著,或許更能混淆某些人的視線,便淡淡道:“有勞。”
淩霜頓時喜笑顏開。
慕容晚晴則帶著寶兒,乘著馬車,在長風和幾名護衛的陪同下,再次前往市集。與昨日不同,她今日的“購物”顯得更加隨意和“敗家”,不僅又買了許多香料、布匹、新奇玩意兒,還特意去幾個較大的藥材鋪轉了轉,詢問了幾味珍稀藥材,出手闊綽,完全符合一個初次來到邊陲、對什麼都好奇的京城貴女形象。
寶兒依舊對那個售賣月螢石的攤位位置念念不忘,但慕容晚晴冇有再靠近那裡,隻是遠遠瞥了一眼,那攤位今日空空如也,攤主並未出現。
倒是那個背藥簍的赤腳少年,如同人間蒸發,再未露麵。
慕容晚晴心中瞭然,對方也在觀察,甚至可能已經撤離。她不動聲色,繼續扮演她的角色,甚至在路過一個售賣精巧銀飾的攤子時,還興致勃勃地給寶兒挑了一個刻著簡易祥雲紋(與靈紋截然不同)的小銀鎖,當場給寶兒戴上,逗得寶兒咯咯直笑。
暗中,長風安排的人手,早已如同水滴滲入沙地,悄無聲息地散佈在市集各處,留意著任何可疑的目光和動向。
軍營那邊,南宮燁在淩振和淩霜的陪同下,參觀了校場、兵舍、武庫。他話不多,但偶爾提出的問題都切中要害,讓淩振額角冒汗,連連稱是。淩霜則像隻驕傲的小孔雀,跟在旁邊,時不時補充幾句,看向南宮燁的眼神越發亮得驚人。
南宮燁全程神色冷峻,對淩霜偶爾過於貼近的舉動,都巧妙地以檢視兵器或詢問軍務為由避開,態度明確而疏離。淩振看在眼裡,幾次暗中瞪了女兒一眼,淩霜卻隻吐吐舌頭,不以為意。
一切似乎風平浪靜,昨夜的陰影彷彿隻是錯覺。
午後,慕容晚晴“采購”完畢,滿載而歸。南宮燁也從軍營回來,兩人在驛館碰頭,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妃今日收穫頗豐。”南宮燁看著她身後護衛們大包小包的東西,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邊城風物,新奇有趣,自然要多帶些。”慕容晚晴笑得眉眼彎彎,彷彿真的沉醉於購物之樂,“王爺軍營之行如何?淩小姐可還……熱情?”
南宮燁瞥了她一眼,直接略過後麵那個問題:“淩振治軍,中規中矩,守成有餘,進取不足。軍中確有幾個練家子出身的軍官,底子不錯,但整體……鬆懈。”他給出評價,隨即壓低聲音,“不過,我在軍械庫登記簿上,看到一個有趣的名字——胡有德,就是昨日校場那個眼神活泛的副將。他上月領用和報損的箭矢數量,比尋常副將高出三成,理由都是‘山林巡邏損耗’。”
慕容晚晴眸光一閃:“雨霖城周邊,需要如此高強度的山林巡邏?”
“淩振的解釋是,近來南邊老林子不太平,加強了巡防。”南宮燁淡淡道,“但損耗集中在胡有德及其麾下,且箭矢損毀形製……據庫吏含糊描述,不像尋常狩獵或遭遇野獸所致。”
“難道他們在山林裡……與人交手?或者,在練習某種特殊的、耗箭的技藝?”慕容晚晴沉吟。
“或許。”南宮燁眼中冷意凝聚,“這個胡有德,還有他背後可能存在的勢力,需要好好查一查。不過,這是後話。長風那邊有訊息,派往落霞鎮的人已經出發,我們也該準備明日的‘金蟬脫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