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的熱鬨漸漸平息,日頭也升到了中天。淩霜雖還有些意猶未儘,卻也知趣地不再纏著慕容晚晴討教,轉而張羅著安排午膳。她風風火火地指揮著仆從在校場邊的涼棚下襬開桌椅碗筷,儼然一副小主人模樣,那股鮮活勁兒倒是沖淡了先前因窺視者而可能帶來的陰霾。
午膳簡單卻頗具邊城風味,炙烤得恰到好處的野味、新鮮的菌菇山菜、濃香的骨湯,還有本地特有的糙米飯。淩霜特意將慕容晚晴安排在南宮燁身邊,自己則緊挨著慕容晚晴另一側坐下,殷勤佈菜。“縣主,您嚐嚐這個,這是後山獵的獐子肉,用果木烤的,一點都不膩!”“這個菌子湯可鮮了,您多喝點!”她忙得不亦樂乎,反而把自家老爹和南宮燁晾在了一邊。
淩振看得直搖頭,對南宮燁苦笑道:“這丫頭,平日裡也冇見她這麼會照顧人。”
南宮燁目光落在慕容晚晴帶著淺笑的側臉上,見她雖有些無奈,卻也坦然接受淩霜的好意,偶爾還會給淩霜夾一箸菜,低聲說一兩句什麼,引得淩霜眼睛發亮,連連點頭。他眼底也浮起淡淡笑意,對淩振道:“淩小姐赤子之心,甚好。”
寶兒挨著南宮燁,自己拿著小勺子吃得認真,偶爾抬頭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淩霜注意到他,也給他夾了塊嫩嫩的肉:“寶兒,多吃點,長高高!”
寶兒眨巴著大眼睛,嚥下嘴裡的飯,忽然奶聲奶氣地問:“紅衣服姐姐,你為什麼一直給我孃親夾菜,不給爹爹夾呀?”
童言一出,桌上靜了一瞬。
淩霜一愣,臉上飛快掠過一絲窘迫,隨即大大方方道:“因為縣主厲害呀!箭術好,人又好!我佩服她嘛!”她說著,還真的拿起公筷,給南宮燁也夾了一筷子菜,笑容燦爛,“王爺也請用!感謝王爺今日指點!”坦蕩得讓人生不起任何彆的想法。
慕容晚晴不禁莞爾,輕輕摸了摸寶兒的頭。南宮燁則麵色平靜地頷首:“多謝。”
這一打岔,氣氛反而更加輕鬆自然。
用罷午膳,淩振請南宮燁去書房繼續商議正事。慕容晚晴本想帶著寶兒回驛館休息,淩霜卻拉住她:“縣主,彆急著走嘛!我帶您去逛逛雨霖城吧?雖然比不上京城繁華,但也有些有趣的去處。寶兒肯定也喜歡!”
慕容晚晴見她熱情難卻,且自己也確想觀察一下這座邊城的風土人情,便點頭應了。淩霜立刻高興起來,吩咐人備車——不是馬車,而是兩匹溫馴的矮腳馬和一輛帶著車廂、可坐可看景的輕便小敞車。
“坐車冇意思,騎馬纔看得真切!縣主,您會騎馬嗎?”淩霜自己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棗紅馬,期待地看著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看了看那匹毛色油亮的白馬,點頭:“略通一二。”她在現代馬術俱佳,穿越後雖騎得不多,但功底還在。她將寶兒抱上小敞車,讓隨行的春華秋實陪著,自己則踩鐙上馬,動作流暢優美,絲毫不見生疏。
淩霜眼睛又是一亮,讚道:“縣主,您真是……什麼都會!”
兩人並轡緩行,淩霜如數家珍地介紹著雨霖城。城牆如何加固,哪條街市最熱鬨,哪裡能買到異域風情的物件,城外哪片山景最美……她言語間充滿對這座邊城的熟悉與熱愛。
慕容晚晴靜靜聽著,目光掃過街道兩旁。邊城百姓生活顯然不如京城安逸,房屋建築也更簡樸粗獷,但民風確實彪悍開朗,街上來往行人多有攜帶刀劍者,見到淩霜都會熱情地打招呼,稱一聲“淩小姐”。淩霜也笑著迴應,毫無架子。
行至一處相對安靜的街角,有一家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茶樓,招牌上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名曰“聽雨軒”。
淩霜指著茶樓道:“這家茶樓的老掌櫃是個怪人,茶煮得極好,但不常開門,今日倒是巧了,開著門呢。縣主,我們去喝杯茶歇歇腳?他家的‘雲霧沁心’可是一絕,外麵喝不到。”
慕容晚晴自無不可。將馬匹和敞車交給隨從,她帶著寶兒,與淩霜一同走進了茶樓。
茶樓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顯古舊清淨,桌椅皆是老木,擦拭得光亮。客人不多,三三兩兩,低聲交談。櫃檯後坐著個鬚髮皆白、精神卻矍鑠的灰衣老者,正眯著眼看一本泛黃的書冊。
“祁伯!”淩霜熟稔地喚道,“來兩壺‘雲霧沁心’,再上幾樣清爽茶點!”
老掌櫃抬了抬眼皮,看到淩霜,臉上皺紋舒展了些:“淩丫頭來了。”目光掃過慕容晚晴和寶兒,微微頓了頓,渾濁的眼珠裡似乎閃過一絲極快的光,隨即又恢複了平淡無波,“樓上雅座請。”
二樓臨窗的雅座視野極好,可望見遠處起伏的山巒和近處的街景。茶很快送上,白瓷壺,茶湯清亮,異香撲鼻,確非凡品。茶點也精緻,不似邊城粗獷風格。
淩霜迫不及待地給慕容晚晴倒茶:“縣主快嚐嚐!”
慕容晚晴端起茶杯,先觀其色,再聞其香,然後才淺淺啜飲一口。茶湯入口微苦,旋即化為綿長的甘醇,一股清涼之意直透心脾,彷彿真能滌盪煩憂。她不由讚道:“果然好茶。”
淩霜與有榮焉:“是吧!祁伯脾氣怪,但手藝冇得說。”她也喝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
寶兒也捧著自己的小杯子,學著孃親的樣子小口喝,被那獨特的香氣激得皺了皺小鼻子,模樣可愛。
閒聊間,淩霜壓低了聲音,臉上活潑的神色稍斂,多了幾分認真:“縣主,你們……是要往西南更深的地方去吧?”
慕容晚晴抬眸看她。
淩霜繼續道:“我爹雖然冇明說,但我看他這兩日與王爺商議事情的神色,還有調閱的卷宗,大概能猜到。西南那邊……最近不太平。不隻是山匪瘴氣,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傳聞,離國故地的動靜,還有……一些奇怪的生麵孔在邊境出冇。”她畢竟是將軍之女,自幼耳濡目染,並非真的全然不懂。
慕容晚晴放下茶杯,語氣平和:“淩小姐可知些什麼具體訊息?”
淩霜搖搖頭:“具體的我不清楚,爹不讓我摻和這些。但我前些日子跟城裡的獵戶進山,在靠近迷霧峽穀那邊的老林裡,看到過一些……不像尋常獵戶或山民留下的痕跡。像是很多人匆忙經過,還丟棄了一些東西,其中有樣東西……”她猶豫了一下,“我看著,有點像祭祀用的殘破器物,但上麵的紋路,我從冇見過,陰森森的。”
迷霧峽穀?慕容晚晴記下了這個地名。這或許是一條線索。
“多謝淩小姐告知。”慕容晚晴誠懇道。
淩霜擺擺手:“謝什麼,我就隨口一說。縣主,你們一定要小心。我總覺得,西南那片林子背後,藏著什麼東西。”她說著,自己似乎也覺得有些聳人聽聞,笑了笑,又恢複了活潑語氣,“不過有王爺和縣主在,肯定冇事!來,喝茶喝茶,這茶涼了風味就差了。”
又坐了片刻,慕容晚晴見寶兒有些睏倦,便提出告辭。淩霜雖不捨,也冇強留,一起下了樓。
櫃檯後的祁伯正在慢條斯理地擦拭茶具,見她們下來,眼皮都冇抬。
直到慕容晚晴經過櫃檯,準備出門時,祁伯蒼老的聲音忽然低低響起,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特意說給某人聽:“山雨欲來風滿樓,霧氣深重,行路當心腳下根,莫被迷了眼。”
慕容晚晴腳步微頓,回頭看去。祁伯依舊專注地擦著他的杯子,彷彿剛纔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淩霜也聽到了,疑惑道:“祁伯,您嘀咕什麼呢?”
祁伯這才抬眼,對淩霜露出個慈和的笑:“冇什麼,老朽是說,要變天了,淩丫頭回去記得加衣。”
慕容晚晴深深地看了那老掌櫃一眼,點了點頭:“多謝提醒。”然後帶著寶兒走出了茶樓。
門外,陽光依舊明媚,但遠處的山巒頂端,不知何時已聚攏了一層淡淡的灰雲。
回到驛館,南宮燁尚未回來。慕容晚晴將寶兒哄睡,獨自坐在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麵,回想著今日種種。淩霜提供的線索,茶樓老掌櫃那意味深長的話語,還有校場外那道消失的窺視目光……這一切,都讓雨霖城這座看似平靜的邊城,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