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公作美,連日陰雨竟真的停了,天空洗過般湛藍。西郊校場依山而建,視野開闊,雖是邊城校場,卻也齊整。淩霜早早就等在那裡,一身火紅騎裝,馬尾高高束起,腰間箭壺、手中長弓,英氣勃勃如初升朝陽。她身邊還圍著幾個年紀相仿的少男少女,都是雨霖城將官子弟,聽說了定北王要來,個個興奮不已。
見南宮燁與慕容晚晴相攜而來,淩霜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前,卻自動忽略了慕容晚晴,徑直對南宮燁抱拳,聲音清脆如鈴:“王爺!您來啦!弓和箭我都準備好了,您看看合不合手?”說著,不由分說便將一把沉甸甸的拓木長弓遞到南宮燁麵前,眼神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南宮燁接過,隨手試了試弓弦,點頭:“尚可。”
隻是兩個字的評價,淩霜卻像得了天大的誇獎,笑容燦爛得晃眼:“王爺覺得能用就好!”她轉身指著遠處的箭靶,“今日我們比的是百步穿楊,還有移動靶。王爺,不如您先給我們露一手,讓我們開開眼?”
她這話一出,周圍那些少年少女都跟著起鬨:“請王爺賜教!”“讓我們見識見識戰神的箭術!”
南宮燁神色淡然,本不欲在無關緊要之事上張揚,但見淩振也在場含笑看著,不好太過推拒。他接過淩霜殷勤遞上的羽箭,搭弦,開弓,姿勢流暢如行雲流水,甚至未見他如何瞄準,隻聽“嗖”一聲破空輕響,羽箭已化作一道流光,精準地釘在了百步外箭靶的紅心上,箭尾微微顫動。
“好!”校場上頓時爆發出熱烈的喝彩聲,那些少年看向南宮燁的目光簡直像是在看神明。
淩霜更是激動得臉頰泛紅,拍手雀躍:“王爺太厲害了!果然百聞不如一見!”她湊近幾步,幾乎要捱到南宮燁身側,仰著臉問,“王爺,您開弓時肩臂發力可有訣竅?我總覺得我射出的箭力道夠了,卻有時不夠穩……”
慕容晚晴牽著寶兒,站在稍後一步的位置,麵上依舊帶著得體的淺笑,隻是那笑意,似乎比平日淡了那麼一絲絲。寶兒扯了扯她的手,仰起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睛看看那邊被眾人簇擁、紅衣少女緊挨著的父王,又看看自家孃親,小聲嘀咕:“孃親,那個紅衣服姐姐,話好多哦,都快貼到爹爹身上去了。”
童言無忌,聲音雖小,卻恰好能讓近處幾人聽到。淩振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輕咳一聲。淩霜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她的注意力全在南宮燁身上。
南宮燁微微側身,與淩霜拉開了些許距離,語氣平淡:“勤練即可。”回答得簡短而疏離。他目光轉嚮慕容晚晴,見她神色如常,便道:“淩小姐既善射,不如展示一番?”
淩霜這纔想起慕容晚晴似的,轉頭笑道:“縣主,您要不要也試試?這弓可能重了些,我那裡有張小巧的騎弓,適合女子……”
這話聽著是體貼,細品卻隱隱有幾分比較的意味。邊城女子擅騎射,淩霜顯然以此自豪,下意識覺得京城來的貴女,尤其是慕容晚晴這般看起來柔美婉約的,定然不精此道。
慕容晚晴微微一笑,目光掃過淩霜手中那把明顯是特意為南宮燁準備的強力拓木弓,語氣溫和:“不必麻煩,這張便可。”說著,她竟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從南宮燁手中接過了那張弓。
南宮燁眉梢微挑,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隱晦的笑意,順勢鬆了手。
淩霜愣住了:“縣主,這弓……”這弓拉力很強,她自己也用著費力,本是尋來給南宮燁的。
慕容晚晴冇說話,隻是指尖拂過弓弦,試了試力道,隨即從淩霜的箭壺中抽出一支羽箭。她甚至冇有像南宮燁那樣站定瞄準,隻是側身,挽弓,動作優雅得不像在拉弓射箭,倒像在撫琴作畫。可那弓卻在她手中被穩穩拉開,形如滿月。
“嗖——”
羽箭離弦,破空之聲竟比方纔南宮燁那一箭更為銳利幾分,同樣精準無比地命中紅心,甚至……箭簇入木的深度,似乎更甚一籌。
校場上一片寂靜。
淩霜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微微顫動的箭尾,嘴巴微微張開,一時忘了言語。她身邊那些原本隻注目南宮燁的少年少女們,也紛紛將驚異的目光投向了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輕輕放下弓,彷彿隻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對淩霜莞爾一笑:“淩小姐的弓,果然是好弓。”
淩霜這纔回過神來,臉上頓時一陣紅一陣白,方纔那點隱隱的優越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和一絲……挫敗?但她性子爽直,倒也不扭捏,很快眼睛又亮起來,這次是純粹的敬佩:“縣主!您……您居然這麼厲害!我……我剛纔真是班門弄斧了!”她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您這箭術,比我們這兒最好的箭手都不差!不,是更好!您怎麼練的?”
慕容晚晴將弓遞還給南宮燁,笑道:“雕蟲小技,閒暇時練著玩罷了,不及淩小姐自幼勤學苦練,根基紮實。”
她這話說得謙虛,卻更讓淩霜佩服。淩霜此刻再看慕容晚晴,眼神已完全不同,少了最初那份因外貌和氣度而產生的距離感,多了實實在在的欽佩。
“縣主您太謙虛了!”淩霜熱情地拉住慕容晚晴的胳膊——這次是真的親近了,“您一定要教教我!您剛纔那個發力姿勢,好像特彆省力又穩……”
接下來的比試,氣氛變得微妙而有趣。淩霜不再隻圍著南宮燁轉,反而黏上了慕容晚晴,問題一個接一個,從箭術問到京城趣聞,又從醫術(她聽聞慕容晚晴是神醫)問到育兒(她好奇寶兒怎麼養的這麼靈秀),活潑得像隻嘰嘰喳喳的雀鳥。
南宮燁樂得清靜,與淩振在一旁看著。淩振看著女兒那副找到新偶像的模樣,哭笑不得,對南宮燁低聲道:“王爺見諒,小女就是這個性子,直來直去,但心地是好的。”
南宮燁看著被淩霜纏著、麵上帶著無奈卻耐心解答的慕容晚晴,眼中暖意流淌:“無妨,晚晴應付得來。”語氣裡,是滿滿的信任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移動靶比試時,淩霜非要和慕容晚晴一組,美其名曰“向縣主學習”。結果自然是慕容晚晴幾乎箭無虛發,淩霜雖也不錯,但在對比之下便顯得平常了。淩霜也不氣餒,每次慕容晚晴射中,她比誰都激動地喝彩。
待到比試間隙休息時,淩霜親自跑去端了茶水,先遞給南宮燁:“王爺,請用茶!”然後立刻端了另一杯,湊到慕容晚晴麵前,眼睛亮晶晶的:“縣主,您喝茶!這是雨霖城特產的雲霧茶,清口最好了!”那殷勤備至的模樣,與昨日晚宴上初見時對南宮燁的熾熱仰慕如出一轍,隻是對象完全換了一個人。
寶兒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晃著腿,捧著自己的小水囊,看著這一幕,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這個姐姐,變得可真快……不過,眼光總算好了一點。”說完,偷偷瞄了一眼自家爹爹。
南宮燁接過茶,看著被淩霜熱情“包圍”、難得露出些許招架不住神色的慕容晚晴,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他低頭抿茶,掩去了眼中那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笑意。
校場風暖,笑聲陣陣。原本可能因少女懵懂仰慕而產生的微妙尷尬,竟在慕容晚晴無意展露的一手絕技下,化為了這般輕鬆有趣的場麵。淩霜的直率可愛,慕容晚晴的從容應對,南宮燁的樂見其成,還有寶兒人小鬼大的觀察,構成了一幅生動和諧的邊城休憩圖。
隻是,冇人注意到,校場外圍的樹林邊緣,一道模糊的身影靜靜站立了片刻,旋即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然退去,未留下絲毫痕跡。西南之行的第一站,表麵的平和之下,暗處的目光已然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