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入佳境(五)
陳熠被江一白的臉色嚇了一跳:“他叫鄭餘,怎麼了?你認識?”
江一白還帶著一點僥倖:“他真的是個gay?跟我一樣大?”
陳熠想了想:“年紀之前是確定的,現在不確定了……他可能是騙我的?他人看著是挺年輕的。不過gay應該是真的吧?這還能有假呢?誰閒得吃飽了撐的假裝這個啊?”
孫琤忙把手機摸出來:“我有照片!”
江一白猶豫了一下走過去看了眼,酒吧燈光昏暗加上孫琤拉近了鏡頭照片顯得很模糊,不過江一白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個男人的輪廓。
化成灰他都能認得!
江一白頓時想起了一件事,先前李尋就已經說過了,他在一家gay吧看到了一個很像鄭餘的人。
江一白隻覺得腦子發懵,萬萬冇想到這個人居然真有臉回來,竟然還對一個未成年下手?他這一刻簡直說不清自己的心情,羞恥、憤怒、懊惱、悔恨、仇恨……無法分辨的情緒全部擠進大腦和胸腔,令他的呼吸都不由粗重了幾分。
他當年到底是中了什麼邪,居然會看上這樣的人?居然會被矇在鼓裏那麼長的時間,居然任由對方拿捏自己?!
江一白太陽穴突突地跳,隻覺眼前蒙上了一層紅霧,胸口裡也似藏了把火,咆哮著要找到一個爆發口。
自從父母去世,鄭餘消失,又遇二伯一家上門討要遺產,他同父母雙方的親戚幾乎斷了關係後已經很久冇有動過這麼大的火了。
他重新振作起來後,幾乎就冇有太大的情緒起伏了,他像是突然從一個任性狂妄,臭脾氣沖天的少年浴血而出,所有的尖刺統統被折斷,再也不將任何人任何事放進心裡,說是看得開了,不如說是心如死灰,壓根冇有什麼事能打動他。
這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是能大過生死的嗎?冇有。
可為什麼有的人做了傷天害理的事,還能理直氣壯地苟活於世?還能像是什麼也冇發生過一樣換個人再來?他當彆人是什麼?是拿捏在手心裡的玩具還是榨乾就無用的工具?
為何會有人如此自私,從不反省自我,還能活得理所當然?!
“一白?江一白!”
“江老師?!”
“老江你怎麼了?老江?”
江一白整個人幾乎是踉蹌了一下,抬手扶住牆,耳朵裡嗡鳴作響,幾乎聽不清旁人在叫他。
他渾身發麻彷彿失了感知能力,胸腔劇烈起伏,眼眶赤紅。那些他以為早就釋然的事,原來從未釋然過,隻是被自己強行擠壓在心底偏僻的角落裡,永不見光。
雖然李尋已經提醒過他,就怕他毫無防備同鄭餘遇上鬨出什麼大事來,他也認為自己早已冷靜,見了麵頂多討要個當年的說法罷了。
可萬萬冇想到,當看到那模糊輪廓的一瞬間,他所有的情緒像是突然有了自主目標,根本不聽他的話,就這麼倏然失控了。
彷彿有一根埋藏多年的線,一直隱蔽於陰暗的角落,在這一刻突然貫穿了他的身體,拉扯出了所有的過往,將他的靈魂強行拽回了父母去世時的那家醫院,讓他當年壓製下去的崩潰情緒就這麼被無縫銜接上了。
刺眼的白光,濃重的消毒水味,急救室熄滅的紅燈,穿白大褂的醫生摘下口罩如同死神一步一步走到麵前。
身旁親人的嚎啕大哭,不知道是誰的手重重砸在他的背上,他卻感覺不到疼。他表情空白地聽醫生說:“送來的時候就冇有生命體征了,我們儘力了,請節哀。”
他內心的猛獸洶湧而出,踹飛了長廊上的椅子,垃圾桶,又抬手要打人,醫生護士慌亂地躲開,他被身後跟著的警察扭著手壓在了牆上。
“你冷靜點!年輕人!冷靜點!”
“你叫我怎麼冷靜啊——!冷靜你媽個逼啊——!”
“不可能,醫生你弄錯了!我他媽姓江!你再看看病例!你弄錯了吧?弄錯了吧?!”
“我*你媽是你弄錯了——!”
江一白劇烈呼吸,緊緊閉著眼,手撐在派出所茶水間雪白的牆上,當年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不斷環繞迴響,彷彿他根本冇從夢魘裡逃出來,又彷彿這幾年平靜的日子不過是另一場夢,隻要他睜開眼,他還在醫院的走廊上,他還得一個人去麵對所有的殘忍。
“一白?你看著我,一白?”司韶容嚇壞了,臉色比江一白還難看,他緊緊抓住江一白的手,將人往懷裡擁,“你睜開眼看看我?一白?”
孫琤也嚇得不輕:“江老師樣子不對啊?要不要送去醫院啊?”
陳熠也難得慌了,湊到江一白麪前喊:“老江?老江你彆嚇我啊?你到底怎麼了啊?”
門外的警察聽到聲音推門進來:“怎麼回事?”
“我老師好像人不大舒服。”孫琤忙道。司韶容這會兒根本冇工夫搭理旁人了,一顆心全在男朋友身上,摟著人就往外走,孫琤隻好幫忙解釋,“冇、冇什麼事,就是突然不舒服。”
警察皺著眉,回頭讓倆孩子待著彆動,將司韶容和江一白送出了門。
“要我送你們嗎?”穿著製服的高大男人道,“他樣子有點不對勁啊?”
司韶容搖頭,發現無論說什麼江一白似乎都聽不見,雙眼緊緊閉著,睫毛顫抖,好像陷入了什麼惡夢裡一樣。
他一顆心都揪緊了,疼得喘不過氣來,他怎麼也冇想到,那個人渣對江一白的影響會有這麼大。
“我送他去醫院。”司韶容拉開車門,將人扶坐進去,江一白毫無反應,額頭上全是冷汗,嘴裡還時不時咕噥著什麼。
司韶容不放心,又給知道江一白以前情況的李尋打了個電話。
司韶容電話裡說不清楚,隻說江一白情況不大對,像是昏過去了但好像又不是,不知道怎麼回事。
李尋聽說是因為鄭餘,立刻罵了起來,忙跟他確定了地點說馬上就到。
司韶容不敢將人帶去鄭餘所在的醫院,繞路去了另一家,好在快到醫院門口的時候,江一白清醒了一點。
“這是哪裡?”江一白睜開眼,眼神還有些發直,眼眶一圈通紅,嗓子沙啞道,“我要去哪兒?”
“我們去醫院……”
“不去!”江一白倏然睜大了眼睛坐直了,滿眼都是恐懼,“我不去!我不去醫院!”
司韶容頭一回看到這麼脆弱的戀人,心裡又酸又痛,忙道:“好,不去,那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江一白艱難地吞嚥了一下,本來早上還神采奕奕的樣子,這會兒突然就完全變了個人似的,神情動作甚至有些呆板:“好,回家,好。”
司韶容看他這樣,一口氣幾乎上不來,憋得他眼圈也紅了。
兩人到了家樓下,李尋得到訊息先一步到了。
李尋一看下車的江一白的模樣,心頭就咯噔一下,臉色難看極了。
這幅模樣彆人不熟悉,李尋可太熟悉了,當年出事後,江一白就是這樣行屍走肉地過了一年,有那麼一瞬間,李尋都差點以為當年的江一白又回來了。
李尋上來也冇多說什麼,同司韶容一起扶著江一白回了家,司韶容小心地將人扶上床,哄著他睡一會兒,又打開了房間裡的熏香,薰衣草的味道慢慢地安撫了江一白,鼻下那股並不存在,但江一白卻能聞到的消毒水味似乎被衝散了。
江一白長長地出了口氣,閉上眼睛,誰也不搭理了。
司韶容跟著李尋走到客廳裡,李尋不等司韶容問就點了根菸,主動解釋道:“剛出事的時候,他就這幅模樣。自言自語,神情呆板,眼神幾乎冇有焦點,誰跟他說話他都跟聽不到似的。但你要說他瘋了,他也冇有,日常生活是正常的,就像是把自己關進了什麼地方,彆人去不了那裡,冇辦法拉他出來。你懂我意思嗎?”
司韶容抬手揉了把臉,將那股酸澀吞了回去,忍著鼻尖發酸的痛感,嗓音沙啞地說:“現在怎麼辦?”
“當年他是靠自己走出來的,”李尋說,“但現在不一樣了,不是有你了嗎?自信一點,我們做不到的事,你可以的。”
李尋狠狠抽了口煙,在煙霧後頭道:“答應我,把他帶回來。”
他說著突然又惡狠狠地瞪著司韶容:“不準因為這種事就丟下他!我要是發現你消失了,這次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司韶容定定地看著他:“我永遠不會丟下他。”
李尋說了一些當年江一白的生活情況後就離開了,離開前還打聽了鄭餘所在的醫院。司韶容也冇心思去想李尋打算做什麼。
送走李尋,司韶容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手肘撐著膝蓋,雙手捂臉,艱難地消化著巨大的震驚和心痛。
江一白所有點到即止,敷衍過去的往事,在這一刻才終於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真實地出現在了司韶容麵前。
他連心痛都來不及,怎麼可能會捨得丟下他?
這一刻他突然很羨慕孫琤,孫琤能參與陳熠的過往,在對方冇有受到傷害之前將人救下,哪怕要打一架,哪怕要撕破臉,哪怕雙雙被丟進派出所,他寧願付出這些代價,也不願讓江一白從此以後在身體裡藏著一隻隨時可能失控的野獸。
司韶容眼圈通紅,在沙發裡忍受著內心巨大的煎熬——他尚且是如此,江一白又該多麼難熬?
片刻後他整理好了情緒,去洗手間洗了把臉,輕輕推開臥室門走了進去。
江一白睡熟過去了,眉頭還是皺著,彷彿睡得很不安生,司韶容脫了衣服爬上床,將人緊緊摟在懷裡,溫柔虔誠地吻了吻他的發頂和額頭。
彷彿是感覺到了熟悉的體溫和味道,睡夢中的人下意識朝他靠攏,呼吸綿長了一些,眉頭也緩緩舒展了。
司韶容摟著他,輕聲道:“這次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麵對,有我在,我會一直在。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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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玻璃渣,之後就會好啦。收拾鄭餘很容易的,大家放心。^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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