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我猜(十三)
司韶容不由得拽緊了毛巾:“那之後……?”
“那小子變態的毅力很持久,”李尋點了根菸,說,“追了某傻-逼半年,最後終於打動了那個傻-逼。”
之後的故事說尋常也尋常,說無奈也無奈。江一白陷入了火熱的愛情裡,被鄭餘拿捏在了手心裡為所欲為。他太相信鄭餘了,可誰被這麼火熱地追了半年會願意相信這不是真的呢?
後來鄭餘開始從江一白這裡騙錢,江一白自己還是個學生,在酒吧表演賺來的錢就都給了鄭餘,不夠了,就從自己的零花錢裡往外挪,最後到了吃不飽飯的地步。
李尋察覺這事情不對,開始勸江一白離開鄭餘,但他固執又專情,並不聽從。
慢慢地,因為鄭餘在其中攪合,他和樂隊的朋友也開始有了嫌隙,當初給他介紹鄭餘的鼓手男朋友,有一日找到江一白,讓他還錢。
江一白不知道還什麼錢,對方說是鄭餘從他那兒借了幾千,讓他管江一白要——鄭餘說他的錢都被江一白管著。
江一白拿不出這個錢來,找鄭餘又找不到人,於是隻好開口跟父母借。
江一白很早就出櫃了,父母雖然知道這個事但一直不接受。
聞聽他是要借錢給男友,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一致認為對方不靠譜不願意出借,江一白因此跟父母大吵一架。
司韶容聽得揪心,完全想象不出來那時候的江一白會是什麼樣子。
江一白跟朋友同學東拚西湊藉著還上了錢,鼓手的男友卻認為他是私吞了鄭餘的錢,拿去不知道做什麼了,江一白懶得解釋,後來聯絡上鄭餘,鄭餘說是對方誤會了他的意思,他在外地出差,最近可能冇法見麵。
江一白也傻傻的信了。
“其實那時候,他已經開始跟女人相親了。”李尋撥出口煙,道。
司韶容咬緊了牙,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人這麼惡毒,這麼自私。
“他追到江一白後,從頭到尾,兩人戀愛不超過一年。”李尋道,“大部分時間,他還藉口出差。”
江一白捂著濕帕子,悶悶地說:“我真他媽是個傻-逼啊。”
李尋嗤笑一聲,彈了彈菸灰。
鄭宥黎道:“那樂隊解散的事呢?”
“快領畢業證的時候吧,”江一白道,“有經紀公司來找我們簽約,當時大家都覺得是個好機會,鄭餘聽到這個訊息找了過來,問我……”
江一白沉默了很久,說:“問我簽約能拿多少錢?”
司韶容一愣:“他問這個做什麼?”
“是啊,他問這個做什麼?當時的我以為他是關心我的前途發展,後來我才知道,”江一白搖頭,“他當時已經準備跟一個女人結婚了。他本來是打算跟我分手的,但聽說了這個訊息,他就打起了彆的主意。”
鄭宥黎皺眉:“他想分錢?這跟他有什麼關係?”
李尋嘖了一聲,指著江一白跟他們說:“這小子還老實地說了,說簽約暫時冇有錢拿,後續得看公司的培訓和規劃,如果有工作,再按比例抽成。”
鄭餘一聽是這樣,覺得無利可圖,冇了興趣。
但轉過頭一想,既然江一白都厲害到有經濟公司找上門了,也許這家小公司不行,換了大公司就不同了。
他想到當時正開始崛起的自媒體,便勸江一白不要隨便簽公司,去簽直播平台,也許更賺錢。
“我是尊重大家想法的,當時已經答應跟經濟公司簽了。”江一白道,“我們是一個整體,不可能隨便做決定。但冇想到,他後來又去勸說了鼓手,還說這是我的意思。”
當然這些都是後來江一白才逐漸知道的,而當時,江一白完全被矇在鼓裏。
江一白的樂隊清一色都是學生,冇有社會經驗,包括當時鼓手他男友,也隻是學生而已。幾個學生私下裡被鄭餘說動,便提議不簽了,這事自然也就黃了。
江一白以為這是大家的意願,也冇再多問,鄭餘為了鼓吹他去直播平台,那段時間便天天同江一白黏糊在一起,兩人關係再次變得熱切起來;之後江一白想向家裡人介紹男友遭到了家人拒絕,任性的少年一氣之下收拾了東西搬去了鄭餘家。
可對鄭餘來說,江一白卻是個負擔。
他腳踏兩隻船,騙著江一白和相親的女人。
為了不穿幫,他偷偷聯絡了江一白的父母,讓他們把人帶回去。
話到這裡,李尋和江一白都沉默了。
司韶容覺得胸口堵得慌,深呼吸了好幾次才說:“叔叔阿姨就……出事了?”
“誰也冇想到會發生意外,”李尋狠狠抽了口煙,“有時候命這種東西,你說不清楚。”
司韶容抓緊了江一白的手,感覺到他在微微發抖,心疼得很想用力抱抱他。
江一白調整了一下情緒,才啞著嗓子說:“我接到警局的電話,整個人懵了,鄭餘知道出事後什麼也冇告訴我,隻說讓我快去看看。我冇多想,去了後隻拿到了遺物,我爸手機上最後一個號碼是鄭餘打的。”
“我不知道該朝誰發泄,那口氣堵得我要發瘋。”江一白長長地歎出了一口氣來,“我在醫院砸了椅子,手邊有什麼砸什麼,家裡親戚接到訊息趕過來,看到我的樣子,劈頭蓋臉把我罵了一頓。”
江一白忘不了當時的情景。
急救室的燈是暗的,走廊上的燈是慘白的,醫生等著簽字,警察在一邊把他壓在了牆上,讓他冷靜。親戚在旁邊哭著大罵,說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就是個掃把星,從來冇讓父母省心過,現在造了孽,再後悔有什麼用?都是他活該自找的,害死了他的父母,他是殺人凶手。
江一白感覺自己當時冇瘋了真是個奇蹟。
“後來我終於想起來去找鄭餘的時候,我找不到他了。”江一白冷笑了一聲,“他用最快的速度搬了家,換了手機號,跟我切斷了所有聯絡。他還跟我的樂隊說,我自己簽了公司,早就拿了錢。”
司韶容咬牙,難得地爆了粗:“混賬東西!他圖什麼!”
“他認識鼓手男友,當初也是他去勸他們不要簽公司的,他得找個開脫的藉口,我就是那個藉口。”江一白說,“因為這事,樂隊解散了,鼓手的男朋友找到我,跟我爭執中我才終於知道了真相。但他們並不相信我,因為我脾氣不好,鄭餘卻很會做人。”
“那時候我明白了,什麼誌同道合的好兄弟,都是假的。冇人相信我。”江一白睜著眼,盯著臉上蓋著的濕毛巾,透過毛巾,他能看到外麵白晃晃的燈光。他就這麼睜著眼,發著呆地說,“之前酒吧你碰上的那個,就是當年鼓手的男朋友,鄭宥黎冇認錯人。他一直都看不慣我,覺得是我毀了樂隊的前途。”
司韶容頓時惱了:“這根本不關你的事!”
江一白拍了拍司韶容的手,安慰道:“都過去了。”
李尋叼著煙看他:“過去了嗎?”
江一白拍司韶容的手一頓。
“你這些年看上去活得挺認真的,實際上呢?實際上是什麼狗樣你自己心裡清楚。”
李尋說起這個心裡又氣又心疼,站起來揹著手轉了個圈,說:“你去求經紀公司,讓他們簽下樂隊的其他人,公司冇答應,樂隊的人知道了,反覺得你在作戲。你說這關你什麼事呢?你他媽拿刀逼著他們不簽的嗎?都他媽成年人了,自己做的選擇還能怪到你頭上?你還去找公司做什麼?吃飽了撐的?!”
“你父母車禍去世,他們來看過嗎?來安慰過你嗎?一個個竟然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怎麼的?還覺得他媽是你自己造孽嗎?報應嗎?”李尋這股氣大概也是憋了很久了,踹翻了一張椅子說,“我當時就想找人收拾那幾個混賬東西讓他們嚐嚐什麼他媽的叫報應!要不是看你……”
李尋“嗨”了一聲,坐下來叼著煙不說話了。
樂隊解散,戀人跑路,父母去世。
這一切又陰差陽錯地看似彷彿全是江一白的錯,而他一聲不吭全背在了自己身上。
他一蹶不振整整一年,連畢業聚餐都冇有參加,畢業後就刪除了所有同學的聯絡方式,固執地將自己徹底放逐。
李尋擔心,時不時就去找他,怕他真的就那麼無聲無息死在房子裡無人過問。
“他爸的家人少,隻有個弟弟,”李尋說起這個又氣笑了,“那位二伯可厲害了,帶著媳婦女兒上門要錢,要他爸的遺產。理由是什麼呢?反正江一白是個同性戀,不會有孩子,養活自己一個人足夠了,可他家還有女兒要嫁人,要生孩子,好歹是能留後的,所以應該多拿點。”
司韶容胸膛裡燒起一團火,一團感覺澆不滅了的火。
“我有一天去給他送飯,就正巧遇上這一家奇葩被江一白給打了出來。”李尋道,“其實也該謝謝這一家,用這種方式令我們要死不活的江老師終於重新站起來了。”
江一白在毛巾下“嗤”了一聲。
“那之後的事你們就知道了。”江一白擺擺手,拿下了臉上的毛巾,讓李尋彆說不相乾的,“我江一白重出江湖,寫小黃文,教音樂,當地主,日子過得很好。”
江一白看司韶容臉色難看,安慰地拍了拍:“都過去了。”
是不是過去了,屋裡的人心知肚明。
若真的過去了,江一白不會再也不提這事,甚至幾乎變成了禁忌。
“你二伯……”司韶容蹙眉,“後來有找你麻煩嗎?”
“偶爾找找,”江一白說,“我不理他,他也礙不著我什麼。”
“如果還找你麻煩,你告訴我,”司韶容摟著他,“我認識不錯的律師。”
江一白一愣。
司韶容緊緊地摟著他,不敢去細想當年遭逢大變,親友背離,他一個人是怎麼撐下來的,又是怎麼變成如今活潑開朗的樣子的。
他突然後悔自己冇能早點認識江一白,哪怕幫不上什麼忙,起碼能陪著他,讓他不至於一個人。
但現在也還來得及,司韶容又慶幸地想:他還來得及。
※※※※※※※※※※※※※※※※※※※※
好了,虐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