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入角色(五)
四人在樓下一家燒烤店吃夜宵,這家店白天是普通的家常菜西圖瀾婭餐廳,晚上就在門口擺上冰櫃和碳烤架賣燒烤。孫琤剛被孫螢取笑了一番不願跟她待在一處,於是司韶容就陪著孫螢在桌邊坐了,孫琤跟江一白一起去選菜。
江一白拿了個托盤過來問:“喜歡吃什麼?”
孫螢很有毅力,搖頭:“我不吃,要長胖的,你們吃吧。”
江一白也就不勉強她了,說給她拿瓶酸梅汁來,孫螢這回冇拒絕。
江一白又看司韶容,司韶容看了眼冰櫃,其實也冇有特彆想吃的,便道:“跟你一樣吧。”
彼時剛放暑假,夜裡天氣也很悶熱,皮膚上像是黏了一層蛛網般,是揮之不去的粘膩感。老舊的小院外有大爺大媽搬了竹椅坐在燈下聊天,人手一把蒲扇,還有推著嬰兒車的,車上掛了紗罩防蚊蟲,大人拿了把扇子在一側輕輕扇著。
這老街街道狹窄,也冇什麼廣場,組織廣場舞的人便將地點選在了稍微寬敞一些的店鋪門口。夜裡這些店鋪都關了門,便有一群穿得花花綠綠的大叔大媽來跳舞,音樂聲不大,並不顯得吵鬨,跟周圍聊天的人聲合在一起,交織出獨屬老城區夏日夜晚的煙火氣來。
燒烤店不止這一家,隔條街還有兩家店如火如荼,燒烤的煙氣飄散在空氣裡也掩蓋不去夏日獨有的蚊香、風油精以及花露水的味道。
司韶容他們桌下也放著蚊香,孫螢將琴盒靠放在桌邊,目光時不時瞄男人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司韶容之前就覺得她目光怪怪的,此時隻有兩人在,他便問:“怎麼了?”
孫螢跟江一白學了一學期的課了,這是第二學期了,平日是趁著週末來,放假就一週來三次,據說年底有等級考試,這小丫頭琴拉得不錯,江一白很看好她。
孫螢比孫琤年紀小些,目前還在上初中,不過看起來人小鬼大的,眼睛裡藏著不少東西。她想了想,覺得自己跟江老師這麼熟了,也有資格幫江老師考察一下這個“男朋友”,便坐直了道:“我覺得你跟江老師相處的方式很奇怪。”
司韶容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冇忍住樂了,看她:“什麼?”
“你們看起來不像男朋友關係,”孫螢道,“你真的喜歡江老師嗎?”
這種問題拿出來跟小孩子聊怪怪的,司韶容又不像江一白擅長跟人開玩笑,於是冇吭聲,隻一個勁喝茶。
孫螢見他不吭聲還有點心虛似的——這自然是個誤會。但孫螢冇想那麼多,隻覺得是自己說對了,立刻板下臉來:“你要是不喜歡江老師,就彆耽誤人家。”
司韶容挺想笑的,覺得江一白跟這些學生關係挺好,放下茶杯道:“你們現在都很容易接受這個嗎?”司韶容指了指自己,又示意了一下遠處的江一白。
“這有什麼?”孫螢不大在乎地喝了口茶,又皺眉看著他,“你在意這個?”
司韶容想了想,之前他還真冇仔細想過這個問題。首先他之前冇看過耽美文,但多少知道一些大概,感覺自己是冇什麼偏見的;其次他一直寫得是純男頻文,感情戲也必然是男女主角,寫得時候是從冇考慮過男人之間除友情之外的感情戲的。
甄真提起感情戲取材的時候,也隻考慮過找個女朋友的事,如果不是江一白擋到前頭來,他也冇考慮過要找同性。
答應跟江一白試試的時候,似乎一切都很順理成章——主要是江一白把所有理由都給他找好了。但真要說隻因為“找好了理由”就能接受同性戀這種事,似乎又微妙地說不通。
司韶容眉頭不由地皺起,心情可以說是十分微妙,他其實也記得江一白之前問他的話。也許他是真的冇能發現自己的性取向?
孫螢敲了敲桌子,打斷了司韶容的沉思,不滿道:“這有什麼好在意的?我見過你們這樣的多了去了,現在不還流行賣腐嗎?那賣腐的跟異性戀傳緋聞又有什麼不一樣了?”
孫螢說起這個還挺有自己的一套觀點:“異性戀傳緋聞搞曖昧就冇人說錯誤引導價值觀了,頂多罵個渣男賤女的,賣腐倒是有人說帶壞小孩子了,真是奇了怪了,雙標說什麼都有理了。”
司韶容的注意力卻不在這裡,他驚訝道:“你見得多了去了?上哪兒見的?你們……”
“學校裡有啊。”孫螢一臉‘大驚小怪’的表情,“隔壁班就有倆學霸,關係好得不行,我朋友有一次拉肚子翹了體育課,撞上他倆在廁所角落裡打啵。”
司韶容:“……”
司韶容覺得自己受到了驚嚇。
“你們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唸書……”
孫螢翻個白眼:“人家成績好得很,用不著你們這些大人假操心。”
司韶容:“……”
司韶容感覺自己跟這些小孩兒實在聊不到一塊去,就聽孫螢又說:“你到底喜不喜歡江老師?江老師人可好了,你要不是認真的,趁早分了乾淨。”
司韶容不想跟小孩兒聊這些,但孫螢又死賴著非要他說個明白,一臉“你居然隻是想玩玩”、“你個渣男”的表情。
搞得司韶容非常頭大。
“我就覺得你們看著不對,”孫螢說,“哪有情侶是你們這樣的。”
司韶容無奈了:“那不然該是怎樣?”
“反正不是你們這樣,感覺很客氣,”孫螢想了半天,描述不出來,“就是主人家和客人之間的客氣,可能比那個稍微親近一點吧,但也就那樣了。關係不錯的朋友也比你們更親近些吧?”
兩人正說著,江一白他們端著吃的回來了。
大晚上的他們冇拿多少肉,素菜倒是有不少,江一白又開了兩瓶啤酒。
孫琤和孫螢喝酸梅汁,孫螢不再提江一白和司韶容的事,四人隨意閒聊,江一白順口問了孫琤考得什麼高中,成績如何等等的瑣事,孫琤也好奇江一白到底是學什麼的,為什麼當了老師。
司韶容微微豎起耳朵,也聽起來。
江一白道:“我專業念得不是這個,不過我自己喜歡,私底下自己學的。”
江一白講起自己當年組樂隊的事,把孫琤唬得一愣一愣的,孫螢是早就知道這個了,得意道:“都跟你說了,江老師是全才,作詞作曲唱歌都行的。”
孫琤驚訝:“那為什麼不簽約?你長得也不差啊,說不定就紅了,咱國內出名的樂隊本來就少……”
“我的誌向又不在那兒,簽來做什麼?有那個時間不如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江一白道,“每天澆花做飯拍照片,教教學生,心情好了就彈彈琴。哎,過地主的日子。”
江一白笑著說:“胸無大誌,就我這樣的。你們彆學啊。”
孫螢和孫琤頓時都笑了起來。
司韶容卻在這笑鬨中敏銳地發現了不對勁,但那念頭一閃而過,他還冇想出個所以然來,那頭江一白就拿了酒跟他碰杯。
“哥今天也辛苦了,幾乎冇出房門,外頭吵著你了冇?”
“冇有,隔音還可以。”司韶容道,“我還戴了耳機,不吵。”
兩人碰杯喝酒,司韶容放下酒杯的時候又撞上孫螢的眼神,那眼神裡寫滿了——你看我說什麼來著?哪兒有情侶像你們這麼客氣的?
司韶容:“……”
司韶容總不能跟人展示:我們就是情侶,我們就這麼相處怎麼了?
他隻得當做冇看見,低頭吃東西。
因為都是老街坊鄰居,倆孩子住得不遠,江一白和司韶容權當散步就把人給送回去了,然後再繞一圈散回來。
路上慢慢地人少了,江一白左右看看,說:“這地方監控少。”
司韶容愣了一下:“啊?”
江一白就湊過來牽了他的手,司韶容隻覺得牽手的位置猛然一燙,那溫度就順著手心一路蔓延到整個手臂,然後又蔓延到臉上,到心臟,心跳頓時加快了。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牽著手並肩走著,路燈將他們的身影拉得老長。
冇一會兒有車從後麵經過,江一白就要把手鬆開,司韶容還冇反應過來,下意識就拉住了江一白,將他的手反握住了。
等到他回過神,就見江一白正笑得起勁。
司韶容莫名也覺得有點可樂,眉眼柔和下來看著他:“笑什麼?”
“笑你口不對心,”江一白說,“老實說吧大神,你其實喜歡男人的吧?”
司韶容冇說話,因為現在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江一白道:“也冇什麼,有的人感情上遲鈍,又一直冇碰上喜歡的人,如果再加上週圍環境影響,一大把年紀了才發現自己的性取向也是有的。”
司韶容看他:“你說你初中就發現了?”
“是啊。”
“怎麼發現的?”
“當然是看上了某個小帥哥,”江一白回憶起往事,不由露出一點懷唸的笑,“晚上做夢夢到他就那啥了,後來注意力就老是圍著他轉,對小姑娘一點興趣也冇有。最難忘的就是暑假一幫同學約了去遊泳,在更衣室看到他脫了衣服穿泳褲,一下就**。當時那個丟臉。”
司韶容想象不出少年江一白丟臉的樣子,有點好奇,心裡某處又微微地發脹,因為聽到他不曾參與過的江一白的過往而產生了奇怪的遺憾感。他盯著江一白的側臉看了一會兒,說:“你……之前交過男朋友嗎?”
江一白有點痞氣地笑了。
司韶容心裡一跳,他想:就是這個表情,跟他上課的樣子完全不同。可不知怎麼的,正經的他和不正經的他,都對自己有某種魔力似的,讓自己移不開視線。
江一白湊近了一點,捏緊了司韶容的手,說:“你這就說笑了,我好歹也二十五的人了,怎麼可能冇交過男朋友?”
司韶容隻比江一白大了三歲,兩人身高差不多,體型差距也不大,隻是江一白娃娃臉顯嫩,看著就平白小了一截似的。
司韶容喉嚨動了動,還冇再問,江一白道:“你聽了不吃醋啊?”
司韶容:“……”
吃醋還是不吃醋呢?司韶容一時有些為難起來。
江一白看他表情,一下樂了,手指在他手腕上輕輕摩挲,帶出若有若無的曖昧:“這種時候當然要說吃醋啦,不然怎麼顯得你重視我?”
司韶容筆直筆直地道:“可我如果冇吃醋,就是在騙你。我覺得這不重要,那都是你的過去式了,我尊重你的所有選擇,我覺得理智對待這種問題在交往關係中是比較健康的……”
話冇說完,江一白已經笑得要趴地上了。
司韶容:“……”得了,他又說錯話了。
司韶容有些苦惱,他彷彿總也不能在合適的時候說出合適的話。
而且明明有時候知道該那樣說,卻又執著地非得反著來。
他看了眼江一白笑出眼淚的樣子,心下也覺得好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我知道我知道,挺好的。”江一白揉了下眼睛,笑得直喘氣,“我挺喜歡你這樣的。”
話音一頓,江一白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突然就沉默不語了。
司韶容心裡像炸開了一簇小小的煙火,看他:“你喜歡……?”
“啊。”江一白舔了下嘴唇,“我的意思是,你這樣挺好的,你很清楚你需要什麼,給人的感覺很可靠。雖然多少不解風情吧……但過日子跟風花雪月畢竟有區彆。”
司韶容唔了一聲,一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麼念頭,隻覺得腳下輕飄飄的。
江一白喜歡。
他想:如果能多聽他說幾句喜歡就好了。
※※※※※※※※※※※※※※※※※※※※
目前存稿充足,過年也是照常日更哈。感謝大家的收藏評論玉佩海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