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他發了瘋病找醫師去看, 找我又能有什麼用?”
薑窈把竹溪扶起來,亦是十分無奈,她現在真的冇有多餘的心神分給沈晝雪, 他要死要
活的無非是裝個樣子,又不會真的讓自己死。
“旁的人治不好,唯一的藥就是薑娘子了, 我知道薑娘子不願意再踏足丞相府, 但這一次全當是為圓了我的請求,這一次之後我絕對不會再來打擾薑娘子。”
薑窈還在猶豫時, 橙黃已經湊到了她的身邊與她咬耳朵,“姑娘,既然冇有危險的話,我們不如去看看?”
對著往日仇敵,落井下石的事情做起來最讓人心情舒暢。
薑窈看著兩雙眼睛敗下陣來, “僅此一次,我今日去過之後, 除了他的死訊外,我不想再得知任何事情。”
竹溪應下就將她帶離薑府。
薑窈看著眼前的建築, 每一次對著它的情緒都不同,從最開始的怯懦到反抗,再到如今的無畏,困住她的籠子已經被她燒了,也再冇有能讓她感到恐懼的東西。
薑窈走進去, 還冇走多遠一女子直直的撞到她身上。
“我不是有意的, 你……”那女子珠圓玉潤的模樣,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用好奇的目光看著薑窈。
“青玉姑娘我帶薑娘子還有要事, 煩請讓開。”
青玉當初被打發到廚房,花了一段時間也適應了,她長袖善舞很快和廚房裡的大娘處成一片,時不時的開些小灶,吃些零嘴也無人管,好不自在。
這段時間她也更細緻的瞭解了丞相府,那沈大人果真不是好惹的,她也就歇了想要往他身邊貼的念頭。
隻是聽她們常談論一位薑娘子,她與沈大人的恩愛情仇聽起來分外精彩,想不到一位女子竟然會有如此魄力,能做到出火燒丞相府之舉,她一直想見見其人可惜冇什麼機會。
今日說來也湊巧,她剛吃完飯出來逛逛消消食,才低頭瞧了瞧腰間多出來的肉,便撞到了人。
她氣質纖弱麵容無雙,這般容貌很符合那些大娘們所說的仙女下凡,再加上竹溪又叫她薑娘子,青玉當即對上了人。
“一直好奇你會是如何模樣,如今見到了當真覺得不是一般女子,不過你既然逃出去了,為何還要再回來?”
“你是?”薑窈對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有些疑惑,她的印象中從來冇有這麼一副麵孔。
“我是聖上賞賜給沈大人的舞女。”
“他喜歡你嗎?”薑窈平靜的詢問著。
“你為什麼會有此問?”
“我見你神態悠閒,語氣歡快,且我見到的大多數舞女都纖腰盈盈,對自己的管束極為嚴苛,你顯然不用有如此顧慮,說明你在這府上過的很好。”
隻有真的喜歡一個人纔會這樣吧,不用像她那個時候一樣,戰戰兢兢的連每一時每一刻都覺得異常難過。
他終於學會瞭如何去愛人了嗎?真是諷刺,薑窈對他早已經無愛,心中並無什麼嫉妒,隻是恨意越來越充盈。
她一點都不想成為他腳下的墊腳石,用傷痕累累的身體去支撐他的幸福之路,他那樣的人怎麼能夠走到日光下。
“薑娘子你可猜錯了,我哪裡能夠入沈大人的眼,他自從將我帶回來之後,就將我安排在廚房放任,彆人愛自己,哪有自己愛自己來的自在。”青玉笑著,平和的話語敲在薑窈的心上。
何必要從彆人那裡獲取愛,愛自己就是最好的獲取幸福的方式,她在生死之間經曆過一遭,如今卻纔茅塞頓開。
“在下薑窈,聽小娘子一言醍醐灌頂,若是今後有機會願意再與小娘子促膝長談。”
青玉雙手抱在胸前,繞著薑窈走了一圈,“我叫青玉,你今天來不是想要和大人重歸於好吧?”
薑窈搖了搖頭,“我今日受人之托,銅鏡破碎了固然可以粘好,但照出來的麵容也會充斥著裂縫,與其花費功夫還得不到良好的效果,我會直接換一麵新的鏡子。”
她已經在新的道路上走了一段距離了,現在不會再回頭了。
“我想著有燒燎房屋的決心之人,心誌也不會輕易動搖,那我就不阻你的路了。”
薑窈與青玉相識一笑,竹溪看著二人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意誌的產生不為人力所控製,也不為人力所消磨,他改變不了河流的走向,隻能儘力的在河麵上投下一顆石子。
他輕歎一聲,最終還是走在前麵與薑窈領路了。
薑窈跟在竹溪身後,一直往地牢裡走。
隨著竹溪推開門,她們走下階梯,光線越來越昏暗,薑窈停住步子花了一些時間才適應,碩鼠藏在陰暗的角落,一雙眼睛發出幽綠的光,時不時的發出一些啃咬的聲音。
陰冷的寒氣與若有似無的血腥氣飄散,四麵的牢房裡關押著一些凶神惡煞的人,他們不經意間飄來的目光不禁讓橙黃搓了搓手臂,“娘子這裡越走越晦氣,要不我們還是離開吧?”
薑窈拉住橙黃的手,“都走到這裡了,你要是害怕,就先去外麵等我。”
“那我還是跟著姑娘吧。”橙黃將牽住她的那隻手攛的更緊了些。
三人向前冇走幾步,竹溪就在一個牢房裡停住了步子,薑窈順著他的目光往裡麵看去。
她一時間有些不敢確認,那裡麵的人會是沈晝雪嗎?
裡麵簡陋異常,連床都隻是用稻草薄薄的鋪就一層,裡麵的人更是在所未有的狼狽,一條鏈子穿過牆體將他的雙手捆縛住,再定睛細看,連腳上也有一條,將他固定在方寸之間,他雙膝在地上,像是泥土塑造的人偶一動不動。
平日裡一向潔淨的人,身上的白衣已經臟汙,尤其心口處的地方血液滲透的痕跡更加明顯,他一隻手無力的垂落,頭髮也已經淩亂,人冇什麼精氣神般從她們進來到現在一直低著頭,薑窈站的遠遠的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他是不是已經死了?”橙黃在薑窈身後輕輕戳了戳她的手背。
橙黃原本準備在心裡的一連串的咒罵有些語塞,沈晝雪那副清冷謫仙的樣子猶在眼前,而今卻成了這幅模樣,一身傲骨全部都折斷了,活生生把自己當成了犯人,兩廂對比,落差太大她不免有些唏噓。
不過這樣也好,就讓他這麼給姑娘贖罪,他欠姑孃的早一點還清,姑娘也好早一點擺脫他。
竹溪站出來給薑窈遞上了一把鑰匙,“大人自從回來隻後就把自己鎖在了這裡,一直冇有進食和飲水了,他不讓任何人靠近,我們也不知道他現在的狀態。
隻是當時薑娘子刺的那一刀和一隻手都還冇有得到妥善的醫治,連上藥都不讓,大人他說他要時時刻刻受著這樣的疼痛。”
“薑娘子我將你請來這裡也並不是想要你做什麼,大人和你之間的恩怨我也無權乾涉,隻是眼看著大人這樣作踐自己,有些於心不忍罷了。”竹溪說完就離開了。
橙黃在一旁隻咋舌,真是活該。
她盯著沈晝雪折掉的那隻手掌,小指骨處有些癢癢的,初時她還有些不適應,不過人隻要活著,麵對無法改變的事物,就要一再的適應,她也就逐漸的發現少了的那一截影響也不大。
事情發生的那幾天裡,不是冇有怨氣,隻是渺小如螻蟻,刻在骨子裡的就是委屈求全,儘管姑娘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她很在意,她會給她報仇,她其實也冇有太當真,可如今願望成真了,他付出了更慘痛的代價,橙黃第一次覺得她也不是那麼多渺小。
橙黃嘴角彎了彎,“姑娘,你要進去嗎?要我說這種人就不值得可憐,那裡麵多臟啊,可彆讓晦氣沾染了你的衣裙。”
裡麵的人還是冇有任何的反應,應該是昏死過去了。
薑窈看著手裡的鑰匙,她並冇有要進去的想法。
初時見到這般的沈晝雪,她確實有些愣神,她曾經想過的報複不過也就是他一乾二淨的死去。
現在看來遠遠有比一死了之更為痛苦的,他對彆人冷血無情,對自己更是殘酷。
不過他既然要贖罪,她冇有任何阻攔的理由。
他能夠認識到自己的過錯,併爲之付出代價就不用她勞心勞神的想儘手段從他身上討要了。
薑窈轉身,“出來的時間夠久了,天色越來越黑了,我們回去吧。”
就在二人即將要出去時,
身後的鎖鏈傳來聲響其中夾雜著一兩聲嘶啞的不成樣子的人語,斷斷續續飄到薑窈的耳邊,“央央,為我再留一刻鐘吧,哪怕是欣賞著我的痛苦。”
隻要能夠讓她駐足。
“央央,央央,我有一件事告訴你,求你了,回來吧。”
夜風中傳來他一聲疊一聲的哀求,幽魂一般擾人,薑窈還是走回去了兩步,就算知道他不可能告訴自己猶迦的下落,但她還是想要萬分之一的可能。
她冇有進去,離他三五步的距離,靜靜的看著他究竟想要做什麼。
沈晝雪撕開自己肩頭的衣物像是表忠心一般,“央央,你看我在自己的身上留了一朵你的刺青,好不好看?”
一朵花蕊裡麵刻著央央二字。
薑窈深吸一口氣,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從冇遇見過像沈晝雪這樣冷血,玩弄人心,卻又不在乎一切,連自己的身體也可以肆意塗抹的人,半晌她才吐出一句,“我看你真的是瘋的不輕。”
沈晝雪新傷疊舊傷,連說話都是疼的,“我現在對你無計可施,隻要你能夠垂憐垂憐我,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