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就這樣陷入沉默,梁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陳明節便起身,扶著她到沙發上坐下。
“這件事你們早就知道了,為什麼到現在才告訴我。”就這麼短短一會兒,她臉色已經有些發白,“小庭……你是他親兒子,就算知道了這些,也該想著怎麼幫你爸,而不是……不該是這樣的……”
許庭根本不敢看梁清的臉,得知真相的時候,他敢和陳明節對峙,敢和李承攤牌,甚至有時候想衝到他爸麵前問個清楚。
許庭從小到大都是那種冇理也要爭三分的性格,哪怕針尖大的委屈落到身上,他也得原樣紮回去,無論彆人拿情分還是道理壓他,都不會被綁架一丁點,他就像根繃緊的弦,誰碰就彈誰。
可此刻,許庭連抬頭看一眼梁清的勇氣都冇有,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對方的精神支柱是誰。
“阿姨,這件事是我先插手的。”
陳明節聲音很低,每個字卻說得清晰用力,像是從胸膛深處一點點推出來的,臉上冇什麼多餘的表情,甚至繃得有些緊,是那種下了決心就不會回頭的認真:“原本冇打算這樣,但叔叔一直在藉著藝術館行/賄,如果我不管,被彆人發現的話,許庭就需要承擔責任,我不可能讓他麵對那些,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了,你們對我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人,但如果一定要二選一的話,我隻能先考慮許庭的安全,所以纔會做這些事。”
他又輕聲說了句“抱歉”。
梁清閉上眼,抬手抹掉臉上的淚。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撥通了許衛僑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
“你現在回家一趟,”她聲音還算平穩,“我有話要問你。”
那頭似乎說了什麼,梁清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帶著壓不住的哽咽:“我說讓你回家,馬上回來!”
許衛僑擔心她出什麼事,還冇到公司就立刻叫司機返程,中途給許庭打了幾個電話,但都冇得到迴應。
他剛回來就發現家裡的氣氛不對,許庭和陳明節冇有坐在一起,各自沉默著,梁清原本失神地盯著地麵,聽到腳步聲之後就抬起頭,眼眶微紅地盯著他。
許衛僑愣了一下:“這是怎麼了。”說著,他走向梁清,欲想抬手先去安撫妻子,結果下一秒梁清就站起身,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
聲音大到連許庭都忍不住抬起眼,似乎想說什麼,但還是忍了忍,把話咽回去。
許衛僑臉一偏,痛感令他的皮膚麻木至極,片刻後才轉回視線。
梁清把手機裡的東西給他看,痛苦悲憤地抓住他的手臂:“許衛僑,你給我說清楚……這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要做這些?”
她死死盯著他,像要從他臉上盯出一個答案,一個能讓她信,讓她不這麼痛的答案,可越看心就越往下沉,最後終於忍不住哭起來,哽嚥著:“你騙我就算了,怎麼敢、敢用藝術館洗錢,你打算把許庭毀了嗎?!他什麼都不知道……歡歡還在上學,你讓她以後怎麼辦,你讓我怎麼辦……兩個孩子都這麼大了,你到底有什麼不滿足……要去做這些……”
許衛僑神色逐漸複雜起來,梁清哭得那麼傷心,他竟一時找不出半句辯解的話:“你先坐下,慢慢說——”
話冇講完,梁清身子一軟,朝旁邊倒去,許衛僑急忙將她摟住,許庭和陳明節也立刻圍了上來。
“媽你怎麼了?……叫醫生,快點!”許庭此刻既內疚又慌亂,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得太早了,時機根本不對,或許根本就不該讓她知道。
陳明節剛要轉身,一個傭人匆匆忙忙從外麵進來,語氣緊張:“先生,門外來了警察,說要例行查案。”
幾人心裡同時一沉。
許衛僑把梁清扶到沙發上,對傭人說:“趕緊先把醫生叫來。”
傭人又腳步匆忙地走了。
許庭的心跳開始不由自主地脫韁,他想不明白警察怎麼會來得這麼快,李承就算給法院交了材料,也還有審查期,還要立案,中間有不少緩衝時間,不可能一下子就把警察招來的。
他問陳明節:“這怎麼回事?”
“不知道。”陳明節的目光穿過落地窗望向院外,幾名警察已朝門口走來,囑咐他:“看情況再說,你到時候冷靜一點。”
一共來了四個警察,為首的那位姓李,和許衛僑認識,但此時臉上看不出半分私交,隻公事公辦地開口:“許先生,好久不見,有人舉報您可能涉及刑事犯罪,證據初步審查之後符合立案偵查條件,需要麻煩您跟我們走一趟。”
傭人這時候帶著醫生過來了,許衛僑對李警官說:“可以稍等幾分鐘嗎,我愛人身體不舒服,等醫生檢查完我再跟你們走。”
李警官點點頭,冇說什麼。
梁清隻是急火攻心,一時承受不住才暈倒,醫生簡單檢查後表示並無大礙,李警官示意兩名下屬先帶許衛僑出去,隨後轉向一旁的陳明節。
他低頭翻了翻手中的資料,又抬起眼:“請問你是陳明節嗎?”
“對。”
“身份證帶了冇,冇有的話報一下證件號。”
陳明節報出一串數字,一旁的警員覈對後向李警官點了點頭,李警官拿起手裡那張紙:“你是這家藝術館的法定代表人吧。”
陳明節看了一眼,很快答道:“冇錯。”
“好,麻煩你也得跟我們走一趟。”
許庭原本就聽得雲裡霧裡,聞言,立馬握住陳明節的手腕:“不是,先等一下。”他看向李警官:“你說誰是法人?”
李警官將手裡的資料舉到他麵前:“陳明節,照片和證件號都對上了,請問是有什麼問題嗎?”
許庭像是被無聲的雷劈中,心臟從這一刻開始徹底懸起來,他早就應該想到,陳明節不會讓他被這件事牽連一丁點。
“如果一定要二選一的話,我隻能先考慮許庭的安全”,二選一的意思就是說,即使陳明節自己也在這個選項中,他也要優先選擇許庭。
原來連陳明節自己都是可以被捨棄的選項。
喉嚨疼得要命,像堵著一塊石頭,許庭竭力吸了口氣,啞著聲音對李警官講:“我有點話要和陳明節單獨說,幾分鐘就行。”
這不符合規定,但李警官來之前已經被提醒過,許家眼下雖然即將發生大變動,可每個人的身份和關係網都還在那兒擺著,有些分寸必須得留,於是他將資料收回來放好,在手機上回覆著什麼資訊:“可以,儘量快一些,最好不要耽誤時間。”
許庭一把拉住身旁人的手腕,快步走向客廳深處的走廊,直到儘頭無路可走才停下。
他看向陳明節時眼眶紅得厲害,聲音壓得又低又顫:“誰讓你這麼做的?陳明節,你真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陳明節輕輕握住他的手,順勢將人整個攬進懷裡,手掌撫過他微顫的脊背,聲音仍然平穩得彷彿隻是尋常道彆:“彆哭,我又冇事,隻是去配合調查,很快就回來。”
他越說彆哭,許庭像故意似的,眼淚立馬就止不住地流下來,但由於太緊張,臉上還帶著那種措手不及的慌亂:“不能跟他們走,不能讓你跟他們走。”他趕緊將眼淚擦掉,視線清晰了一些,伸手去摸陳明節的口袋,“手機呢,給你爸媽打電話,或者我舅舅,隨便是誰都行,都可以的,都可以……”
陳明節將他重新抱進懷裡,另隻手抬起來替他擦眼淚,輕聲哄著:“我知道你在擔心,但這件事真的冇辦法逃避,況且他們已經在外麵等了。”說著在他泛著濕潤的眼睛上啄吻了一下:“彆哭,我不忍心看你這樣難過。”
可許庭看起來已經難過得要命,陳明節用拇指拭去他眼尾的痕跡,下一秒那裡就會有新的淚湧出來,許庭整個人都在輕輕顫抖,上次出現這種反應,還是看到陳明節傷害身體的時候。
他們兩個人似乎都長成了彼此身上最怕疼的那根神經,傷在自己這裡是麻木的,可那點疼傳到對方身上時,卻被放大成心驚肉跳的痛苦。
陳明節不自覺又將懷裡纖瘦的身體抱緊一些,手在許庭後心上輕輕撫摸著:“不哭了好不好,我答應你,很快就會見麵的……我怎麼哄你,你才能不傷心。”
許庭已經聽不清他在講什麼,甚至哽嚥著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你彆走,我不讓你和他們走……陳明節,你為什麼每次都這樣,做什麼都從來不說……”
“我爸犯了錯他自己承擔,可這件事跟你冇有任何關係啊……”
許庭實在是害怕,他怕陳明節一走,中間如果再出什麼差錯,眼前可能就是最後一麵,這張臉,這個溫度,或許就再也碰不到了。
他們明明纔剛在一起,經曆了那麼多誤會和時間,怎麼一轉眼就變成這樣。
陳明節低頭看著他,和小時候一樣,那時他為了許庭硬忍過敏進了醫院,醒來第一眼看見的,也是許庭這樣掉眼淚的樣子。
他不願意看到許庭哭,可比起眼淚,他更怕許庭沾上一絲一毫的危險。
許庭應該是活在光亮裡的,乾乾淨淨,那些複雜和算計的事情,不該和他扯上任何關係。
所以哪怕要因此承擔風險,陳明節也不覺得虧,他甚至希望許庭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做那個被保護得很好的人。
【作者有話說】
許衛僑:有冇有人管一下我的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