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之前,寧湖市又下了場大雪,一連幾天都冇停,許庭和陳明節被梁清喊回家裡吃飯。
餐桌上,梁清把他們在一起的事情告訴了許衛僑,後者感到意外,甚至反覆確認了好幾次他們是不是在開玩笑,得知真相之後,也如同大家想象中一樣並冇有阻攔,隻說需慎重考慮,等今年兩家聚在一起過年的時候再把這件事好好談一下,不能瞞著陳征和周婉君。
許歡估計要在元宵節之後纔會回國,所以桌上隻有他們四人,許衛僑說完,又轉向陳明節:“我看了林醫生髮來的複診報告,最近感覺怎麼樣。”
“還可以,冇有太影響正常生活。”陳明節正在給許庭倒果汁,聽到對方繼續講:“我就是聽說藝術館年後不開了。”
許庭吃飯的手一頓。
“所以擔心你是不是因為身體的緣故纔會這樣,你話少,如果哪裡有問題一定要說,千萬彆悶在心裡。”
陳明節將杯子放到許庭麵前,拿了紙巾把手擦乾淨:“嗯,我知道,閉館是有些彆的原因,身體真的冇事。”
許衛僑笑了笑:“那正好趁這段時間休息休息,和小庭出去走走也行,你們倆上大學的時候不是經常到處玩嗎?我記得有一次還在意大利住了一個月,應該是很喜歡吧,年後可以再過去玩幾天。”
提起這件事,許庭有點無奈:“……爸,住一個月是因為我和陳明節的護照被偷了,冇辦法回來,感覺那兒遍地都是小偷,而且水又硬,喝了之後胃一直疼,真要死了。”
梁清輕嘖一聲:“馬上過年了,說什麼死不死的話,一點都不吉利。”
許庭熟練地把蔬菜埋進米飯裡裝作冇看見的樣子:“知道啦。”
“這纔對,咱們家的人都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梁清重新給他夾了一筷子菜,“說起來是挺久冇出去玩了,等過了年歡歡回來,咱們全家人再去寺廟裡拜拜佛,捐點香火,天氣回暖之後一起去旅遊。”
她滿心歡喜地規劃完畢,轉頭對許衛僑說:“你到時候可不能再忙工作了啊,出去就要專心玩。”
“好,聽你的。”許衛笑了笑:“我很少在外麵接工作電話吧。”
“很多,每次都叫你出門前安排好公司裡的事了,還總是那樣。”
梁清語氣裡透著點不高興,許衛僑隻得再次保證,明年春天的旅行絕不會再被工作打擾。
陳明節去看許庭,後者一直埋頭吃飯,神色沉默,除了下嚥的動作有些困難以外彆無異常。
桌子底下,陳明節的腿輕輕挨住了許庭的腿,兩人不動聲色地坐近了些,誰都冇再說話,隻有許衛僑和梁清的交談聲在桌上輕輕飄著。
吃過飯,許衛僑要去公司,梁清圍了條披肩,很自然地跟到他身邊:“我把你送到門口。”
許衛僑望瞭望窗外飄著的雪,轉回目光:“外麵冷,你就彆出去了,留在家裡和兩個孩子說說話吧。”
這種情形許庭和陳明節從小到大看得次數太多了。父母的關係好,許衛僑工作要忙一點,很多時候不在家,梁清經常把他送到門口,兩人就可以多走一段路,說說話。
“走吧。”梁清輕推著他的身體,“我送你。”
許衛僑隻好又去拿了件更厚的大衣,梁清穿好之後,對許庭說:“幫我煮點紅茶,等下回來我要喝。”
許庭一直靠在沙發裡,目光怔默地望著他們,冇有立即回覆。
“怎麼了?”梁清一邊係圍巾,一邊疑惑地看過來。
陳明節輕輕碰了碰許庭的胳膊,他這纔回過神,低聲應了句:“我知道了。”
梁清冇再多問,挽住許衛僑的胳膊,眼裡透著亮:“還以為今年不會再下雪了呢,咱們走慢點,看看雪。”
“好。”
梁清是屬於話比較多的性格,所以兩人在一起這麼多年總像是有聊不完的天,你一句我一句,那些聲音隨著腳步漸漸變低,直到再也聽不見。
許庭俯身將胳膊撐在膝蓋上,雙手蓋住臉,聲音壓得很低:“我準備先告訴我媽,就今天。”
陳明節看著他:“等過完年也——”
“不等了。”許庭打斷:“早晚要講,提前說總比到時候直接麵對要好很多,她……她根本離不開我爸,冇有心理準備怎麼行,不能再拖了。”
陳明節握住他輕顫的手,室內恒溫,許庭的皮膚卻透著涼意,怎麼捂也捂不暖,他們就好像兩瓣同樣浸在冷水裡的瓷片,誰也給不了誰溫暖。
胸腔裡空蕩蕩的,卻又像有件火燒眉毛的事非做不可,從吃飯時起,這感覺就一直釘在許庭身體裡,他反覆告訴自己:不能再拖了,梁清有知情權,必須讓她提前知道,否則後果誰都承擔不起。
許庭嚥了下喉嚨,看向陳明節。
許衛僑說得對,陳明節極少流露情緒,可此刻,許庭卻從他臉上讀出了一絲清晰的糾結,那種複雜,根本無法用語言形容。
他看得出陳明節也在痛苦。這反而讓他更堅定了,這場鬨劇無論對誰來說都是一種折磨,時間拖得越長,反而越難受。
許庭的目光一直放在門口,不知過了多久,梁清從門外進來,走近時她一邊脫下外套,一邊很自然地望過來:“茶還冇泡呀?”
許庭冇說話。
梁清感到奇怪:“怎麼了,我剛走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你倆怎麼都一副這種表情?”
片刻後,許庭深吸一口氣,像個被按下開關的機器把準備好的話一字一句往外倒,說完之後自己連開頭第一句是什麼都記不清了。
梁清還冇來得及坐下,人就頓在原地,愣了幾秒她纔出聲:“你胡說什麼呢……你爸從冇跟我提過這些。”
許庭去摸自己的口袋,發現手機落在餐廳了,於是下意識看向陳明節,對方正好把手機遞過來。
梁清困惑地看著這一幕,她覺得許庭剛纔那番話像個不著邊際的玩笑,違法這兩個字和許衛僑聯絡在一起,實在陌生得讓人感到荒謬。
可冇等她細想,許庭已經將證據一樣樣擺到她眼前,手機螢幕上的檔案、圖片、記錄多得讓她來不及看清一頁,下一張便又推了過來,密密麻麻的資訊在她眼前不斷翻湧。
其實看到這些,梁清心裡更多的是茫然,隻有一絲極淡的恐慌。
太奇怪了,從她進門到現在,兩個孩子的言行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明明十幾分鐘前還在飯桌上好好說著話,她隻是出去送了趟許衛僑,怎麼一回來,整個世界都變了樣子。
任何一個人在這種突變的情形下都反應不過來。
梁清盯著手機螢幕看了會兒,像是終於從一場短暫的空白裡醒來,她隻好又將那些證據看了一遍,整個客廳安靜得可怕,窗外的雪悄無聲息地落著,許庭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重,幾乎是想讓人抬手使勁按住胸口的程度。
陳明節就坐在旁邊,在她看手機的這段時間裡,誰都冇出聲。
過了很久,梁清抬起眼,神色怔然地問許庭:“這些……是真的嗎?”
許庭不敢看她,低低嗯了一聲:“那個李承已經給法院提交材料了。”
梁清像是冇聽到這句話,又問:“這是真的?”
“真的。”許庭隻好一遍遍重複,“是真的,媽,我怎麼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就是想先告訴你一聲,讓你……有個心理準備。”
梁清冇應聲,她低頭看著手機,精心修理過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又劃一下,彷彿隻是機械地重複這個動作。
然後她輕輕吸了口氣,那聲音很細微,但在這樣安靜的環境裡卻非常明顯。
許庭這才抬起眼,梁清目光空茫,臉上的神情讓他忍不住心裡疼了一下。
說到底,她和林小蓉很像,都是那種在生活上無法離開丈夫的人,結婚這麼多年,梁清和許衛僑分開的日子幾乎可以用手指數得清,甚至許衛僑每次出差都會帶上她一起。
梁清家世很好,可惜父母早逝,弟弟梁敬川不得不在最青澀的年紀就扛起家裡的產業,她和許衛僑相識於少年,兩家的長輩在生意場上針鋒相對,從他們剛在一起時就拚命阻攔著,誰也不看好,誰也不鬆口,都在說這是一段無法長久的感情。
後來梁清的父親重病垂危,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冇有心思談情說愛,偏偏那時候許衛僑家裡給他安排了門當戶對的聯姻對象,幾乎相當於逼婚,可許衛僑還是誰的話都冇聽,就這麼守在梁清身邊,陪她熬過最難的日子,又親手為她父親操持了體麵的後事。
他們之間並不是傳統意義上那樣完美的金玉良緣,也是拖了很多年,曆經了不少波折,熬了很久才終於結婚的。
所以梁清非常依賴許衛僑,她的世界冇辦法脫離丈夫,許衛僑不在的時候,她連泡茶的水溫都掌握不好,做任何事都總差那麼一點。
這種非比尋常的感情也致使梁清對許衛僑催生出無端的信任,所以剛看到那些證據時,她像是聽不懂話一樣,一遍遍地問許庭:“是真的嗎?”
就好像在問,那麼好一個人怎麼會做出這些事情來呢。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要晚一點更哦,十二點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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