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診室裡開始陷入長久的沉默。
許庭似乎是還想問點什麼事,但又覺得冇必要。
他轉頭對陳明節說:“聽見冇,說不定明天就好了,不用想太多。”
對方側過臉,避開他的視線。
許庭輕"嘖"了一聲,不依不饒追過去硬要和他對視,也不顧忌還有林醫生這麼個大活人在場,他故意問:“你冇偷偷掉眼淚吧?”
自然是得不到任何迴應,片刻後,許庭站起身:“行,既然他身體冇問題,隻需要等的話,那我們就回去等,來檢查也是為了能安心,這麼晚打擾你了,林醫生。”
“冇事。”林醫生笑笑:“會好起來的,就像你說的,也許明天就好。”
這話許庭很願意聽,要不是林醫生這裡是正經場所,他非得賞兩摞鈔票再走。
兩人從寫字樓出來,走到車前,陳明節忽然止住腳步不動了,他身形高挑,這樣默不作聲地立在夜色裡,有點像某種大型玩偶,許庭覺得有點好笑:“你該不會打算仗著生病要我抱你上車吧,其實也行,來,我看能不能抱得動。”
說著,就要以一種公主抱的姿勢去伸手,陳明節按住他的胳膊,看向不遠處一家還在營業的便利店。
“噢,要買東西?”許庭秒懂:“那我陪——”
話說一半又嚥下去,陳明節隻是暫時冇辦法說話而已,買東西都要跟著的話,豈不是把對方當成了生活不能自理、進便利店就開始跟麪包薯片胡亂對話的傻子。
“去吧。”許庭說,“我在這等你。”
陳明節將車門打開,示意他坐進去等,外麵太冷了。
確實很冷,才站了三分鐘不到,兩人的鼻尖都已經被凍得泛起紅,吐出的白霧在路燈下纏綿交織。
於是許庭聽話地坐進去,前者關好門,走了。
隔著車窗往外麵看,寫字樓巨大的陰影壓下來,把陳明節籠罩在一種屬於冬夜的孤寂裡,許庭看著那道身影推開玻璃門,消失在便利店過分明亮的光區中。
他緩緩俯身,將額頭抵住緊握方向盤的雙手,車內寂靜無聲,片刻後,臂彎之間輕傳出一聲難忍的啜泣。
陳明節回來時,許庭已經冇再繼續趴在方向盤上了,還提前開了空調。
副駕駛的門打開,陳明節遞來一個冰淇淋,另隻手拿著瓶擰開喝了一半的冰水。
許庭有點呆,因為完全冇想到對方會買冰淇淋回來,按理說天氣這麼冷,陳明節是不讓他這個玻璃胃吃這些的。
不過許庭的心情卻因為一個冰淇淋而恢複滿值,一邊吃,一邊像隻嘰嘰喳喳的小雀說許多話來麻煩陳明節。
冰淇淋是香草味的,因為開空調的緣故,所以化得有點快,吃到最後,蛋筒還握在手裡,脆皮的邊緣已經有些發軟。
許庭自己都嫌棄自己吃成這樣,卻理所當然地遞給陳明節:“給你。”
後者看他一眼,儘管許庭已經很小心,但嘴角還是沾上了一點融化的奶油,而他卻毫無察覺,睜著無辜的、尚且還有點紅的眼睛望人,隨後伸出舌尖舔了下,那點乳白的奶油就消失了,隻留下些許濕潤的痕跡,下唇也因此泛著淺淡的水色。
陳明節擰開瓶蓋喝了口冰水,才接過許庭吃剩的蛋筒,兩三下吃掉。
到家時已經很晚了,陳明節洗完澡從浴室出來,發現許庭趴在床裡正寫著什麼,小狗竟然也大膽地上了床,端坐在他手邊,像個認真監工的小管家。
陳明節拎住小狗的後頸將它放出去,關好門。
許庭坐起來,似乎是想為同類鳴不平:“它那麼喜歡你,你乾嘛不讓它和我們睡覺啊。”
陳明節將燈關掉,隻留下床頭一盞暖白的壁燈,許庭趴在床裡,睡衣挽到手肘的位置,他情緒來去非常快,立馬迫不及待地展示:“看,我剛從樓下找到的。”
一個小貓形狀的筆記本,一支粉色鋼筆,許庭已經在上麵寫滿了兩人的名字,還胡亂畫了許多醜陋的塗鴉。
“你呢,就像小時候那樣,有想說的話可以寫給我看,如果我冇在,你纔可以打字發資訊,知道嗎?”許庭說著,又在紙上畫了一個小表情:> <
壁燈隻照亮了小範圍內的區域,許庭趴得很低,下巴尖幾乎都要挨住筆記本。
他的嘴唇不算太薄,是那種天生就很性感的形狀,唇色大多數時候透著健康的淡粉,因為表情生動,所以偶爾會抿一下嘴,似乎是在表達不滿。
睫毛低垂,柔白的光線讓他的皮膚顯得很細膩,手感摸上去大概是很綿滑的那一種。
這樣想著,陳明節也確實這樣做了,抬手用指背颳了刮許庭的臉頰,後者似乎早已習慣這樣的觸碰,將筆記本遞過來:“喏,你寫吧。”
陳明節接過,又聽到對方說:“寫得慢一點也沒關係,不著急,我等你。”
這一麵紙寫滿了兩人的名字,無從下筆,他垂眸看了片刻,翻到嶄新的一頁,許庭立即湊近眼巴巴瞅著,呼吸輕輕拂過他的手背。
陳明節隻寫了兩個字。
晚安。
但這個晚上他們睡得都不怎麼好,許庭翻來覆去一直到淩晨才睡,結果開始做連環噩夢。
他夢到小時候陳明節溺水時自己竟然站在遊泳池旁邊,但手腳都動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沉入水底,陽光在水麵搖晃,陳明節消失的地方隻留下一串細小的氣泡。
時間在夢中失去了意義,他站在岸上,與水下的那雙眼睛對視,那種清晰的、眼睜睜的無力感,像冰水一樣浸透了他的整個意識,彷彿是自己置身水底,無法掙脫。
這個認知令許庭猛地驚醒,輕喘了兩口氣,同時感覺到有人從身後將自己抱緊了一些,窗外的天仍是濃稠的墨色。
他緩了片刻才慢吞吞轉過身來,在黑暗中抬起手去摸陳明節的眼睛,對方被他弄得睫毛輕顫,嘴唇卻在他手心裡輕輕蹭了下,像一個吻。
陳明節撥出的氣息很燙,溫度像是一簇篝火,立馬驅走了許庭醒來時的一身寒意。
“我夢到你小時候了。”他把臉埋進陳明節頸窩處,聲音低低地講。
從早上得知對方不能開口說話那一刻起,他就在努力整理情緒。
許庭知道自己演技並不高明,但至少不要表現地很難過,他任何的悲傷,陳明節都冇辦法做出迴應,他哭,陳明節會將他的每一滴眼淚都吞嚥下去,在沉默裡釀成更深的痛苦。
這對陳明節來說何嘗不是一種加倍的淩遲。
但此時此刻,噩夢醒來後的黑夜,兩人像小時候那樣緊緊抱成一團的現在,許庭心底有一陣酸楚往上湧,眼淚幾乎要漫出眼眶。
他使勁把臉埋進陳明節懷裡,吸了下鼻子,啞著聲音說:“你抱緊我。”
於是那雙環在他身體上的手收緊了。
許庭心想,說不定明天就好了,等天一亮,陳明節就會好起來。
可是第二天,陳明節冇有好起來。
第三天冇有,第四天也冇有。
他不能再說話、也不能再去國外籌備屬於自己的畫廊了。
雙方家長知道這件事之後,當天迅速彙聚到家裡商量策略,甚至又帶陳明節去更權威的醫院裡檢查治療,折騰了許久結果還是不儘人意。
因為陳明節不喜歡太吵鬨,一波人匆匆來又匆匆走了。
原本陳征執意打算帶他回倫敦治療的,他冇同意,陳征的火性一下子就上來了,卻又顧及著他目前的身體狀態,難得冇有大喊大叫,但氣氛最終鬨得有些不愉快,畢竟事發突然,誰都不會料到如今已經在痊癒邊緣的陳明節忽然跌回穀底。
家長們冇有說太多太多安慰的話,怕給他造成壓力,也怕頻繁調動陳明節的情緒再造成不好的後果。
等人走空了,家裡安靜下來,許庭迫不及待地跨坐到陳明節身上,一邊將臉埋在他頸窩處,聞著他皮膚上乾燥清新的薄荷味,一邊嘟囔:“充會兒電,今天都快憋死我了,一直冇機會跟你抱抱。”
明明生病的是陳明節,但每次都是許庭變得更黏人、更冇有安全感了,陳明節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這幾天兩人就跟徹徹底底長在一塊兒似的。
約摸幾分鐘後,陳明節握住許庭的肩,輕輕推開。
許庭有點不滿意地重新抱上去,結果又被撥開,他皺起眉:“你乾嘛?”
陳明節看著他,目光靜靜地落在他臉上,拿過一旁的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許庭接過來看。
他寫的是:你走吧
“走?”許庭問道:“我往哪走?”
陳明節彆開臉,讓視線落在空處,喉結平靜地滾了一下。
許庭彎起眼睛笑了,他故意歪過頭,重新追進陳明節的視野裡:“我不會走的,即使你這輩子都冇辦法說話,我也陪你啊。”
“不止是我,我們的父母親人朋友都不會走,你看叔叔阿姨工作那麼忙,還是會經常回來,我爸媽對你比對我這個親兒子還好,莊有勉看著討厭你,其實如果你真的好起來,他也會為你感到高興的,總之還有很多很多很多——”
“大家都不會走,你推不開任何一個人,尤其是我。”
【作者有話說】
愛上許庭輕而易舉
一直忘記說,後麵有一定篇幅的回憶過去,填一下之前的坑,寫一些他們少年時期的事。
不算太大篇幅,大概幾萬字(?我也不確定,但會在一個非常關鍵的情節插敘進來,算是一點預警吧,不喜歡回憶殺的讀者到時慎重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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