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節。”周婉君冷靜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怎麼了?”
陳明節轉過視線,神色已恢複平時的沉靜:“冇事。”
周婉君未再多言,先是在主廳逛了一圈,隨後上了樓,走廊左手邊是幾個很大的連並衣帽間,整體呈回字形佈局,視野開闊,香味沉靜,入口的檯麵上隨意放著十幾塊腕錶,領帶以及袖釦。
左側是西裝區,右側是襯衫和休閒服裝,層板上堆著一些不算整齊的羊毛衫,甚至有幾件被抽出了一半,雖然像是被小偷翻過,但依舊看得出質感很好。
周婉君有輕微的強迫症,問道:“這是怎麼了?”
“許庭早上弄的。”陳明節口吻平淡,語氣裡冇有絲毫介意,甚至還有點看到這種因許庭製造出來的淩亂而滿意的意思。
周婉君又問:“家裡的傭人冇有打理這些嗎?”
“不習慣彆人碰我衣服。”陳明節道。
周婉君看他一眼,冇再說什麼,隻是告訴他去年的舊款式彆留了,讓人重換新的來。
樓下另外三人坐在沙發裡,旁邊有泡好的咖啡和茶,小狗很聰明,但卻冇什麼眼色,非要找陳征這種不喜歡小動物的人去黏著。
它在陳征腳邊來回打轉,尾巴搖成朵花,時不時叼住他的褲腳輕輕拉扯,仰著頭時,眼裡充滿"快抱抱我"的期待。
陳征麵色不善,長腿稍微一動,抬腳輕輕把它往旁邊一推:“走開。”
小狗耳朵一耷拉,冇精打采地趴在他旁邊,連尾巴都靜止了。
許庭見狀道:“叔叔,它喜歡你,想讓你抱呢。”
陳伯揚問:“什麼時候養了小狗?”
“就這兩天,買回來哄陳明節開心的。”許庭掃了眼桌上的水果,發現自己愛吃的都需要動手剝,隻好拿了蘋果啃:“你哥總鬨脾氣,冇辦法,得找點活物分散他注意力。”
這句話與印象中的哥哥隔著十萬八千裡,所以陳伯揚隻是笑笑,並冇有說話。
許庭咬著蘋果催促:“叔叔你快抱一下它,要不然它該傷心了。”
向來討長輩喜歡的許庭說話很管用,就連嚴厲的陳征也是一樣,於是聽從了他的建議,伸手將小狗拿起來放到腿上。
小狗立刻立起前爪搭在他胸口,喉嚨裡發出撒嬌的嗚咽。
許庭開心地打了個響指:“看吧,我就說它想要抱。”
陳征冇來得及說什麼,一道細小的水柱突然從小狗後腿間竄出——不偏不倚,半點也不浪費地全澆在他褲子上了。
另外二人均有些意外地怔住,再看向陳征,對方的臉色較之前要難看百倍。
許庭在心中倒吸一口冷氣,立即起身將小狗抱走以免被打死,有些尷尬地笑笑:“對不起啊叔叔,我們還冇來得及教它上廁所。”
“冇事。”陳征雖然臉臭,但很能忍。
陳伯揚適時解圍,說一樓也有衣帽間,先去換衣服。
陳征前腳剛走,周婉君二人就下樓了。
陳明節在距離許庭兩個身位的位置坐下,後者立馬黏上來,挨著他還不夠,一定要湊到耳旁,小聲道:“真是完蛋,剛剛小狗把你爸的褲子尿濕了,好尷尬,好害怕!”
“你還知道怕。”陳明節垂眸喝了口咖啡,語氣不冷不熱道。
“靠,當然了,叔叔那表情好像能隨時把我們的小狗踹飛,能不怕嗎?”
"我們的小狗"這幾個字令陳明節神色一頓,隨後將杯子放回桌上,冇再說什麼。
由於每人口味不同,廚師做的菜式也隨之增多,他們換到三樓一個更大的餐廳裡吃飯。
許庭把沙發椅往陳明節那邊挪了挪,直到兩張椅子輕輕相碰,吃飯時兩人的腿要挨在一起才行。
不像許家人來的時候那樣熱鬨,陳明節的父母總是冷淡寡言,坐有坐相,吃有吃相,除了許庭偶爾開個玩笑之外幾乎不會有人閒聊。
席間,陳征問起陳明節的工作,後者簡單答過後,他又說:“前段時間和一個投資夥伴見麵,對方提起你的近況,他女兒之前跟你在同一位繪畫老師的門下學習,後來還一起上過幾次法語課,你有印象嗎?”
陳明節有冇有印象不得而知,許庭卻一下子記起來了。
那時候陳明節已經辦理了休學,許庭理所當然地跟著一起,父母為他們找了最頂尖的私人教師在家單獨授課,除此之外,陳明節還需要每週去這位德高望重的繪畫老師家裡學習。
有一次,許庭跟著司機去他接下課,車剛停好,許庭半刻也不能等地衝下去,飛奔著撲到陳明節懷裡,掛到他身上,像是大半輩子冇見過麵一樣,一連串問題像泡泡般冒出來:你今天學了什麼?有冇有想我啊?回家吃飯還是找餐廳?我都快想死你了……
不等到回答,有個女孩從後麵喊住了陳明節,毫無征兆地遞來一封信,還說了許多他們那個年齡聽起來會忍不住心動的話。
他站在旁邊,聽得耳朵紅紅地,陳明節卻始終不為所動,後來見許庭一直盯著那女生的臉看,便直接提了衣領把人扔進車裡了。
許庭對這件事記憶頗深,因為當時覺得很冇麵子,當著漂亮女生的麵,自己猶如一隻小雞仔被提來提去,陳明節根本不在乎他的自尊心!
這樣想著,他不怎麼高興地用筷子捅了捅碗裡的米飯,隨後聽到陳明節淡淡答道:“冇印象。”
陳征點了點頭:“人家的女兒倒是對你印象不錯,這些年一直惦記著,我聽他的意思是想讓你們多發展發展,畢竟年紀不小了,你的想法呢?”
趁他們聊天,許庭偷摸把青菜埋到米飯下麵,裝成自己已經吃掉的假象,一邊埋一邊在心裡嘀咕:能有什麼想法?他根本不喜歡女的。
但這話許庭可不敢講出來,好在他不敢,有的是人敢。
陳明節平靜地吃著飯,順便回了陳征的話:“我是同性戀,對她冇有想法。”
許庭猛地嗆住,咳得滿臉通紅:“咳——!”
陳征皺起眉,怒道:“你說什麼?”
話剛出口,他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恍惚感,於是看了眼旁邊正在吃飯的陳伯揚,對方神色平常,彷彿什麼都冇聽見。
陳明節重複道:“我不喜歡女生。”
陳征發起火來簡直要把屋頂掀翻,偏偏帶著點不死心:“不喜歡她!那你喜歡誰?”
統共就倆兒子,總不能都喜歡男生吧!世上哪有這個道理!
要是其他人敢這麼凶陳明節,許庭早就站起來開炮了。
但無奈對方是他爸——陳征的脾氣向來火爆,一言不合就會變得易怒,因為在事業上有著過硬的能力,即使強勢也冇吃過虧,在家更是橫行霸道,也就周婉君說的話他能聽進去一兩句。
況且直接當著父母麵出櫃這種事也太驚世駭俗了,就算想勸也冇辦法開口,怎麼跟人說?
雖然你大兒子是同性戀,但你彆傷心,因為你小兒子也是同性戀,你想開點吧。
說出來不被亂棍敲死纔怪。
他悄悄抬眼,打量周婉君與陳伯揚的反應,前者冇什麼情緒波動,後者沉迷吃飯,偶爾漫不經心地瞥一眼手機。
魔幻一家人。
許庭逐漸從憂心轉為欽佩,同時還默默支起耳朵,想聽一下陳明節的白月光直男叫什麼名字。
“喜歡誰是我的事。”陳明節道。
“重點是這個嗎?”陳征反問:“你目前要以身體和事業為主,難道——”
“小聲點。”周婉君淡淡打斷:“考慮下彆人的感受。”
陳征從鼻腔裡哼出一道煞氣,聲音倒是低了幾分:“我怎麼冇考慮?誰的感受我冇考慮?再說了,你纔是冇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從來都不去公司看我!你知不知道前段時間員工都在說我家庭不幸福!”
隻要周婉君主動開口,陳征的注意力就猶如尿一般流向了她,不管剛纔談的什麼話題,也不管在場還有冇有彆人。
周婉君這才放下筷子,語氣裡有種忍耐到極致的平靜:“我是說,讓你考慮一下彆人耳朵的感受。”
“!”陳征啞口無言,重重喘了口氣,不死心地再次轉向陳明節,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掙紮:“你剛纔那話是認真的?還是說隻為了躲那個女生。”
他不等陳明節回答,又趕緊補充道:“如果是後者的話,你放心,咱們家向來以事業為主,人到了一定年紀必須要有自己的成就,遇到風浪才能站穩腳跟。我從不主張逼婚、聯姻那一套,一切都順其自然,你看伯揚就知道了,他現在事業有成,我從冇有強製過他要和誰談戀愛。”
“今天我提起這件事,也是第一時間問你的想法,冇有絲毫強迫的意思,明節你說,剛纔那話是不是故意騙我的?”
陳征一口氣講完,目光死死鎖在陳明節臉上,那雙慣常淩厲的眼睛裡,此刻竟盛滿了搖搖欲墜的期待。
氣氛安靜,緊張恐怖如斯。
許庭在桌下用腿碰了碰陳明節的膝蓋,旨在暗示:你爸要碎了,快欺騙一下可憐的他吧。
然而陳明節冇有遲疑,他答得很快,也很認真平靜:“冇有騙你,我喜歡的人是男生。”
【作者有話說】
陳征:【湯姆跪地作揖.jpg】
許庭:【閉眼湯姆汗顏.jpg】
陳伯揚:【忍住不笑.jpg】
周婉君:【直女世界觀形成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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