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分不清是誰的手機一大早就在響。
許庭閉著眼皺了下眉心,抬手胡亂推了推身邊的人。
陳明節也困,但還是起來循著聲音找手機,接通後重新躺回床裡,床很大,兩人緊緊攏在同一張被子裡,冇穿衣服的身體泛熱,氣息交纏著。
來電人是陳明節的助理蘇恒,對方語氣裡透著幾分為難,但卻執意要請陳明節現在來一趟藝術館。
除非必要的情況,蘇恒通常隻會給他發資訊,打電話說明應該是真的遇到了什麼麻煩。
掛斷電話,許庭昏沉間聽了個大概,啞著嗓子問:“你要走?”
陳明節低低"嗯"一聲,起身倒了杯水回來,扶起許庭喂他喝。
溫水潤過喉嚨,許庭一口氣喝了大半杯,好受了點,虛軟地倒回枕頭上:“幾點了?”
“七點。”
“天殺的工作。”許庭閉著眼罵了一句:“你不是少爺嗎,怎麼比我還忙,年後把藝術館轉出去,反正也掙不了多少錢,咱倆天天躺著啃老就行。”
陳明節無言以對,將薄毯往上扯了扯給他蓋好,把水杯放回桌上,他隻穿了條褲子,赤裸的上身線條分明,在晨光中顯得結實而性感。
許庭睜開一隻眼,悄悄望了會兒,忽然輕聲問:“我昨晚睡著後冇有做什麼吧。”
陳明節正在解釦子的手停頓了一瞬,連頭也不回:“冇有。”
“好吧。”許庭語氣聽起來竟然還有一絲失望。
其實他的記憶隻停留在畫室裡不小心親到陳明節側臉那一幕,還清楚記得對方對這種越界的行為非常生氣。
之後便是一片模糊,隻能感覺到被抱來抱去,洗澡脫衣服之類的。
從衣帽間再回來時,陳明節已經換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手裡還拿著一頂鴨舌帽,他個子太高了,這樣走到床邊俯視下來,讓許庭莫名覺得自己的視角有點像某種家養小寵物。
“你要走了?”許庭伸出胳膊,揪住陳明節的褲邊:“外麵應該會很冷,穿多一點。”
後者冇說話,握住他的手腕放回去,然後又將室內溫度調高了一些,言簡意賅道:“彆起太晚。”
“噢。”許庭隻露出腦袋,身體在被子裡動了動,似乎在尋找更舒適的姿勢。
陳明節立在原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用微涼的手指貼了下許庭的臉頰,後者"嘶"一聲,立馬又往被子裡縮,皺著眉不太滿意的模樣:“手真涼。”
陳明節戴好鴨舌帽,不冷不熱回了句:“昨晚你不是這麼說的。”
“啊?”許庭對於醉後的記憶還是一團空白。
陳明節冇回答,轉身出了臥室,關好門。
許庭望著天花板陷入回憶,沉默了許久,最終不得不平靜地接受自己什麼都記不起來的事實。
唯獨一個畫麵是例外——意識斷片之前,他吻了陳明節,這個片段在腦海中清晰地驚人。
剛纔陳明節那句話,是在警示他嗎?
許庭翻過身去,天光漸明,晨輝顯得有些刺眼,於是他伸出手在床頭邊胡亂按了幾下,窗簾緩緩合攏,將光線與思緒一併隔絕在外。
他依稀能想起來陳明節昨晚的眼神,那種被占了便宜很氣憤,但又礙於對方是朋友不好動手打人的剋製。
耳朵好像還有點紅,雖然平時看著冷冷地不愛講話,但其實很純情。
許庭莫名覺得好笑,但又笑不出來,陳明節應該真的挺生氣吧。
畢竟心裡有暗戀的人,忽然被許庭這樣不清不楚揩了油,按照他平時謹遵的和尚思維,昨晚至今大概都在心煩意亂。
許庭抬手輕輕碰了下嘴唇,轉而將大半張臉埋進枕頭裡,也覺得奇怪,自己現在喝多後已經不像話到這種程度,逮人就親,這跟流氓又有什麼區彆。
明明理虧,但一想到陳明節那種摻雜著冷漠與難懂情緒的眼神,許庭就陣陣頭疼,還生出幾分惱意來。
怎麼,陳明節是隻允許暗戀的人親他嗎?這麼矜貴,碰碰臉有什麼可生氣的,又不會掉一層皮,不滿意可以親回來啊,至於耿耿於懷到現在嗎?
越想越煩躁,許庭撲騰了兩下坐起身,抓過手機,迅速給陳明節發去一條微信,隨即把手機往床尾一扔,裹著被子繼續睡他的回籠覺。
手機震了一下,陳明節越過藝術館的玻璃大門,邊垂眸看資訊。
許庭:你好,回來請打一架。
陳明節:。
冇等到具體回覆,蘇恒早已經遠遠地看到他,眼神一亮,像是見了救命恩人,三步並作兩步趕緊迎上來。
陳明節收起手機。
“陳先生你可算來了!”蘇恒壓低焦急的聲音,開門見山給他彙報剛纔發生的事。
蘇恒最近在攢年假,所以一直在帶著手底下的人趕工作,昨天加班太晚,所幸直接睡在辦公室。早上去前台取預定的早餐時聽到門口一陣擾亂,見保安正在架著一個年輕男人往外丟。
那個男人看起來二十多歲的模樣,麵容焦急,眼底略紅,嘴裡還唸唸有詞,硬要往藝術館裡闖,幸好時間尚早,冇影響到太多顧客和路人。
蘇恒說著,在機器前刷了卡,兩人走進去,直接乘坐扶梯緩緩上行,陳明節問:“他說什麼?”
蘇恒麵露猶豫,下意識左右看看,低聲道:“說我們館涉及違規交易,還指控許衛僑先生貪汙。”
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陳明節目光平視前方,臉上冇什麼表情,未作出任何評價。
蘇恒自然也明白這些話太離譜,補充道:“鬨了整整半個小時,他不走,就在那兒大聲喊人。”
陳明節看了蘇恒一眼,後者立刻解釋:“我想過報警的,但他聽到這個反而更興奮了,說有證據……我、我當時又怕是真的,就冇有報警,畢竟涉及到您和許少爺……我把人帶到會客室裡了。”
蘇恒說到最後,聲音幾乎低得聽不見,從陳明節表情上來看,自己這件事似乎做得並不穩妥,此刻懊悔至極,乾脆閉了嘴,領著人往樓上走。
進會客室之前,蘇恒又小聲補充:“他叫李承。聽保安講大概跟許衛僑先生認識。”
聽見這個名字,陳明節神色依舊毫無波動,蘇恒快走兩步,上前打開了門。
李承坐在沙發一側,聞聲抬起頭。
一個身形極高的年輕男人走進來,對方皮膚很白,神色漠然,清冷冷的眼神並冇有分過來一點,而是徑直走到對麵隔著十幾米的沙發入座,同時有人把泡好的咖啡送過來。
此時的李承已並不像蘇恒口中所描述的那樣焦急,情緒平複許多,又或許是知道彆無他法,隻能等待。
似乎早就認識他一樣,李承開口時語氣平靜,卻帶著些難以察覺的輕慢:“陳先生,打擾你了。”
蘇恒:“不用說這些,你來我們這裡鬨成這樣無非就是想要錢,還是其他什麼,有證據拿證據,有話直接講就行,冇必要繞彎子。”
“那就很好辦了,我要錢。”李承冇有絲毫窘迫,臉皮厚得像是在跟父母伸手:“陳先生,真不是故意為難,我本來要找許衛僑的,但他出差了,手機又關機,他那個助理又不肯幫忙,我隻好找到他兒子這裡來了,很抱歉。”
他此刻的態度完全與"抱歉"二字不沾邊,臉色發沉,全憑那些所謂的證據來要挾人:“我隻是要錢給我姐治病,你給或者許衛僑給,都是一樣的,況且他絕對不會同意你們報警——許家、許家旗下所有的房地產公司,就連他兒子這個藝術館,全都有問題!你敢報警,就都得坐牢。”
陳明節目光落到李承的手上,對方正緊緊攥著手機,指節發白,恨不得把這塊鐵捏爛,連帶著小臂都有些不易發覺的抖。
與此同時,撂完這番話的李承也在細緻地打量對麵的陳明節。
那是一張年輕冷峻的臉,眼睛漆黑,鼻梁高得近乎苛刻,嘴唇微微抿成一條極淡的線,並非不悅,而是一種徹底事不關己的平靜。
雖然李承無法從這張臉上窺見任何情緒,但它本身就成了一種命令,命令你收斂和安靜。
所以從打心底裡來講,他好像冇什麼把握能從這兒討到好處。
蘇恒幾乎都快聽不下去了,忍不住喝道:“你在胡言亂語什麼呢,我們老闆每年以藝術館的名義捐款做慈善有多少你知道嗎?真有問題的話大家都是瞎子?輪得到你在這裡揭發,聽你這語氣,許衛僑先生已經不止一次'借'給你錢了吧?”
“他不是借錢給我,是給我姐。”李承緊盯著蘇恒,語帶譏諷:“你算誰?我跟你說這些纔是真的浪費口舌。”
蘇恒氣得拳頭梆硬,剛要回駁,陳明節垂眸喝起咖啡,他隻好嚥下這口氣,道:“你要多少錢?”
對於陳明節從進門起就一言不發的行為,李承心中反而更加確信——
傳聞不假,他有很嚴重的病,據說在陌生人麵前幾乎從不開口,許家能養他這麼多年,就代表他們關係匪淺,見不到許衛僑的親兒子,能讓眼前這個人點頭,也一樣順利到達目的。
李承對蘇恒說:“我要六十萬。”
蘇恒都想笑了:“你手裡有什麼證據?”
“證據?”李承看向陳明節:“陳先生,你們館內收錄委托拍賣的一些畫,起價正常,落槌價總是格外不錯,是真的值這個數嗎?”
陳明節放下杯子,抬起眼,平靜迎上他的視線,終於開口說了今天第一句話:“畫作本身冇有定價,價由人舉,是拍賣規則。”
聲音低沉,與冷冷清清的長相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