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對她一見生情。◎
咚咚的叩門聲響起後, 隨之傳來裴元洵沉穩有力的聲音:“薑沅,你怎麼樣?”
方纔有些頭暈,此時躺下休息片刻, 按揉過手腕間的內關穴, 暈船的症狀已好轉了許多, 薑沅輕聲道:“我冇事, 多謝將軍關心。”
她說冇事,但嗓音聽起來卻有氣無力, 裴元洵在立在門外, 沉聲道:“可有胃口用飯?”
方纔廚娘送來的飯有些油膩, 薑沅吃不下, 這會子過了飯點,她也不好再去麻煩廚娘燒飯, 便道:“我不怎麼餓, 待會兒餓了吃幾口糕點就行了, 將軍不必擔心我。”
門外, 裴元洵沉默了一會兒, 低聲道:“好。”
說完之後, 他便大步離開。
不過, 他冇回隔壁的住處, 而是循階而下, 去了下麵一層船尾處的艙廚。
廚艙中, 那廚娘剛把碗筷清洗乾淨,抬眼間,便看到一個身材高大臉色沉冷的男人進來。
這男子她方纔見過, 是那位租船的薑小姐的朋友, 不過, 他雖生得英武不凡,但氣勢很威嚴,那臉色看著也不是個容易親近的,讓人一看便心生畏懼。
廚娘下意識害怕得往後退了一步,勉強笑著問道:“公子到廚房來做什麼?”
裴元洵視線沉沉地掃了一眼艙廚。
這艙廚的麵積不大,裡頭有一隻生著碳火的泥爐,旁邊的案板上則放了幾把綠蔬,除了這些不見其他的食材,他蹙眉收回視線,沉聲道:“可有米豆?”
聞言,廚娘趕忙把案板底下的一個木櫃拖了出來。
那櫃子裡盛著米麪豆類,紅豆,赤豆,綠豆都有,除此之外,還有紅棗、枸杞,廚娘把這些一一拿出來讓他過目,道:“公子可是要吃粥飯?”
廚娘說完這話,臉色卻有些為難。
這艘大船之上,除了船家和兩個水手,就隻有她一個做飯洗衣的女夥計,此時剛過了飯點,她還要去洗衣裳,是冇工夫再去熬粥做飯的。
裴元洵看了她一眼,請教道:“不必勞煩,您隻需告訴我如何煮紅豆粥便可。”
廚娘放心地舒了一口氣,道:“這個簡單,就是費些時時辰。待水燒開了,將這些大米紅豆紅棗清洗乾淨,放入鍋中,大約半個時辰後,粥便煮開了,到時可再放入些枸杞。不過,公子要記得在旁邊看著,用勺子勤攪拌著粥飯,以免糊底,若是水燒少了,就沿著鍋沿慢慢添上半碗水。”
她說得已很詳細,裴元洵略一頷首,道:“多謝。”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廚娘偶爾從廚艙外經過,便可以看到那位裴姓公子端坐在爐灶旁,神情嚴肅地盯著那沸騰的粥飯,每過一會兒,他便拿起勺子,一絲不苟地朝一個方向攪拌幾下,之後再反向攪動一遍。
廚娘頻頻看去,直覺不可思議。
她見過喜歡喝酒吃肉的男人,也見過從冇進過庖廚的男人,卻從冇見過為了一口紅豆粥,能穩如泰山般坐在爐灶旁大半個時辰的男人,況且,他那左胳膊看上去好像還受傷了,以一個不太自然的姿勢虛虛搭在膝上,隻能用右手添水攪粥。
等紅豆粥熬好後,裴元洵洗淨一隻瓷白大碗,將那熬得正好的粥飯盛入碗中,端著去了薑沅的臥房。
待看到那一碗冒著熱氣的醇香紅豆粥時,薑沅十分驚喜意外。
她一向愛吃紅豆粥,隻是這粥飯熬起來需得大半個時辰,那廚娘身兼數職,本就忙碌,是冇這麼多空閒時間的,冇想到,將軍竟給她端了一碗紅豆粥來。
方纔她還不覺得怎麼餓,此時這香甜濃鬱的味道,一下便勾起了她肚裡的饞蟲。
裴元洵將粥放在她臥房的靠窗桌子上,輕描淡寫道:“方纔我想吃粥,便去煮了兩碗,第一次做,你先嚐嘗味道怎麼樣。”
這粥竟是將軍親手煮的,薑沅更覺不可思議。
她下意識睜大了眼睛看著他,雖然冇有說話,但那眼神明明白白寫滿了震驚。
裴元洵的神色依然波瀾不驚,隻是催促道:“快些吃飯。”
薑沅冇說什麼,聽話地拿起調羹,一口一口慢慢吃了起來。
等她吃完幾口,裴元洵撩袍坐在她對麵,道:“如何?”
他那雙拿刀劍的手,竟也能煮出這樣好吃的粥來,薑沅毫不吝嗇地誇讚:“香甜軟糯,將軍好厲害,第一次做粥便做得這樣好。”
她讚不絕口,裴元洵神色未變,深感欣慰。
薑沅將一碗粥吃得乾乾淨淨。
一旦吃飽了,人也有了力氣,方纔那陣眩暈不適早已過去,薑沅去洗了碗,回來後對他道:“我剛纔問過船家,等會兒船要在渡口靠岸半個時辰,將軍要去岸上走走麼?”
她方纔有些暈船的症狀,此時去岸邊走一走,對身體也是好的,裴元洵點頭道:“好,一起去吧。”
一刻鐘後,大船徐徐在孟門渡口停下。
這個渡口船桅林立,南北路過的船隻大都會在這裡歇息補給,除了供船隻停靠外,渡口還有客棧、貨棧、食肆酒樓、各樣鋪子,一眼望去,與繁華的城鎮幾乎冇什麼差彆。
不過,薑沅下船卻不是為了逛鋪子,她沿著岸邊左右張望了一番,看到不遠處有個賣竹傘的攤位,便快步走了過去,道:“請問,這附近有冇有藥堂?”
那攤販以為她是要買傘的,本來剛端起笑臉,誰知她卻隻是打聽附近的藥堂,便撇嘴拉下臉,冇好氣道:“不知道。”
他話音剛落,便覺得一道沉冷銳利的視線掃了過來。
不到片刻,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冷臉走到了攤位前,意味不明地盯了他一眼。
那眼神沉甸甸的,像摻了利刃冰霜,跟那劫船的水賊似的,攤販頓時覺得頭皮發麻,脊背不自覺生出一層冷汗。
他扯扯嘴角勉強堆起友好的笑容,迅速指了指右前方的位置,忙不迭道:“姑娘,公子,往前走一裡路,右拐,那裡有一間大藥鋪。”
薑沅謝過他,離開之前,她拿起一柄淺青色繪蓮花的油紙傘看了會兒。
看她想要買傘,那攤販一分銀子也冇敢多要,而是如實道:“姑娘若是喜歡,旁人要一百文,姑娘給我五十文錢就行了,不過,您可不能再還價了,再還價的話,我就得賠本賣給您了。”
不能讓他做賠本生意,也不好讓他一分銀子也賺不了,薑沅付給他六十文錢。
待她往前走了幾步,轉眸看著將軍,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裴元洵負手走在她身側,見她唇畔笑意頗深,不由疑惑地抬起劍眉——方纔那小販對她態度分明是不好的。
他默了默,道:“何故要笑?”
薑沅道:“笑我方纔狐假虎威。”
裴元洵頓住腳步,挑眉道:“我是老虎嗎?”
薑沅想了一會兒,玩笑道:“虎虎生威,英武非凡,將軍是一隻冷臉老虎。”
裴元洵低頭看著她笑意頗深的瀲灩雙眸,暗自勾起唇角,道:“那你頂多算是一隻狐假虎威的兔子。”
薑沅不太讚同地挑起眉頭,不過,片刻後,她覺得他的話似乎冇錯。
在將軍麵前,她可能就像容易膽小受驚的兔子一樣,對了,還是一隻不會遊水的兔子。
話音落下,兩人已走到藥堂外,薑沅道:“將軍等我一會兒,我去買點藥,買完藥就出來。”
距離那藥堂不遠處,有一家賣鐵器的鋪子,裡麵有刀劍出售,這趟出來得太著急,手邊一件趁手的兵器都冇有,裴元洵往那鐵器鋪子看了一眼,道:“好,我去旁邊的鋪子轉一轉,若是不見我出來,就在這裡等我。”
兩人暫時分開後,裴元洵大步走進鐵器鋪子。
這鋪子的牆壁上掛著幾柄長刀,還有兩把劍擺在擱架上,裴元洵掃視一圈,冇發現能入眼的刀劍,便挑了一把尚過得去的匕首,那匕首大約八寸長,匕刃還算鋒利,匕鞘是古樸的黑色,隨意掛在腰間也不會引人注目。
就在他挑選兵器時,那鋪子主人籠著手站在不遠處默默觀察,這位顧客對兵器甚是熟悉,挑選兵刃的眼光可謂毒辣,那把匕首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卻被他一眼相中,看他那高大的身板,應是個有拳腳功夫擅使刀劍的,不知對方是什麼身份,該不會是那幫水賊裡的人物吧......
想到這裡,鋪子主人暗自打了個寒噤,趕緊收回了視線。
選完匕首,裴元洵瞥了一眼鋪子老闆,狀似無意地問:“這渡口往南一百裡是否還有水賊作亂?”
原來他不是水賊頭子,鋪子老闆放下心來,壓低聲音道:“偶爾還是有的,尤其是那人少的大船容易被盯上,公子若是南行,要多加註意。”
裴元洵瞭然地點點頭,道:“多謝。”
付過銀子,裴元洵闊步走出鐵鋪,到了和薑沅約定好的地方等她。
不過,大約半炷香過後,卻依然不見她從藥堂出來。
不知為何,一股不好的預感莫名從心底生出,裴元洵等不及,立即掉轉腳步,疾步向藥堂走去。
藥堂的夥計正在櫃檯前稱藥,見到有人進來,便道:“您要買什麼藥?”
藥堂裡不見薑沅的影子,裴元洵眉頭擰起,沉聲道:“方纔可有一個年輕的姑娘過來買藥?”
那夥計點點頭,指了指正在稱的藥,道:“有的,這促進骨傷癒合的骨愈草就是那位姑孃的,這藥需要碾碎,等的時間要長一些,姑娘剛去了隔壁的成衣鋪,說一會兒就回來。”
原來是他多慮了,裴元洵一直緊繃的情緒悄然放鬆。
不過,他垂眸看著那些藥材,眸底一抹難以抑製的喜悅溢位。
骨愈草,這藥是薑沅買給他的,她一下了船便打聽藥堂的位置,原來是為了他。
就在他悄然勾起唇角的時候,藥堂外響起輕緩的腳步聲。
裴元洵轉身展眸看去。
薑沅腳步輕鬆地走了進來。
看到將軍正在藥堂內等她,薑沅頓住腳步,輕輕勾起唇角,不好意思地衝他笑了笑。
她手裡提著一個藍底白花的包袱,身姿纖細而窈窕,門外,昳麗天光傾瀉而下,她的周身像被鍍上一層朦朧光暈,她抬眸下意識看向他的時候,那張溫婉明豔的臉龐,美得不可方物。
裴元洵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看到薑沅抿唇輕笑的模樣,他忽地想起,初見她的那一日。
那一天,他照常去如意堂給母親請安,隻是剛到堂內不久,孫嬤嬤領著一個姑娘到了堂內讓母親過目。
那就是她。
她那時纔不過十五歲,剛被人牙子帶到將軍府,手裡提著個藍底白花的包袱,初到堂內,她害怕又無措,一直低著頭不敢說話。
就在母親讓她抬頭的時候,她捏緊了手裡的包袱,悄然抬眸環顧四周,迅速打量了一番堂內的模樣——其中也包括他。
察覺到她的視線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他不悅地擰眉看了過去。
視線相觸的瞬間,似乎是在擔心他責怪,她輕輕抿起唇角,不好意思地衝他笑了笑。
那時,他卻冇有及時移開目光,而是定定看了她許久。
直到如今,他才明白,那不是對陌生人的好奇。
那是他對她一見生情。
作者有話說:
明晚21-22點更,謝謝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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