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沅,彆怕,我來了。◎
藥堂櫃檯前, 裴元洵負手而立,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的方向,黑沉雙眸裡的情緒難以讀懂。
薑沅愣了一會兒後, 低頭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她的衣裙鞋子都是乾淨的, 冇見什麼不妥。
不過, 等她再抬起頭時, 裴元洵的神色已恢複如常。
他提起那幾包藥材,大步走到薑沅身旁, 沉聲道:“走吧。”
大船在這個渡口停留一個時辰, 此時已過去了大半個時辰, 他們該回去了, 不可再耽誤時間。
要買的東西都已買好,薑沅自然冇有異議。
不過, 回去的路上, 本來還晴朗和煦的天氣, 天空不知何時竟堆起一層薄薄的暗雲。
那暗雲來得突然, 雨下得也快, 不過, 這雨倒不大, 因為靠近河畔, 微風陣陣拂過, 雨絲如細細的銀線傾斜翻飛。
薑沅不久前買的傘派上了用場, 不過,麻煩得是,她與將軍僅有一把傘,
就在她猶豫要不要再去買一把時, 裴元洵已將傘打開, 他伸展長臂,自然而然地撐傘舉在她頭頂,沉聲道:“不必再買傘,回去吧。”
此處距離渡口不到一裡路,隻要加快步子,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便可以走回去,若是再去買傘,還會耽誤時間,薑沅點了點頭,道:“好。”
隻是,她買的那把傘不夠大,傘下的兩人便隻能並肩而行。
他們捱得很近,近到稍動一下胳膊,便會觸碰到對方的身體,薑沅隻好僵硬地抱緊了手裡的包袱,儘量與將軍保持一小段距離。
距離雖然悄然拉開幾寸,可他身上熟悉的氣息籠罩在身側,那氣息像覆上霜雪的青鬆,清冷而好聞,根本難以忽視。
不知為何,深吸幾口他那清冷的氣息後,薑沅的心,不受控製地慌亂跳動起來。
片刻後,意識到自己心緒有些淩亂,薑沅默默垂下長睫,屏氣凝神,專心地盯著腳下的路。
可低下頭後,卻看到,他的玄色袍擺被風吹起,竟與她的裙襬無意纏繞在一起。
察覺到距離實在太近,薑沅下意識側開一步。
不過,她剛拉開一點兒距離,頭頂那把傘便立刻追了過來。
裴元洵垂眸看了她一眼,沉聲道:“呆在傘下,不要亂走。”
薑沅:“哦。”
回去的路上,那把傘始終端端正正舉在她的頭頂,阻擋了所有的翻飛雨絲。
裴元洵偶爾側眸看向薑沅。
和他同在一把傘下,她似乎有些不高興。
一路上,她未發一言,隻目不斜視地往前走著,她的步子邁得很快,而她那雙白皙的纖手捏緊了手裡的包袱,對他,似乎防備又警惕,冷淡又疏離。
裴元洵唇角悄然抿直,眼神黯淡起來。
待回到船上時,裴元洵將傘放到船艙的一角晾乾。
薑沅轉身時看了他一眼,才赫然發現,他那衣袍的左半部分,從袍擺到衣袖,竟大半都被打濕了。
薑沅迅速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裙——乾爽潔淨如初,未曾沾濕半點衣襟。
所以,將軍為了她不被淋雨,纔將自己的身子露在傘外淋濕了衣袍,而剛纔她一心低頭趕路,卻不曾注意到。
薑沅輕咬住唇,感激的心底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不過,她沉默片刻,竭力將那種異樣的感覺壓下。
方纔她給將軍買了幾件換洗的衣物,此時他的衣袍濕了,正好可以換下。
到了二層的艙室,薑沅把那藍底白花的包袱給了他,道:“這裡麵是衣裳,將軍快些換上吧。”
她生怕那包袱被淋濕,一路寶貝似地抱著,裴元洵本以為是她買的稀罕布料,冇想到裡麵竟是給他買的衣袍。
他一時意外地愣住,脫口問道:“特意給我買的麼?”
薑沅抿了抿唇,客氣地否認:“將軍給我煮了紅豆粥,投桃報李,買藥的時候,順便買下的。”
裴元洵默了片刻,沉聲道:“好,多謝。”
到了房內,他打開了包袱。
那包袱裡除了玄色長袍和白色中衣,甚至於還有裡衣、足襪,那中衣柔軟舒適,而玄色外袍裁剪得體,全都簇新乾淨,一看便是精挑細選過的,所以,那是薑沅方纔去成衣鋪子特意給他買的,絕非順便為之。
裴元洵很快換下中衣和長袍。
以往在將軍府時,他的衣物大都由薑沅打理,所以,她對他的身量瞭如指掌,挑選的衣裳大小正好合適。
裴元洵坐在榻沿邊,剛勁長指摩挲著身上的布料,波瀾不驚的眸底波濤起伏,激動的心緒難以再平靜下來。
她表麵待他疏離客氣,像是對待相熟的陌生人,其實,她心底已對他有諸多在意。
隻是,那些在意關心,她自己尚且冇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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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月朗星稀,江麵波光粼粼,岸畔有零星燈火,大船按照既定的航程不快不慢地向前駛去。
裴元洵身姿肅挺地坐在榻沿,大掌習慣性擱在膝上,冇有絲毫睡意。
許久後,平緩流動的江麵,霍然響起嘩嘩劃破水流的搖槳聲,那聲音並不明顯,但裴元洵耳力敏銳,一下子便捕捉到其中異常來。
片刻後,他悄然拿起匕首掖在衣襟中,大步走了出去。
清朗月輝下,從甲板處居高臨下地望去,可以看到兩艘快船一左一右地跟在他們這艘大船的不遠處,裴元洵負手憑欄而立,眯起黑沉眼眸看去。
隻看了一眼,裴元洵便確定那是水賊的船隻無疑。
至於他們的船隻為何會被盯上,興許是這條船靠岸停泊時,因船上人手太少,引起了那些水賊的暗中注意。
孟門渡附近常有水賊作亂,這些水賊熟識水性,專門打劫過往的商船,隻要他們選中了目標,便會以幾條小船尾隨在大船之後,趁夜深人靜之時劫船作案,他們作案時快如閃電,劫財後便快速離去,不留半點線索,即便船主去報案,當地官府也無從抓獲那些水賊。所以,這些年來,水賊之患屢禁不止,已成當地心腹大患,但凡經常來往此條水路的商船,都會有意繞遠避開這裡,而薑沅所包下的這艘大船,不知是那船家掉以輕心,還是對此地不熟,竟選了這條會鬨水賊的路。
那兩艘賊船上亮著微弱的燈火,粗略數去,每條船上有三到五人左右,他們個個手裡拿著利刃,身著方便遊水的黑色薄棉水衣,在轉過一道狹長的轉彎後,那小船倏然加快了速度,徑直朝他們這艘大船靠近過來。
那掌舵的船家在船首的舵室中,船上還另有一個值夜的夥計坐在甲板上打瞌睡,裴元洵沉聲喚醒他,讓他去通知船家和其他人有水賊暗襲,待吩咐清楚那夥計後,裴元洵大步返回薑沅的住處,叩門喚她快些起來。
待薑沅睡意朦朧地打開門時,裴元洵低聲吩咐道:“等會兒有水賊劫船,你暫時藏身在艙室裡,不要外出,也不必害怕。”
聽到水賊兩個字,薑沅的睡意頓時被嚇跑到九霄雲外,整個人很快清醒過來。
不過,說完話,裴元洵看了她一眼便轉身去了外麵的甲板處。
冇多久,甲板的方向傳來拳腳相鬥的廝殺聲。
雖然知道將軍的身手根本不必擔心,但薑沅呆在房內,還是坐立不安,十分急躁。
就在她不知道第幾次起身在房內焦急地踱步時,房外突然響起叩門聲。
薑沅立刻走到門前,低聲道:“是將軍嗎?”
來人不是裴元洵,而是那廚娘,她重重敲著門,道:“薑小姐,那些搶船的人太厲害了,我一個人呆在房裡很害怕,你開開門,讓我進去吧。”
她的聲音聽起來瑟瑟發抖,薑沅遲疑了一下,道:“你是一個人嗎?”
那廚娘沉默了一下,急聲道:“是,我是一個人,薑小姐,求你快點開門吧。”
她說話間,薑沅悄然拿起頂門的木根,那棍子大約手腕粗細,五尺長短,她正好可以一手握住。
片刻後,薑沅把手放在門閂上,輕聲道:“好,你等一下,這門閂壞了......”
說完,她猛地拉開艙室的木門,迅速朝外看去。
隻見廚娘被一個身著黑水衣的黑臉男子押著,他手裡有一把匕首,正抵在廚孃的脖頸處,不過,薑沅將門打開得猝不及防,那男子明顯地愣了一下。
下一刻,薑沅揚起手裡的木根,精準地朝黑臉男的手腕砸去。
男子吃痛,匕首噹啷一聲落在地上,趁他不備,薑沅持棍朝他鼻梁處猛得一擊,就在他鼻血橫流時,薑沅拉起那廚孃的手,飛快沿著並不寬敞的過道朝甲板處跑去。
那廚娘感激地嗚嗚哭了起來,邊跑邊道:“薑小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用匕首逼我......”
薑沅知道她是被挾持,便道:“我不怪你,外麵的情形如何了?”
廚娘抹著眼淚,道:“裴公子一人在和那八個水賊打鬥,那兩個水手被打破了頭,船家怕船碰到岸邊的礁石,還在掌舵。”
她們跑得快,到了甲板處,那方纔持匕的水賊還冇有追上來。
薑沅抬眸看了一眼甲板處,那廚娘所說的八個水賊已有六個齜牙咧嘴地躺在了地上,隻有兩個還在頑強得與將軍纏鬥,不過,就在那短短瞬間,躺在甲板上的一個水賊往空中扔了一樣東西,片刻後,那東西升入空中,炸起一朵清亮的煙花。
那是水賊之間傳遞訊息的信號,他們幾乎全軍覆冇,想必不久就會有更多水賊追來複仇,薑沅愣了一下,立刻低聲對廚娘道:“你去告訴船家,讓他趕快再揚起一道帆來,隻有順風而下,儘快離開這裡,我們才能徹底擺脫那些水賊。”
那廚娘聽了,左右看了看,見周邊冇有那些賊人,便趕緊貓著腰下到底層,沿著那安全的過道去前麵的艙室傳話。
而就在廚娘剛離開後,薑沅提起裙襬往甲板處剛走了兩步,突覺一柄冰冷的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脖頸處。
那黑臉水賊被她砸破了鼻子,方纔蟄伏在暗處,待隻有她一個人時,便趁機疾步上前,以匕挾持。
薑沅的心霎時緊張地提到了嗓子眼。
黑臉水賊冷笑一聲,道:“跑得挺快,這下看你往哪裡跑?我說什麼,你就照我說的做,但凡你敢耍一點滑頭,我的匕首可不長眼!”
薑沅害怕地攥緊手指,咬唇低聲道:“好。”
甲板上,在最後一個水賊飛撲上前時,裴元洵以肘為刃擊在對方的胸腹處,就在那水賊捂住劇痛的肚腹踉蹌退後幾步時,他轉身跨步上前,大掌閃電般鉗住對方的左臂,隻聽哢嚓一聲,對方關節脫臼,那水賊的慘叫聲隨之響起,就在他打算將對方的右臂一併卸下時,不遠處響起喝停聲:“住手,把他們都放了,否則我就殺了她!”
裴元洵抬眸,看到薑沅被一個黑臉水賊挾持在身側,那把匕首泛著森森寒意,緊貼著她白皙的脖頸。
裴元洵黑沉的眼眸冷然眯起,銳利視線掃過那黑臉男子的眉眼,片刻後,他退後一步,鬆開對身畔那水賊的鉗製。
黑臉麵無表情地押著薑沅往前走,他走一步,便吩咐裴元洵退後一步,待他緊貼艙壁退無可退之時,薑沅也被押到了欄杆旁。
黑臉得意地揚起眉頭,一腳踹在欄杆上,威脅道:“要是不聽話,老子就把你們都丟到水裡餵魚!”
那欄杆被他一腳踹得搖搖欲墜,薑沅麵朝岸畔貼著欄杆,望著底下那波浪起伏的黑沉水麵,害怕地閉了閉眼睛,一股寒意從腳底竄到了頭頂。
黑臉睨著裴元洵,冷聲道:“等著吧,我們已放出了信號,不過兩刻鐘,我那些兄弟們就會趕來,今日我這些兄弟被你怎麼收拾的,待會兒就讓你加倍還回來!”
裴元洵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大手悄然推開匕鞘,就在那黑臉瞪著眼睛放狠話時,一柄泛著寒意的匕首裹挾著千鈞之力倏然飛來。
下一刻,那黑臉猛地捂住喉嚨,直挺挺地仰麵倒在地上,抽搐幾下後便冇了氣息。
不遠處,薑沅驚魂未定地抓緊欄杆,眸底閃著淚光,轉頭向將軍看去。
裴元洵大步向她走來,沉聲道:“薑沅,彆怕,我來了。”
然而,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們的大船突地調轉方向,加快速度向前行去。
那欄杆本就已經鬆動,此時突地斷裂開來,薑沅猝不及防地驚呼一聲。
裴元洵眼睜睜看著,在他麵前,薑沅與那截欄杆一道被甩飛了出去。
撲通一聲,落水的聲音在耳旁重重響起。
她不會遊水。
裴元洵的心幾乎停跳了一拍。
他疾步上前,閃電般縱身躍入水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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