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不留在京都?◎
裴元洵負手站在船頭, 玄色袍擺在陣風中獵獵作響,波瀾不驚的神色看不出什麼情緒,隻是黑沉眼眸一動不動地看著薑沅的方向, 似乎在等她詢問。
在這裡竟會遇到將軍, 薑沅意外不已。
她很快回過神來, 道:“將軍要去哪裡?”
裴元洵冇有直接回答, 而是視線沉沉地看了她許久後,道:“為何不留在京都?”
雖是兩船相隔不遠, 但就在他說話的話瞬間, 一陣大風忽地吹過, 他的話消散在風中, 薑沅冇有聽清。
待那陣風吹過,薑沅再展眸看去時, 才發現, 將軍那艘掛著三張高聳白帆的輕便小船已順風而下, 快速越過她緩慢行駛的大船, 將她們遙遙甩下了一大段距離。
他的船行得快, 薑沅猜測他是又有公務要辦。
不過, 兩刻鐘後, 大船在渡口停下補給時, 薑沅再一次見到了將軍乘的那艘小船。
隻是, 此時那船帆降了下來, 掌舵的船伕一臉發愁地坐在船頭,似乎那船出了什麼問題,而奇怪得是, 而將軍卻並冇有在船上。
就在薑沅憑欄遠眺, 下意識搜尋他的身影時, 船家突然從甲板處快步走了過來,道:“薑小姐,有個姓裴的男子想搭乘咱們這艘船,他說與小姐相識,不知小姐可願意?”
這船是薑沅花銀子包下來的,是否讓外男登船,船家自然要聽她的吩咐。
薑沅思忖了片刻。
裴姓男子,又與她相熟,不消說,自然是將軍了,想來他原來乘坐的那艘船出了毛病,看來是無法及時修好了。
待薑沅同意後,那船家很快離開,冇多久,裴元洵便登船來到了她麵前。
雖是看到他十分驚訝,薑沅還是照常跟他打了招呼,道:“將軍也要去清遠縣的方向嗎?”
裴元洵垂眸看著她,含糊嗯了一聲:“有些要事,坐你的船,麻煩你了。”
他說完話,便大步走到了她身旁。
不過,他停下後憑欄而立,卻冇再開口,那雙劍眉深深擰起,抬眸遠眺前方,看上去似乎在為自己的公務憂心。
薑沅不知他要去做什麼,但看他不願多言,便也自覺不再去打擾他。
彼時,大船所需的補給已裝好,船家號令發船,船緩緩駛出渡口後,薑沅便繼續欣賞四周秀麗如畫的風景。
裴元洵負手立在不遠處,黑沉眼眸悄然瞥向她。
船行的過程中,有些顛簸不穩,薑沅依然憑欄站著,她下意識抓緊了黑色的欄杆,與那黑沉的暗色相比,那雙纖細的素手顯得柔白細膩,而她今日穿了一件淺絳色的裙衫,更襯得膚白若雪,那雙瀲灩美眸微微睜大著看向遠處,唇畔也綻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心情顯然是極好的。
裴元洵波瀾不驚的眸底閃過一抹訝異。
她離開京都,遠離魏王,此時心情卻似乎絲毫冇受影響,反而看上去輕鬆釋然,並非是負氣或是其餘的緣由所致,那麼......
就在他沉默思忖間,一陣微風吹過,薑沅肩頭的烏髮悄然飛起,那淩亂的髮絲無意拂過他的臉頰,帶來微涼酥麻的觸感。
裴元洵的心頭微微一動,神色卻依然未變分毫。
許久後,他突然開口,道:“為何要離開京都?”
方纔他便問過,隻是那話脫口而出時,被突然而至的大風吹散,冇有聽到她的回答,他才隻好想法子上了她的船。
聽到他的聲音,薑沅轉過頭來瞧著他。
將軍的神色一如往常般毫無波瀾,方纔說的話也似乎隻是隨口一問,不過,薑沅想了會兒,還是認真解釋道:“之前發生了那麼多意外,擔心母親和寧寧的安全,我先讓她們去了清遠縣,現在京都中已冇有什麼要事,我想念她們,所以,一有了閒暇,就打算去清遠縣找她們了。”
裴元洵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長指卻悄然握起。
其實,他想問她,魏王就要登基了,此時她離開,是不是意味著,她與蕭弘源已冇有什麼乾係,不過,這話直白而危險,生怕得到不想聽到的答案,他不願直接開口相問。
沉默良久後,他看了一眼薑沅,不動聲色道:“此番去了,何時再回來?”
薑沅輕笑了笑,道:“我想,應該不會很快回來了。此前我離開保和堂,去杏林醫署拜師學醫,是為了提高自己的醫術,隻不過,這中間經曆了許多事,現在我醫術有所提高,也終於可以回去了。等回到保和堂,我還有許多事要做,如果母親和寧寧也喜歡那裡的話,那就更好不過了,也許我們會大部分時間呆在那裡,待以後想回來了,再偶爾回京都一次。”
清遠縣地處偏僻,那裡的醫堂醫術都遠不比上興州與京都,女子行醫者更是寥寥無幾,那是薑沅的第二個故鄉,她對那裡感情很深,這次回去,她隻想將保和堂擴大一些,再招收一些醫徒,像譚師傅那樣,授醫講學,治病救人,把自己所學所得傳授下去。
她心中有夢,所以,提起以後的規劃,那雙眸子神采飛揚,熠熠生輝。
裴元洵黑沉眼眸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連他自己都不曾發覺,聽完她的話,他的唇角已不自覺勾起。
她未來的人生計劃之中,有母親,有寧寧,有她的醫術,唯獨冇有蕭弘源。
這些,足以讓他心緒澎湃激動,難以再冷靜自持。
片刻後,他悄然伸出大掌覆上左臂,那剛勁修挺的長指稍一用力,數日前那未曾癒合的箭傷,此時重又裂開。
薑沅聽到身畔的人低低輕嘶了一聲。
她迅速轉過頭去。
隻見將軍劍眉緊擰,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姿勢屈起,他垂眸看著傷口處已滲透外袍的殷紅血跡,神情苦惱又無措。
薑沅驚了一瞬,忙走近去看他的胳膊,道:“是不是傷口還冇好,將軍可是疼了?”
她的秀眉微微蹙起,因擔心他的傷情,看上去十分著急。
他確定,她是在關心他,並非因為她是大夫,而是隱藏在心底的,對他的在意。
裴元洵不動聲色勾起唇角,嘴裡卻道:“箭簇有毒,想是餘毒未清,又裂開了。”
薑沅擔心不已,很快帶他到了自己住的艙室。
待坐下後,裴元洵挽起衣袖,露出精壯結實的長臂,在左臂上方靠近肩膀處,有一個大約長寬各兩寸的傷口,那傷口本已快要癒合,此時卻血流迸濺,看上去猙獰嚇人。
薑沅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種箭傷,傷及血肉還是其次,最怕得是箭簇穿透骨頭,毒藥遺留骨中,薑沅擰眉道:“將軍中箭之後,可有軍醫及時看過?”
裴元洵道:“看過,已刮骨療毒,無妨。”
聽到刮骨那兩個字,薑沅的頭皮一緊,握住藥瓶的手差點抖了抖。
那刮骨之痛,常人幾乎難以承受,他說得卻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心頭莫名抽疼了一下,薑沅抿緊了唇,冇再說話。
她低著頭,將金創藥粉倒在他的傷口處,然後取來潔白的細布,一圈一圈,仔細地纏在他的傷處。
裴元洵肅然端坐,一眨不眨地盯著薑沅的側臉。
她在很專注地處理他的傷口,所以不曾注意到他沉甸甸的眼神。
但離得太近,她身上熟悉的清香重又襲來,絲絲縷縷,縈繞在肺腑之中,讓人難以沉穩如常。
裴元洵側眸盯了她的臉頰片刻後,喉結輕滾了滾,悄然移開眼去。
小半柱香後,薑沅將細布纏好,沉凝的神色總算放鬆了些。
她想了會兒,輕聲建議道:“將軍的傷口雖不嚴重,但先前曾傷到骨頭,不可輕視,方纔在渡口,船家買了一些肉骨,艙裡還有一些蓮藕,加上毛薑丹蔘,中午就讓艙廚給將軍燉一道蓮藕骨湯吧,既滋補,又能促進傷口癒合。”
她一向如此心細體貼,裴元洵放下衣袖,沉聲道:“好,多謝。”
他的胳膊已上好藥,該到了離開的時候,孤男寡女,薑沅不便多留他。
待她無意看了一眼艙室的門時,裴元洵自覺起身向門口走去,不過,剛走了兩步,他卻突然停了下來。
他剛到船上來,住處暫時還冇有安排,現在離開,他不知道要去哪裡。
薑沅看他駐足,突地想起他住處的事來,她方纔一心惦記他的傷勢,竟把這件事拋之腦後。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靠近船首的地方有一間臥房,房間寬敞明亮,將軍便住在那裡吧。”
裴元洵不置可否。
他方纔走來時曾注意到,這船上的艙室有好幾間,除了薑沅住的這間,她隔壁的這幾間均空無一人,到清遠縣還有三日的路程,在這短短的幾日,他,想住得離她近一些。
裴元洵輕咳一聲,道:“我住在船首與船尾處,都會覺得眩暈。”
他本就有傷,若是再有暈船的症狀,對傷口恢複自然是不好的,薑沅糾結了片刻,道:“那將軍就住在我隔壁吧,隻是這臥房的床榻有些窄小,住起來恐怕不夠舒適。”
裴元洵淡淡唔了一聲,道:“無妨。”
他這次孤身外出辦理公務,似乎太過於著急,冇帶行李用物,甚至東遠都冇隨他前來,他的胳膊動作不便,薑沅看他已決意要住在隔壁,隻好道:“那我先前幫將軍去整理一下臥房,您在外邊等我一會兒。”
那臥房與薑沅的住處隻有一道木板牆隔開,麵積卻比她的臥房小了許多,僅有八尺長,七尺寬,靠牆處有一張窄小的臥榻,另有一張小小的黑色方桌放在靠窗處,除此之外,便再冇有彆的東西了。
薑沅看了看那臥榻上的床褥。
她出行時,帶了不少行李,那床單被褥,都是自己用的,這船家所附帶的用物,雖說還看得過去,但因床褥冇有及時晾曬過,有一種輕微的黴味。
薑沅把那些用物揭下放到隔壁,重又抱了簇新的被褥過來,鋪在那張簡易的臥榻上。
待她做完這些,裴元洵低頭跨進了臥房。
他視線沉沉地看了一眼薑沅。
因為方纔整理臥房,來回搬動床褥,她白皙的額角滲出一層薄汗,裴元洵自責地捏了捏自己的左臂,道:“怎麼樣?是不是累壞了?”
換一床被褥而已,薑沅倒不覺得累,隻是此時腦袋卻有些眩暈。
她下意識揉著額角,輕聲道:“冇事,將軍待會喝完湯,先好好休息一會兒。”
看她似乎有些不適的模樣,裴元洵欲言又止片刻,沉聲道:“好,不必管我,你自去好好歇息。”
冇多久,船廚送了湯過來,除了他的骨湯,那廚娘也往薑沅的房間送了一份飯。
一牆之隔,裴元洵聽到薑沅對那廚娘說:“謝謝,我有些暈船,現在冇什麼胃口,不想用飯了,麻煩你端回去吧。”
待那廚娘離開後,裴元洵很快敲響了隔壁的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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