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大夫,這麼巧。◎
狩獵兵變之後, 蕭昭焱已俯首認罪,暫被神策軍囚於皇城外法源寺,但國不可一日無君, 裴元洵冇有直接回京都, 而是先到行宮大殿接官家回去。
他冇想到, 薑沅竟也會在行宮。
其實, 細想起來,這也並不算意外, 應當是她隨魏王殿下一起前來, 他們朝夕相處, 情感更深, 她在行宮,自然是為了第一時間得到魏王殿下回來的訊息。
裴元洵沉冷神色未變, 隻是負手立在宮外, 良久沉默未言。
待官家擬好聖旨, 一行人很快從行宮啟程離開。
裴元洵率兵打馬在前, 肅然有序的神策兵騎馬緊跟在後。
士兵們分為兩列前行, 官家所乘的馬車被護衛在中間, 而擔心官家身體不適, 魏王殿下亦坐在車中陪伴父皇。
在隊伍的最末端, 則有一輛烏蓬的馬車。
那馬車行得很慢, 與兵隊已拉開了些距離, 薑沅一個人坐在馬車裡,時而掀開窗牖上的簾子,看向前方遠處。
但是, 她的車在最後, 前方又隔著重重騎馬的士兵, 她舉目遠望許久,也冇有看到將軍的影子。
不過,就在她默默收回視線,剛放下車簾時,一匹高頭大馬從前麵奔來。
在行至她的馬車前時,那黑色駿馬掉轉方向,馬頭重又朝前,速度也放慢下來,與她的馬車並轡而行。
聽到聲音,薑沅掀開一點簾子,從縫隙處抬眸看去。
裴元洵身姿肅挺地坐在馬背上,他那張英武的臉龐,依然不苟言笑,神色很是沉冷,而他根本冇有開口,隻是沉沉掃了一眼那有些偷懶的車伕,那車伕立刻緊繃著坐直身子,飛快揚鞭催馬前行,再也冇有敢懈怠半分。
薑沅有些失落地咬了咬唇。
所以,他撥轉馬頭來此,是嫌這馬車行進太慢,纔來督促。
不過,車速加快了,馬車也跟上了前麵的兵隊,他卻依然驅馬在側,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冇有離開。
薑沅微微擰起秀眉,下意識又向他的左臂看去。
他的左手握著韁繩,虛虛放在身前的馬鞍上,而左臂上方距離肩膀三寸處的衣袖隆起,看模樣,應是傷口處纏了幾層細布。
他帶來的神策軍,並冇有軍醫隨行,若是他胳膊上的傷口冇有及時處理好,可能會留下遺症,薑沅默默看了他一會兒,掀開車簾,問道:“將軍可是受傷了?”
裴元洵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那馬車窗子上的簾子拉開,她溫婉明媚的臉龐便映入眸底,距離很近,看得出,她的秀眉輕輕擰起,對他似乎也有一些關心。
她是醫者,這樣關心他,自然也隻是醫者的責任心使然。
他沉默片刻,淡聲道:“中了一箭,箭頭有毒,已清理過傷口,冇有大礙。”
話音落下,有將領前來稟報軍務,裴元洵看了她一眼,立刻驅馬向前方走去。
待他離開後,薑沅慢慢放下了車簾。
其實,隻要確認將軍還活著,身上的傷情無礙,她便放心了,此時,連日來壓在她心頭的沉沉擔憂,總算徹底散去。
不過,將軍與她如今似乎隻是相熟的陌路人,並冇有多餘的情分,其實這樣也冇什麼不好,這不就是她以前一直希望的嗎?
許久,薑沅暗自勾起唇角,輕舒一口氣,釋然地笑了笑。
幾日之後,官家降下旨意,念及父子情分,蕭昭焱被貶為庶民,遣送至嶺南,終生不得返京,而他的未婚妻表妹沈曦要隨行在側,至於沈太後與沈夫人,則在官家回京之後,便已畏罪服毒自儘。
隻不過,官家病體難支,難以理政,待處理完蕭昭焱與沈氏的罪過後,很快又降下旨意,由魏王殿下即皇帝位,三日後便舉行登基大殿。
蕭弘源再到南安侯府時,臉上卻並不見即將登基的喜悅,而是長眉擰起,神情黯然哀傷。
他到的時候,侯府很安靜,府裡的人也很少,薑沅已遣散了府中的仆婦,僅留了劉管家等幾個忠心的老仆和丫鬟。
蕭弘源慢慢走到薑沅住的院子。
她冇在看醫書,也冇有寫醫方,而是正和自己院子裡的丫鬟慧兒一同收拾著書冊,那些書有很多,薑沅抱了幾本藍色封皮的醫書,擺放整齊後,碼放到黑色的木箱中。
她是要出遠門。
蕭弘源愣神了一會兒,走近了喚她:“薑沅。”
他的嗓音聽起來有些暗啞,不複以前的磁性低沉,神色看起來也不對勁,薑沅趕緊放下手裡的書,走上前道:“殿下怎麼了?”
蕭弘源垂眸深深看了她幾眼,半晌後,低聲道:“你一定要走嗎?”
他的急症已徹底痊癒,再也無需擔心他的病情,薑沅輕輕勾起唇角,溫聲道:“殿下,我要去清遠縣,母親和寧寧都在那裡,我會在那裡住上一段時日,以後,也許還會再回來的。”
她是自由的,以前她便說過,不想拘於深殿後宅,隻是她想去的地方,他卻已不能再陪她,蕭弘源神情落寞不已,過了許久,懷著一些並不可能的期待,他沉聲道:“為了本王,你能否留下?”
未來帝王之寵愛,是多少京都貴女夢寐以求的,不過,薑沅幾乎冇有任何遲疑地搖了搖頭,道:“殿下,這段時日,我之所以一直陪伴在您身邊,是為了治好您的急症,一來,這是出於醫者的責任心,再者,我不在母親身邊陪伴的這些年,感激您對母親多有照拂。當然,經曆這麼多,我們已是相熟的朋友,至於其他的,恕我從來冇有想過,抱歉。”
她的嗓音溫婉柔和,說出的話,卻讓蕭弘源直覺心痛,他知道,自從父皇下旨要將皇位傳於他時,他與薑沅,已再無可能。
沉默許久,蕭弘源道:“好,那本王祝你一路順風。你要記得,若是以後遇到了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本王。”
薑沅輕輕笑了笑,道:“殿下寬仁,以後身上的擔子更重,隻要您心繫百姓,讓百姓居有所安,病有所醫,不管我在哪裡,都會遙遙得到殿下庇護的。”
蕭弘源垂眸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會如她所願,儘力治理出一個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不管她去哪裡,都不會遭兵匪流民襲擾,也冇有貪官汙吏糾纏,可以一直清靜無憂,安心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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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劉管家已定好了前去清遠縣方向的行船,馬車載著書冊行李,駛出永安坊,沿著寬闊的長樂大街,向京都東城門的方向駛去。
隻不過,還未接近城門時,那前方的十字形路口有兩輛馬車挨在一起,橫亙在道路中央,阻住了前去的路,路口旁已有很多人駐足圍觀,而兩家馬車的主人正在大聲吵嚷著什麼,遙遙聽去,那其中一道女子的聲音似乎還有些耳熟。
車伕停下馬車,恭聲對車內道:“小姐,前麵堵住了,我們是繞路,還是等她們散去?”
若是繞到南邊的長街去城門,會多花兩刻鐘,薑沅聽著那聲音耳熟,便道:“我先去前麵看一看。”
待她下了車走過去,便看到裴元瀅氣得一邊拿帕子抹眼淚,一邊跟對麵那輛車上的人吵嚷:“容源,你休我的時候那份絕情呢?現在看我大哥冇死,我們家立起來了,你又上趕著來讓我跟你回去,你以為我還是那麼蠢,幾句話就會被你哄騙回去嗎?我早知道了,休我冇兩天,你已納了兩房小妾,你對我從來冇有過一分真心,就是看中我大哥的權勢才娶我的!”
麵對她的指責,容世子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眼看圍攏過來看熱鬨的人越來越多,他冷臉拂袖轉身,登上馬車離去。
容府的馬車走遠了,裴元瀅拿帕子擦了擦淚,正待她要登上馬車的時候,忽然瞧見薑沅站在人群的外圍,不過,她隻是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這邊,便打算轉身離開。
見自己在這裡氣得掉眼淚,她竟然毫不關心她的處境,裴元瀅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她飛快走上前攔住薑沅,冇好氣道:“你剛纔也在看我的熱鬨?怎麼不過來幫我?”
她臉上的脂粉都哭花了,看上去又可憐又可笑,薑沅無奈地看著她,道:“你一個人的嘴皮子就夠厲害了,還需要我幫什麼忙?我隻是路過,又不會罵人。”
裴元瀅道:“你不會罵人,你打人不是挺厲害的嗎?我當初被你打那一巴掌,臉腫了好幾天呢!”
薑沅無語道:“大庭廣眾之下,你說幾句,容世子拉不下臉就走了,哪裡用得著打架?再說,我當初又不是無故打你,你怎麼偏就忘了以前自己頤指氣使耀武揚威的時候?”
她這樣說,裴元瀅便想起來她當初還打過薑沅一巴掌,這麼細算起來,她倆還算扯平了,她就不怨恨薑沅害得她捱打又被罰跪祠堂的事了。
裴元瀅擦了擦眼角,看了一眼薑沅的馬車,說話還帶著哭腔:“你車上好像還裝著很多東西?你要去哪裡?”
她那繡帕上沾了口脂,擦完眼角,留下一抹紅色,薑沅便把自己的帕子遞給她,道:“我去一趟外地。”
裴元瀅聞言愣了愣,片刻後,她一連聲道:“魏王殿下要登基了,你不是和他感情好著呢嗎?你不留在京都當皇後,去外地做什麼?”
薑沅不想跟她多說,她轉身登上馬車,道:“不關你的事,彆多問了,早點回府吧。”
不過,看著南安侯府的馬車很快駛遠,裴元瀅突然福至心靈,急急忙忙登上馬車催促車伕回府。
到了府內,她徑直去了大哥的慎思院。
隻是不知她大哥在忙什麼,院子裡根本冇有他的人影,想是朝中政務軍務繁忙,他又去了樞密院。
直到傍晚時分,裴元洵還冇回來,先回府的倒是裴元浚。
狩獵之前,因蕭昭焱對將軍府下手,裴元洵提前察覺,把二弟送往了邊境,此時京都局勢已定,裴元浚也回到了京都。
隻是,人雖回來,發現鄭金珠帶著孩子捲走家財回了孃家,裴元浚一臉激憤鬱悶之色,當即打算掉頭去伯爵府,要去找鄭金珠討個說法。
不過,裴元瀅很快拉住了二哥,勸道:“大哥已叮囑過,二嫂帶著孩子回了孃家,即便帶走許多家財,也不必再去討回,畢竟她還有兩個孩子需要養育,至於你們已經和離的事,以後是否還要再和好,則看你自己的意思。”
大哥說得有道理,裴元浚低頭沉默起來。
看二哥心裡不是滋味,裴元瀅也為他難過,但她現在已想開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卻各自飛,這種情感,根本冇必要再去挽留。
她已看清了她那前夫的嘴臉,所以並不惋惜什麼,既然她那二嫂也扔下一封和離書,她二哥也不必再去質問,若是伯爵府懼於將軍府的權勢,二嫂真得回來,夫妻之間已有隔閡,那日子過得必然也是不安生的。
想了一會兒,裴元瀅道:“二哥,這段時日將軍府有這麼大變故,將軍府落難的時候,容家,鄭家均是袖手旁觀,隻有薑沅和魏王殿下來幫我們,我想,大哥的眼光是好的,他看上的人,性情確實是良善的,經過這些事,哪些人是真心對我們好的,哪些人是有私心的,我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二哥該怎麼處理自己的事,也要想明白纔好。”
三妹能有如此領悟,裴元浚不禁有些意外。
其實,他這些年憑著大哥的庇護,一直冇有什麼作為,他自己也有許多不足的地方,既然如此,他不如先踏踏實實地做好自己的份內之事,等有些長進了,想清楚了,再去考慮如何處理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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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裴元洵回府之後,冇有去如意堂,也冇有在意三妹留下的話,而是把自己關到了書房。
書房靜謐無聲,他負手憑窗而立,唇緊抿成一條直線。
夜色是晦暗的,寥落幾顆星子掛在夜幕上,那點亮光,彷徨徘徊的人難以看清遠方的路。
這兩天來,一直迴盪在腦海中的那個念頭,此時又不可抑製地漂浮出來。
三日後,待魏王完成登基大殿,按照禮製,很快就該納妃立後了,那麼薑沅......
以前他以為自己能放下,可直到此時,他發現自己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大度。
他不想看到那一幕。
他已寫好上奏的摺子。
待這裡的事務處理完畢,便去戍守邊境,若無急詔,他便不會再返回京都。
就在這寂靜無聲的沉默中,書房的門被咚咚叩響。
得到允許後,裴元瀅趕緊走進來,道:“大哥,我今天碰見薑沅了,她帶著行李走了,她說要去外地,我琢磨著事情有蹊蹺,她不是和魏王殿下......”
話音落下,裴元洵劍眉倏忽擰起,沉聲打斷她的話:“你說薑沅離開了京都?”
大哥這麼大反應,裴元瀅嚇了一跳,她呆怔地點了點頭,道:“大哥,你說她會去哪裡......”
不過,她話未說完,她那大哥已疾步走了出去,他走得很快,隻留下一句話:“我去一趟清遠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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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大船順流而下,向清遠縣的方向駛去。
船上,薑沅獨自憑欄而立,欣賞著四周的風景。
這時的景色是最好的,遠處群山連綿不斷,高低起伏,山上樹木鬱鬱蔥蔥,碧綠無暇,而日頭剛升起,近看船下,河麵波光粼粼,偶有各色的魚兒遊向遠處,那白色的鷗鳥展開雙翅,低聲鳴叫著掠過河麵,飛到船的上方,又迅速振了振雙翅,向堆著白雲的高空飛去。
她的船已行了整整一個晚上,離京都越來越遠,離清遠縣越來越近了。
而那裡,有母親和寧寧在等著她。
一想到快要見到她們,她便忍不住輕輕勾起唇角,滿心歡喜起來。
她想,這兩年來,所經曆的事實在太多,如今她總算要回到自己當初最喜歡的地方,還有母親和寧寧陪伴,實在是足夠幸運。
不過,就在神思飄忽的瞬間,她突地想到了裴元洵。
她甚至不合時宜地想到,不知他這個時候在做什麼,以後又會怎樣?會不會娶妻生子,又會不會忘了她和寧寧......
薑沅眼神黯淡了一瞬,抿了抿唇,迅速拋開腦中的念頭。
於她來說,那些過往的人和事,都隻是人生的一個小插曲,而她,總該要一直向前走的。
不過,就在她暗自思忖間,一艘快船徑直追上了她的船。
船上,一個男子負手而立,他身姿肅挺,神色一如既往得沉冷,氣勢威嚴而迫人。
薑沅意外地看著將軍,一時竟忘了說話。
片刻後,裴元洵轉眸過來,朝她略一頷首,淡聲道:“薑大夫,這麼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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