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隱瞞身份,是不得已而為之。◎
三日之後, 魏王府。
天色微亮之時,蕭弘源風塵仆仆地回到王府,剛進殿中, 便看到薑沅一手撐著額角, 坐在桌子旁閉眸養神, 而那桌子上, 則堆滿了白色的瓶瓶罐罐,瓶罐之旁, 還有一些碾成粉末的藥材和寫好的醫方。
他親自去了興州一趟, 護送殷老夫人和裴元瀅回去, 今日纔剛趕回來, 冇想到,他還冇來得及去南安侯府, 薑沅卻先一步到府邸來找他。
其實, 這麼長時間以來, 除非是他可能會犯急症需要照顧之時, 薑沅是從未主動來過他的王府的。
蕭弘源暗自勾起唇角, 放輕腳步走到她身旁後, 無聲撩袍坐下。
薑沅冇有察覺到聲響, 依然閉著眸子, 蕭弘源無聲笑了笑, 長眉微微揚起, 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頰看起來。
她很好看,烏髮綿密如雲,肌膚雪白如瓷, 眉眼精緻溫婉, 自帶一種沉靜柔和的氣質, 是他見過的所有女子中,最讓人過目不忘的一個。
他想,以前她便提及過,她同他一樣,喜歡自由自在,不願意被束縛,也不想呆在深殿後宅,那麼,待京都的事務處理完畢之後,他就帶她去他封地的王府,那裡不像京都,冇有朝堂事務,也冇有權勢爭奪、爾虞我詐,很清靜,日子也會很舒心。
許久後,察覺到身旁有一道炙熱的視線,薑沅慢慢醒了過來。
這兩日,她一心在尋求能夠快速清除魏王殿下身上遺症的醫方,那方子她已找到,隻等著他回來後,熬藥讓他服下便可。
待看清身旁的正是魏王殿下後,薑沅坐直身子,忙道:“殿下,您回來了,我給您換了新的醫方,這就吩咐人去給您熬藥......”
蕭弘源有些意外。
之前薑沅已給他開了方子,說是按方服藥三個月之後,他身上的遺症便會徹底清除,可現在她又為他找了的方子,他不禁有些奇怪道:“為何又要為本王換方子?”
薑沅看著他,一時不知該怎麼解釋。
將軍如今隱瞞身份,不肯與她相認,可隻要知道他活著,她已覺得無比高興,雖不知他到底為何這樣做,但擔心會給他帶來麻煩,此時薑沅隻能自覺遠離。
她已知曉,魏王殿下的急症必然是沈氏下毒所致,而此時,她很是擔心魏王殿下會被蕭昭焱圈禁在京都,之後再遭他與太後的迫害。
他隻是個閒散王爺,冇有實權,隻有八百戍守王府的府兵,若是蕭昭焱起了殺心,他便隻有束手就擒的份,至於她,雖然她痛恨沈夫人與那位長姐,但對方如今勢大,她也隻能先暫時避開。
此時,隻有魏王殿下儘快好起來,他們找個藉口一起離開京都這個是非之地,纔是萬全之策。
不過,還冇等薑沅想好該怎麼回答,蕭弘源低笑了笑,道:“好,既然是你開的藥,本王定然會喝下。”
藥熬好後,很快被端了過來。
待蕭弘源將藥一飲而儘後,薑沅思忖片刻,道:“殿下,再過幾日,您能否陪我去一趟清遠縣?母親和寧寧都已去了,那裡的春日風光很好,我們可以去那裡遊玩一番。”
蕭弘源聞言有些意外。
他是想離開京都的,尤其是皇兄將皇嫂打入冷宮,還蓄意迫害將軍府,他覺得,皇兄自從登上皇位後,變得冷酷無情,心狠手辣,與先前的兄長已大不相同。
可他心中悲憤,卻又無可奈何。
他本想等春狩之後再離開京都,但此時薑沅想過幾日便離開,他也再同意不過。
看薑沅的臉色有些嚴肅,蕭弘源伸出大掌揉了揉她的發頂,悶聲笑道:“擔心什麼?你想出去遊玩,本王自然會陪你去的,待我們離開後,便不再回來了。”
他這樣說,薑沅心頭的沉沉重壓卻難以減輕。
翌日,蕭弘源去了一趟皇宮。
這天的天氣不好,天空是晦暗的,陰雲層層堆積,雷雨似乎不久就會到來。
但薑沅給他服下的藥已見成效,這種天氣,他的身體冇有絲毫不適,心中也冇有懼怕。
不過,這次進宮,他冇有徑直去大殿拜見皇兄,而是根據薑沅的囑咐,先去長寧殿探望皇嫂的病情是否好轉。
此時,暗沉天色下,遙遙望去,那靜默矗立的大殿散發著森冷的寒意,就在蕭弘源邁著大步走近那座大殿時,一種久違的頭痛難忍的感覺驀然湧出。
他下意識用力揉著額角,不過意外得是,片刻後,那種以往犯了急症之時,眼前看不清的景象和腦中模糊的記憶突然清晰起來。
他突地站在原地愣住。
年幼時候看到的那幅畫麵,如同裹挾著冰雪冷雹,毫無征兆地抽打在身上,讓人心底陡然升出一股寒意。
那是他八歲時的某一天,他差人請小薑沅一起到城郊放風箏,可就在他打算出發時,那天卻下起雨來,他途經長寧殿外,便帶著內監先到殿裡避雨。
這長寧殿本是他一個皇兄的住處,不過,當他走進殿內後,卻無意看到自己那位皇兄閉眸躺在地上,已經冇有了氣息,一個禦醫正在慢條斯理地收拾藥箱,而不遠處站著自己如今的皇帝皇兄和他的母妃,他們的臉上滿是得逞的狠辣得意。
年少的他頓時憤怒不已,大步衝進殿中對那位禦醫拳打腳踢,還憤怒地嚷嚷著要將他們謀害皇兄的告訴父皇,不過,他卻被人一把按住,混亂之中,他隱約聽到有人說:“南安侯府的二小姐今日必死無疑了吧?不如,讓魏王殿下也隨她一道去吧,反正,下一個也該輪到他了......”
“回稟娘娘,微臣這裡的藥已用完,隻有這顆可以引發急症的毒丹了.....”
“那怎麼行?等他醒了,還記得今日的事怎麼辦?”
“娘娘放心,這藥效力強大,會使得他情誌混亂,不會再記得今日之事,還會引發急症。”
“若是同時死了兩個皇子,難免會讓官家起疑心,罷了,就先這樣吧......”
之後,他便昏迷了過去。
待他醒來後,便患上了急症,而父皇雖也曾懷疑過什麼,但因最終並冇有找出蛛絲馬跡而作罷,之後便為他建造魏王府,讓他常住在皇宮之外養病。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那謀害皇兄,謀害薑沅的,竟是自己那一向信任的皇帝兄長和太後孃娘。
蕭弘源的大掌悄然緊攥成拳,因為憤怒,整個人緊繃起來。
此時,他卻明白了——薑沅一定是知道了部分內情,她怕會刺激到他,所以並未告訴他,而且,她因擔心他的處境,所以才一心想讓他離開京都。
以前,他隻想做個閒散王爺,可以自由自在,隨性瀟灑,此時,他卻恨自己冇有權勢,無法保護自己,也無法保護旁人。
暮色四合,等蕭弘源到了禦醫堂時,薑沅正在低頭收拾醫案上的東西。
她已向醫正告了長假,隻需將這裡的醫務交接一番,便可以離開了。
不過,蕭弘源沉默著站到她麵前,那張俊美的臉龐神色十分凝重,那雙修長大手也緊握成拳,整個人看上去躁鬱又低落。
他的模樣,和犯了急症的症狀有些類似,薑沅意外地愣了一瞬,按理來說,用了那清除遺症的醫方,他的病情應該快要痊癒纔對。
薑沅趕緊走到他身旁,輕聲道:“殿下怎麼了?可是身體又有不適了?”
蕭弘源垂眸看著她,低聲道:“薑沅,本王的病症已經痊癒了,以後也不會再有影響了。”
這是連日來聽到的唯一一個好訊息了,薑沅輕輕舒了口氣,道:“那太好了,殿下總算痊癒,我們明日便可以動身了吧?”
蕭弘源沉默了許久。
他勉強勾起唇角,道:“薑沅,我暫時不能離開。”
他不會任傷害過他和薑沅的人高坐明堂,享無邊權勢,做過惡事的人,就該受到懲罰纔對。
蕭弘源默然深吸一口氣,道:“我要去行宮探望父皇,還有再過半個月就是春狩的日子,皇兄屆時會外出狩獵,京都之中世家子弟、文官武將都會隨行,我自然也要去的。”
薑沅卻不想讓他去春狩。
狩獵之時,刀箭亂髮,皇帝身邊還有那麼武將兵衛跟隨,魏王殿下隨性慣了,若是不小心觸怒蕭昭焱,說不定會有危險。
看她擔憂的神色,蕭弘源沉聲道:“不必勸我,春狩我是一定要去的。”
他若是堅持起來,旁人也是勸不動的,薑沅無奈抿了抿唇,道:“既然這樣,我便在侯府等殿下回來吧,殿下要注意安全。”
蕭弘源卻搖了搖頭,道:“你不要在這裡等我,還是先去清遠縣找夫人和寧寧吧。”
不確認他是否安全,薑沅是不放心的,再說,將軍還隱匿在神策軍中,春狩之時擔任戍守之責.......
春狩,神策軍,腦中靈光乍現,薑沅莫名聯想到什麼,整個人一下愣住。
她死死咬緊唇,因為自己突如其來的念頭,心口狂亂慌張地跳動起來。
許久後,薑沅勉強冷靜下來,道:“殿下,我還未去探望過官家,您可以帶我一起去嗎?”
她的提議令人意外,蕭弘源愣了一會兒,
自皇兄登基後,父皇已放下朝政事務,一心在行宮養病,除了他偶爾前去拜見儘孝,其他臣子,父皇是一概不見的。
太後與皇兄做下以前做下的惡事,他已決定去稟報父皇,隻是如今皇兄大權獨握,父皇即便憤怒難過,也有心無力,而他,就算是飛蛾撲火,以卵擊石,也決意要複仇懲惡,討回公道。
隻是,他不想讓薑沅隨他涉險,此時,她離開京都纔是最好的選擇。
看他似乎在猶豫,薑沅輕聲道:“殿下帶我去吧,我有事想請教官家。”
她這樣說,蕭弘源冇再遲疑,而是很快點了點頭,道:“好,明日我便帶你去。”
行宮在距離京都大約一百裡之處,魏王府的馬車風馳電掣,臨近傍晚之時,緩緩在行宮大殿外停下。
待人通傳過後,薑沅單獨去拜見官家。
官家眼眸半闔坐在龍案後,神思憂慮,愁眉不展,花白的鬢髮昭示著他年事已高,身體早已不再康健。
見到薑沅,官家強撐精神坐直身體,眯起眼睛看著她,道:“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這是他先前給弘源指婚的小姑娘,現在已長大,雖是經曆了那麼多波折,最終還是回到了京都,她與兒子一同前來,看上去似乎還可以再續前緣,這讓他深感欣慰。
不過,薑沅恭敬地行禮後,冇有提及魏王殿下,而是直接開口問道:“請官家告訴我,裴將軍是否來拜見過您?”
她問得含糊,官家卻一下聽出了其中深意。
他沉默良久未語,而是神色嚴肅,意味深長地看著眼前的姑娘。
在這無聲的靜默中,薑沅已經知道了答案——官家與將軍早已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而將軍之所以隱瞞身份,是在奉命做事。
薑沅默默輕舒一口氣,道:“事關重大,官家不必擔心會泄露什麼秘密,我會留在這裡,直到春狩結束。”
官家冇說什麼,隻是歎氣擰起眉頭,道:“你隻關心裴將軍嗎?”
薑沅沉默片刻,道:“魏王殿下也要去春狩,我想,隻要將軍在,殿下應該也會安全的。”
幾日之後,魏王殿下帶著他的八百府兵去往城郊圍場狩獵。
狩獵的日子定在半個月後,薑沅便在行宮呆了半個月。
大部分時間,她都在坐立不安地等待,不過,一向對神佛隻有敬重的她,這時竟默默祈禱自己已積攢足夠多的功德,每天都會虔誠燃香跪拜,好為將軍祈福消災。
半個月後,春狩的圍場發生了一場刀光劍影的血戰,半日之後,有訊息傳到京都,魏王殿下與神策軍將領當眾揭露新帝與太後的罪行,蕭昭焱率兵抵抗未果後,已俯首認罪。
訊息傳來的時候,行宮處一如既往得安靜,隻是到了臨近傍晚之時,薑沅的心突突直跳得厲害。
她已知道將軍與魏王殿下無事,但,不親眼見到他們回來,她依然是不放心的。
心神不安,她難以再坐下片刻,便放下手裡的醫書,去行宮外等待。
其實,她不知將軍會不會這麼快回來,但,就在她等了不久後,有紛亂的馬蹄聲疾馳而至,那聲音又沉又重,幾乎震的地麵都晃動起來,遙遙望去,還有紅色的營旗迎風招展。
待看清那是神策軍的營旗時,薑沅提起的心終於稍稍放下些許。
她踮起腳來,展眸向不遠處看去。
夕陽餘暉落下,空中獨留一抹藍色的餘燼,沉冷天光之中,一匹高頭大馬疾奔前來,坐在馬背上的男子身姿肅挺,神色如往常般波瀾不驚,隻是渾身散發著無端的迫人威勢,令人望而生畏。
薑沅一眨不眨地看著那馬背上的熟悉麵孔。
離得很遠,卻似有所感,裴元洵轉眸,一下便看見了薑沅。
她穿著一身碧青色的衣裙,那一頭烏髮柔順地披在肩頭,發上有一隻金釵,泛著耀目的光澤,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來的方向。
待他驅馬走至近前時,她溫婉地笑起來,眼眸中似乎有淚光在閃動。
裴元洵心頭微微一動。
不過,還未等他翻身下馬,距離他不遠處的魏王殿下已先一步走到近前。
他下馬後,闊步走上前,朗聲笑起來,道:“薑沅,等了多久了?本王和裴將軍已回來了,我們都安然無恙。你知道嗎?親眼看到裴將軍還活著的時候,本王不知有多意外,又有多高興......”
薑沅冇有聽清魏王殿下說了什麼。
她一動不動看著將軍。
他的左手有些不自然地負在身後,左臂也微微屈起,似乎受了傷。
裴元洵站在不遠處,視線在她與魏王殿下之間悄然掠過。
看出薑沅似乎在打量他有冇有受傷,他沉默片刻,朝她略一頷首,簡短道:“抱歉,隱瞞身份,是不得已而為之。”
說完,他便默不作聲得大步走向了彆處。
薑沅看著他高大冷漠的背影愈行愈遠,心沉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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