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每想及,便悲傷難眠......◎
她話音落下, 耿千戶眉頭稍稍擰起,似乎猶豫起來。
薑沅緩步走到他身旁。
晚間的風吹過,帶來他身上清冷微涼的氣息。
薑沅在他麵前停下, 視線定定落在他的眉眼之上。
她看得很仔細, 很認真, 似乎希望從那張陌生的臉龐上, 找出一點熟悉的影子。
耿千戶悄然彆過臉去。
他沉默片刻,道:“薑大夫, 抱歉, 我尚有要事, 無法送你回府。”
薑沅抿唇點了點頭, 道:“無礙,千戶大人自有軍務要忙, 是我麻煩您了。”
說完, 她作勢要離開。
不過, 還未挪動腳步之前, 她忽地停下, 輕聲道:“府衙的人來找元浚, 千戶大人早已料到, 您已把元浚送去了彆處, 他現在是安全的, 對不對?”
隻要裴元浚無事, 將軍府的人又已悉數離開京都,即便蕭昭焱的人要羅織什麼罪名出來,也一時無從下手。
耿千戶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冇說什麼, 隻是淡淡唔了一聲, 又很快移開視線, 道:“將軍生前有所托付,我隻是遵照將軍遺願,儘力護府中諸人周全,不過,多虧薑大夫與魏王殿下送老夫人和三小姐離開,否則,我等一時也是束手無策。”
薑沅道:“千戶大人如此儘心,將軍若是在天有靈,也一定會欣慰的。”
耿千戶負手而立,聞言,略一頷首。
薑沅定定地看著他。
他刻意和她保持著距離,不肯與她對視,從她的方向,隻能看到他清冷的側臉。
薑沅思忖了一會兒,又道:“千戶大人,我冇有見到將軍生前最後一麵,深覺遺憾,京都隻有將軍的衣冠塚,若是千戶大人有朝一日去將軍墜崖之處祭奠,可否幫我帶一句話。”
耿千戶轉過頭來,幽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道:“薑大夫要說什麼?”
薑沅一時冇有回答。
她想起她與將軍在禦醫堂最後一次相見,她追問那禦醫的下落,他卻含糊其辭,還叮囑她專心找出解毒的醫方,其他不必多想。
現在,她越回想他說過的話,便越覺得可疑。
而眼前的耿千戶,說話做事雖然滴水不漏,麵貌也與將軍不同,但那熟悉的感覺卻難以忽視。
薑沅抬頭看著他,輕聲道:“將軍曾說,他會回來的,他還告訴我,要我照顧好寧寧,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必害怕,如今將軍一走了之,說過的話冇有兌現,我每每想及,便悲傷難眠......”
她說著話,卻慢慢往前走著,腳下有一道石階,就在不遠處,她卻像冇看見似的,徑直往前走了過去。
那台階有半尺高,與平地落差較大,若是不注意踏下去,會嚴重扭傷腳踝,耿千戶沉聲提醒道:“薑大夫,注意你腳下......”
薑沅充耳不聞。
就在她的足尖距離階沿不足半寸時,一隻大手突地伸了過來。
隻一瞬,薑沅覺得手腕被握了一下又飛快鬆開,待她回過神來時,她已被一股剛勁的力道帶回了彆處。
薑沅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的手腕,回憶著方纔那熟悉的觸感,心口難以抑製地砰砰直跳起來。
耿千戶站在不遠處,開口,聲音粗啞低沉:“抱歉,薑大夫,方纔冒昧唐突了。”
薑沅冇抬頭,淚水悄然蓄滿眼眶。
看她冇作聲,耿千戶默然片刻,道:“薑大夫,抱歉,我得走了,你的話,我會帶給將軍的。”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開,
待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薑沅擦去臉上的淚水,快步向禦醫堂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將軍到底為何會隱瞞身份,她想,他一定是遇到了難題纔不得已這樣做,想必,事情的真相與那個二十多年前離開的禦醫有關。
薑沅徑直去了禦醫堂專門存放行醫記錄的書庫。
那裡有許多書架,每位禦醫曾經的請脈看診都記錄在冊,那些書冊按照年份一一排列在書架上,放滿了整個書庫。
薑沅找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位禦醫的行醫記錄。
他曾多次為宮中諸位娘娘請脈看診,其中,他似乎最得當今太後孃娘信賴,因為,他去過太後孃娘處請脈的次數最多,而不太尋常得是,就在她三歲那年馬車落水之前的日子,那位禦醫還曾去過南安侯府,為沈夫人看過病。
沈夫人與當今太後乃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腦中突地閃過一個可怕的猜想,薑沅死死咬住了唇,才讓自己勉強鎮定下來。
也許,她的落水,魏王殿下的急症,都並非是意外,而是沈家刻意為之。
清晨時分,天色微亮,薑沅回到了南安侯府。
碧蕊要去廚房給她的主子端一碗燕窩粥,見到二小姐回來,她敷衍地行了個禮,便提著食盒往廚房走去。
薑沅轉眸看了一眼那道旁盛開的苕藥。
她知道,她那位姐姐對花粉是有應激之症的。
薑沅不動聲色地移開眼。
回到院子後,她便請了劉管家過來,吩咐他幾句話後,她又去了一趟清隱寺拜見圓明方丈。
半個時辰後,用完燕窩粥的大小姐突然昏迷不醒,渾身起滿了紅疹,以前她已有過數次這樣的症狀,府裡的人都知道是大小姐犯了應激之症,便趕緊請大夫來看。
不過,那大夫不知被何事絆住了腳,一直遲遲冇來。
薑沅去了她這位姐姐的院子探望。
此時,沈夫人淌眼抹淚滿臉急色,服侍在她身邊寸步不離的李嬤嬤也急得不行,兩人低聲說著話,不知在商議什麼。
盯著李嬤嬤,薑沅的眸底掠過一絲幽暗之色。
若不是這位嬤嬤幾乎從不離開沈夫人身旁,她其實根本不必如此費力的。
不過,那眸底異色一閃而過,根本難以察覺,薑沅幾步走上前,道:“夫人,我來給姐姐看診吧。”
她是禦醫堂的大夫,就算從外麵請大夫來,也比不過她的醫術,沈夫人擔心女兒的病情,咬牙應下,道:“沅兒,你且給你姐姐好生看診,待她好了,我定會謝你的。”
薑沅輕笑了笑,道:“夫人說什麼見外的話?就算是外人,身為大夫,我也冇有不看診的道理,更何況我們都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哪裡需要您謝什麼?”
她提到血脈相連,沈老夫人輕咳一聲,拿起繡帕,彆扭地掩了掩唇角。
薑沅對她不自在的神色視而不見。
待她給沈曦看診完後,開了醫方,嚴肅道:“夫人,姐姐這次的應激之症太過嚴重,除了應激之症,好像姐姐還有心神不安的毛病。”
沈夫人一聽,頓時慌了神,道:“沅兒,你姐姐可不能有毛病,她還有一個月就要嫁進宮去了,你想想,以後你的姐姐貴為皇後,對你來說,臉上也有光不是?就衝這個,你也要給她看好了。”
薑沅笑了笑,道:“那是自然,夫人放心吧。”
小半個時辰後,沈曦用完藥,應激之症是好了不少,人也醒了過來,不過,她雖醒來,卻一會兒笑,一會兒捂著臉哭,問她話,她也不說,就隻管一個人坐著發呆癡笑,看上去像癡傻了一般。
沈夫人急得團團轉,指著薑沅,厲聲道:“沅兒,你姐姐怎會有這樣的病?以往她可不是這樣的,你莫不是要害死你姐姐吧?”
薑沅看著她,神色冇有半分波動,而是彎唇笑了笑,溫聲道:“夫人,方纔我便跟您說過了,姐姐不光有應激之症,還有心神不安的毛病,看姐姐現在的反應,並不是身體有疾,而是被魘住了。夫人還是儘快查查,是否有人對姐姐懷恨在心,在背後使用巫術詛咒姐姐。”
沈夫人一聽,莫名聯想到那巫醫咒術,臉色不由煞白起來。
正在此時,劉管家匆匆過來,手裡還拿了個紮滿針的小人。
那小人是用布縫的,穿著明豔的紅裙子,看外形模樣,和大小姐很有幾分相似,而那小人的背後,還貼著一張符,那符上赫然寫著大小姐的生辰八字。
劉管家道:“這是昨日府裡那丫鬟打碎了一個杯子,小姐罰她頂著杯子在太陽底下跪了大半天瓦片,那丫鬟懷恨在心,從外麵請了這詛咒人的東西回來。”
沈夫人聽完怒極,一連聲道:“竟敢謀害主子,那還等什麼?馬上把她帶來,給我往死裡打!”
劉管家道:“她人已逃走,我已差人去抓了,夫人,現在先請人解了這魘魔的妖術才行啊!”
沈夫人平日也是唸佛的,去除詛咒,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請清隱寺的僧人來,劉管家聽到吩咐,便忙差人去請。
冇多久,圓明方丈親自到了侯府。
不過,他並冇有施法解咒,而是雙手合十,對沈夫人道:“此事簡單,要解這魘魔之術,隻需請來帝王之氣鎮壓邪祟,自然可解。”
沈夫人一聽,頓時鬆了口氣。
若說帝王之氣,那皇城之中自然最為充沛。
沈夫人飛快讓人去皇宮傳了話,冇多久,宮裡便來了馬車來接。
女兒有此等症狀,沈夫人不放心,自然要陪著進宮去,而碧蕊作為服侍的丫鬟,也要跟著去,不過,李嬤嬤一直服侍在沈夫人,那去皇宮的人數有限,此時便隻能留在府裡。
待她們匆匆忙忙離開後,薑沅立刻吩咐人閉了府門。
她下了命令,闔府的人,不許離開片刻,而不管是院子裡的嬤嬤還是丫鬟,但凡是曾服侍過老夫人和大小姐的,都去跪佛堂,為大小姐唸經祈福。
跪了大半日,李嬤嬤年紀大了,體力便有些不支,薑沅請她一人到房內坐了,笑著給她端了茶,溫聲道:“嬤嬤今日受累了,您一直服侍在夫人身邊,她的許多事,想必您也清楚吧?”
她的笑雖然溫婉親和,李嬤嬤卻從她那神色之中,察覺出一種質問的意味來。
李嬤嬤不禁拉下了老臉。
看這二小姐今日為了大小姐看診出力,還要大家跪佛堂唸經祈福,李嬤嬤隻當她是真心為大小姐好的,冇想到,此時竟露出這樣一副嘴臉。
李嬤嬤皮笑肉不笑道:“二小姐,你可要明白,大小姐那是要做皇後的人,當今皇帝是大小姐的親表兄,夫人和太後孃娘可是親姐妹,你要想從我這裡打聽夫人的事,我勸勸你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她這樣出言威脅,薑沅冇有半分氣惱,而是溫聲道:“嬤嬤,我隻是一個大夫,也冇有什麼高不可攀的親戚,但嬤嬤身上的一釵一環,一絲一縷,都由我母親的田產家業提供,做人當有感恩之心,還請嬤嬤慎言。”
聞言,李嬤嬤的老臉不大好看。
這南安侯府是景夫人的家產,這些年來,闔府主仆吃穿用度,皆是由景夫人供應,景夫人倒是冇計較半分,更不用提這些年景夫人不在府中,那些田產家業都由沈夫人和大小姐掌管,已生了許多錢財出來。
薑沅把那茶遞到李嬤嬤身旁,道:“嬤嬤先不要生氣,是我方纔有些不敬,您先喝口茶,潤潤嗓子。”
李嬤嬤不悅地瞥了她一眼。
但跪了大半日,口乾舌燥的,她早就想喝茶了,此時見薑沅有認錯服軟的意思,便端起來咕咚咕咚地喝了個精光。
待她喝完了,薑沅微微一笑,道:“嬤嬤可知,若是一個人好端端地死了,定然會讓人覺得詫異,那就會報官查案,誓要查出個究竟來。但若是瘋了傻了,僅憑什麼妖術之說,便會讓人深信不疑,頂多唏噓幾聲,倒不會覺得異常。”
李嬤嬤愣了愣,一拍桌子怒道:“你是什麼意思?莫非是你給大小姐下了毒?”
薑沅神色冇有半分波瀾,淡聲道:“嬤嬤領會錯了,我說的,是您方纔喝的茶。”
李嬤嬤盯著那空空如也的茶盞,登時猶如一碰冷水潑到了頭頂,她捂著喉嚨,隻覺得一陣不適突地升騰而起,渾身都難受起來。
薑沅看著她時白時青的臉色,道:“姐姐的病,冇有一個月是好不了的,這期間,我想夫人都會陪她在皇宮呆著,您呢?即便您有了什麼毛病,夫人也冇空關照您的。”
李嬤嬤倒吸一口冷氣,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薑沅從袖中掏出一個瓷瓶來,溫聲道:“我這裡有解藥,隻要你把你知情的東西都說出來,我便把解藥給你。”
她的嗓音溫婉柔和,但李嬤嬤卻覺得,此時這二小姐的話,猶如鬼魅般帶著森森陰冷。
她伺候在沈夫人身側,是她忠心不二的奴婢,但此時,她更惜命。
李嬤嬤兩眼盯著那解藥,聽完薑沅的問話,便如實回答道:“侯爺在世時,原本對大小姐十分寵愛的,可自從有了二小姐後,侯爺便更喜愛二小姐了,夫人和大小姐心裡都不滿,可誰承想,官家見了二小姐,對您也十分喜愛,官家也一向是偏愛魏王殿下的,便給你們指了婚,夫人心裡嫉恨,便去宮裡找娘娘哭訴,娘娘......”
說到這裡,李嬤嬤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眼薑沅的神色,見她並冇有什麼生怒的跡象,才繼續道:“娘娘差了那禦醫過來,那禦醫是會下毒的,隻是,那時候景夫人把小姐看得很仔細,根本無從下手,後來有一次,魏王殿下差人送信,要小姐出城騎馬玩,那日天色不大好,夫人便吩咐人將毒丹放到馬槽裡,餵馬吃下,待小姐的馬車行到橋邊時,天空開始打雷下雨,那馬吃了毒丹容易受驚,便發瘋跑起來,結果撞翻橋欄,連人帶車都翻到了河裡,後來聽說小姐被人救下,侯府便趕緊去報了官找人,可找來找去,一直冇有找見小姐,眾人都當你是已死了......”
誰都不會想到,那馬會被下毒,都隻當是雷雨天氣,纔出現了這麼一樁意外。
薑沅聽完,眸色沉冷如冰。
她死死攥緊手指,才讓自己勉強冷靜下來,沉默許久後,她眯眼看向李嬤嬤,道:“那太後孃娘呢?她又做過什麼?”
她的眼神銳利如刃,李嬤嬤嚇地縮了縮脖子,道:“這個老奴就不知道了,我,我隻知道,那毒丹,是太後孃娘給夫人的。”
薑沅起身離開。
離開之前,那解藥她給了李嬤嬤。
其實,那茶裡根本冇毒,那解藥也隻是幾顆山楂丸而已,究其根源,是她們做過惡事,心裡有鬼,膽戰心驚罷了。
處理完這裡的事,薑沅打算去一趟魏王府。
不過,去之前,她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此時天色已黑,寧寧早已睡著了,擔憂她遲遲未歸,母親還在等她回來。
薑沅看到母親撐著額角打瞌睡,便走上前輕輕摟了摟她的肩膀,溫聲道:“娘怎麼不早點睡?還在等我嗎?”
景夫人清醒過來,待看清是她,親昵地捏了捏她的臉頰,埋怨道:“怎麼這麼晚纔回來?一天天的,隻忙著你那禦醫堂的事了......”
說著,想起裴將軍戰死的事,女兒最近情緒一直低落,景夫人心裡也不是滋味。
不過,薑沅笑了笑,道:“娘,我在清遠縣有個小宅子。”
景夫人聞言微微一愣。
那宅子,她是聽女兒提起過的,不過,那裡距離京都很遠,她還未曾去過,不知道那裡是什麼模樣。
薑沅輕聲道:“那裡很好,也很安全,寧寧很喜歡那裡,胡姐姐是清遠縣人,早就想回老家看一看了,其實,我也很懷念那裡。現在天氣溫暖,正是出去遊玩的好時節,您和我們一起回去看看好嗎?”
女兒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自然是好的,景夫人點了點頭,道:“那再好不過了,我們坐船去,也用不了太長時間,既然如此,咱們幾時出發?”
薑沅道:“您和寧寧明日就走,待我忙完禦醫堂的事,告一個長假,便和魏王殿下一起去追你們。”
有弘源陪著女兒,景夫人很是放心,她慈愛地笑了笑,道:“那好,就依你所言,我們明日便走。”
作者有話說:
走完這一段劇情,明天將軍就以真麵目示人了~~~謝謝大家一路陪伴~~·感謝在2023-12-17 21:22:15~2023-12-18 19:24:2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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