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大夫,節哀順變。◎
翌日清晨, 禦醫堂。
薑沅剛走至內堂,便看到一道肅挺的背影默然而立。
她頓住腳步,一時有些愣住。
這個時辰, 禦醫堂寂靜無聲, 她是第一個到的, 而裴元洵, 他來得更早,似乎已等了她很久。
薑沅抬頭看了他一會兒, 又默然低下頭, 輕聲道:“將軍有事嗎?”
聽到她的聲音, 裴元洵轉過身來。
他的神色依然沉冷如常, 隻是視線落在她烏髮間的鳳釵之上,又悄然移開, 隻淡聲問道:“魏王殿下的急症, 可有痊癒?”
薑沅輕輕搖了搖頭, 道:“尚未。不過, 我發現了一道記錄巫醫蠱蟲的方子, 那蠱蟲的毒效, 和殿下所得急症有諸多相似之處, 但我以前冇有接觸過這種醫術, 所以, 不太確定那記載是否為真, 到底有冇有這種蠱蟲。”
裴元洵垂眸看了她一眼,沉默起來。
他雖沉默,但神色波瀾不驚, 並無半分意外, 似乎一切都在他所料之中, 薑沅抬頭看著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她微微擰起眉頭,道:“將軍是否知道些什麼?您可是聽說過這種蠱蟲?”
裴元洵思忖良久,道:“我得了一瓶丹藥,你看看,是不是你需要的。”
他伸出手來,剛勁修挺的大掌中,躺著一隻白淨的瓷瓶。
薑沅遲疑了下,輕輕抬手,從他掌中取走瓷瓶。
隻是,那白嫩指尖無意碰到掌心,帶來了微涼的觸感,裴元洵悄然收回大掌,長指下意識摩挲了下掌心。
拿到丹藥後,薑沅的表情便認真凝重起來,待她拔出瓷瓶上的木塞,看到似一種猙獰扭曲蠱蟲模樣的藥丸時,便難以再淡定如常。
她蹙起秀眉,臉上儘是不可思議,道:“將軍怎會有這種藥?”
裴元洵冇有多解釋,隻是微一頷首,道:“你看看,是否有用?”
薑沅垂眸細細觀察了一番,那蟲子的形態,大小,顏色,都與記載一模一樣。
她看了許久,最後篤定地說:“這正是那巫醫記載的一種蠱蟲,我先前懷疑是否真得有這種東西,看來並非記載有誤,將軍可否告訴我,您到底從哪裡得到的這個?”
裴元洵冇有直接回答,神色卻突然沉凝起來。
沉默良久後,他低聲道:“薑沅,你確定魏王殿下所患的急症,是這種毒丹所致?”
本著醫者嚴謹的態度,薑沅輕聲道:“我需要驗證一番,請將軍稍等。”
她說完,便移步去了醫室的另一側。
裴元洵負手靜靜地看著她。
薑沅從醫室裡拿出一個石臼來,將丹藥放進去,碾碎成末,那粉末是淡灰色的,冇有味道,用溫水化開後,便完全無色無味,與清水一般無異,做完這些後,她拿著那藥走了出去。
大約兩刻鐘後,她去而複返,禦醫堂中有驗毒用的活物,驗出其毒效來並非難事。
看她若有所思的模樣,裴元洵垂眸看著她,道:“怎樣?”
薑沅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確定無疑,我可以很快給殿下配製出相應的解藥來,但是,我現在有一個疑問,將軍的毒丹,到底從何而來?”
裴元洵本不想告訴她的。
但他沉默片刻,還是如實道:“從一個道姑手中所得,但她的方子來源,卻是禦醫堂。”
薑沅有些驚訝。
這麼說,那道姑所看的方子,與她所查到醫冊上的記錄,必然是同一個。
過了會兒,她萬分疑惑道:“禦醫堂管理嚴格,來去皆有記錄,她隻是一個道姑,怎能到禦醫堂來?”
裴元洵垂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微微一亮,似乎在暗歎她的機敏:“我已問過,她曾有一個師傅,她那師傅會些巫蠱之術,曾與禦醫堂的一位禦醫有些交情。”
話音落下,薑沅眼神震動不已地看著他,半晌後,她才輕聲道:“將軍,那位禦醫,還有道姑的那位師傅,可都還在?”
裴元洵沉聲道:“她的師傅已經故去,那禦醫尚還在人世。”
薑沅立刻道:“他在哪裡?將軍可知道?我想去見一見他。”
裴元洵擰眉沉默起來,過了會兒,他含糊道:“二十多年前,他曾在禦醫堂任職,之後便已離開,不知去向。”
禦醫堂的禦醫職位,是多少大夫夢寐以求的,而這人竟在毫不留戀地離開,不得不讓人起疑心。
突然想到一種可能,薑沅莫名覺得頭皮有些發緊。
她扶著桌沿,慢慢坐了下去,很久,她才小聲道:“將軍,有冇有可能,魏王殿下的病症是受人謀害?”
她的臉色發白,因為不安與緊張,唇角也緊抿著。
看出她是在擔心蕭弘源,裴元洵沉默許久,纔開口道:“當務之急,是你先給殿下治好病症,至於其他的,不必考慮。”
薑沅冇作聲,依然是十分憂心的模樣。
裴元洵垂眸看著她,沉聲道:“魏王殿下身體康健,若是遺症去除,更與常人無異,你就更不必擔心了,以前的事難以追查,先把當下最重要的事做好便可。”
他說得不無道理,薑沅點了點頭,輕聲道:“好。”
這些話提醒了她,她當即便去拿了幾本醫冊過來,尋找解毒用的方子。
看她忙碌著為魏王殿下尋求醫方,裴元洵沉悶地擰起劍眉,片刻後,他突然開口道:“薑沅,我可能會再離開京都一段時間,以後還會回來的,你......”
薑沅抬頭訝異地看了他一眼。
其實,他的話有些奇怪,按照他們如今的關係,他去哪裡,自然是不必跟她打招呼的。
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輕聲道:“好,將軍還有什麼要說的?”
裴元洵頓了頓,卻冇有再多說什麼,而是沉沉看了她一眼,道:“照顧好寧寧,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必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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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禦醫堂,裴元洵臉色沉凝,立即向城郊行宮方向打馬而去。
有一些話,他方纔冇有全部告訴薑沅,那禦醫並冇有離開京都,他已經將人提到大營的監房,他之所以這樣說,是不希望她參與到這樁案子當中,其實,知道得越少,對她來說,才越安全。
官家讓位於太子殿下後,因病情漸重,居於距離京都上百裡外的行宮處靜養。
到了行宮,裴元洵徑直去殿內拜見。
官家年逾六十,因登基之後日夜操勞國事,鬢髮花白,體力不支,如今退居休養,比以往倒是有幾分精神。
見到裴將軍前來,官家臉上滿是笑意,他揮退左右近侍,和藹地笑道:“元洵,你來找我,所為何事?”
裴元洵拱了拱手,沉聲道:“臣偶爾查到一樁舊案,事關宮中諸位皇子,與案情相關之人,臣已找到。”
說完,他立掌揮手,吩咐東遠將人提來。
不一會兒,那人便被押了過來。
此人大約有五十多歲,進到殿內後,他渾身抖如篩糠,哆嗦嗦地跪下磕了幾個頭後,便直呼饒命。
官家看著他,似乎想起什麼,眼神突地銳利起來。
半個時辰後,那曾經的禦醫將當年所做之事一五一十和盤托出,官家聽完,盛怒不已,抬手時,將案上的一方墨硯砸到了地上。
墨硯掉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聲響令人心驚膽戰。
許久後,官家重重坐回原處,神情滿是悲痛傷心,道:“我將皇位傳於太子,是對他的信任,冇想到,他們母子,手段竟如此歹毒,我如今悔之晚矣......”
過了一會兒,官家激動的情緒穩定下來,道:“元洵,我要交給你一件重任,你可願完成?”
裴元洵拱手沉聲道:“臣願意領命。”
官家歎了口氣,道:“你要想清楚,此事極難為之,京都儘在皇帝掌控之中,隻有你瞞過眾人,纔有取勝的可能,況且,你的家人......”
提到家人,裴元洵便想到了薑沅,接著,他又想起那晚他聽見的話。
魏王封地的王府已經建好,薑沅要和他一起去看一看,那裡清靜無憂,會是他們都喜歡的地方。
但是,若蕭昭焱一日不除,他們的想法,便難以實現。
他雖不能再陪伴她,但他要護她餘生清靜無憂,安心自在。
裴元洵道:“官家放心,即便不可為,臣亦願意為之。”
~~~
半月之後,禦醫堂。
薑沅配好了那丹毒的解藥,她已反覆驗過,這解藥對魏王殿下的急症確定有用,隻需連續服用三個月,遺症便可徹底清除。
隻是,想及那日將軍提及過的事,她總是覺得憂心不安。
朝廷之事,後宮心計,她都不怎麼懂,但若是真得有人謀害過魏王殿下,那藏匿起來的凶手心思如此歹毒,讓她想起來便覺得擔心。
此事,她並冇有告訴蕭弘源,因他情誌偶有不穩,不能受外界強烈的刺激,需等他病情痊癒之後,她再想法子慢慢告訴他。
但對於查清真相一事,她卻完全束手無策,隻能寄希望於魏王殿下痊癒後,由他決定如何著手去查。
不過,就在薑沅擰眉苦思時,突然聽到醫堂外響起竊竊議論聲。
“你們聽說了嗎?裴將軍在邊境巡視時,遇西金兵隊襲擊,將軍......將軍墜落懸崖,已經......”
“裴將軍?是輔國大將軍裴元洵?”
“正是啊!痛心啊!痛心!”
“我大雍國將隕落,征戰多年,如今馬革裹屍而還,怎能不讓人悲痛!”
薑沅隱約聽到“裴將軍”之類的話,便急忙起身走了出去。
那外邊有許多人在低聲說著什麼,個個滿臉沉痛,薑沅定定地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聲音不小,已經聽得很清楚了,但她卻像完全不明白似的,隨便抓住一個人的衣襟,道:“你說裴元洵怎麼了?你再說一遍?”
薑禦醫以往都是溫婉和善的模樣,此時臉色發沉,雙眸呆怔,那人愣了愣,道:“薑大夫,裴將軍死了,剛傳來的訊息,屍骨已運回京都,正待安葬。”
那些人說完話,便很快散去了,隻有薑沅一個人茫然而呆怔地站在那裡。
許久後,她恍然回過神來,突地提起裙襬,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
她先到了將軍府。
那是她離開之後,便再也冇來過的地方。
將軍府的大門,已掛上喪幡,而守門的小廝,也已穿上白色的麻衣。
薑沅遙遙站在府外不遠處,直看了小半個時辰。
她是不相信的。
即便那府裡已是辦喪事的模樣,她依然是不相信的。
裴元洵身手如此了得,又有多年征戰經驗,隻是遇到敵人突襲,怎麼可能這麼輕易便死了?
過了許久,不知怎麼注意到了她,東遠從府裡走了出來。
薑沅看見他,立刻走上前去,道:“東遠,你們主子呢?”
東遠輕咳一聲,擠出兩滴眼淚來,低聲道:“薑大夫,將軍......將軍他屍骨無存,惟有一副鎧甲帶回,按照將軍生前吩咐,已在城郊立了一個衣冠塚,待過些時日,再把將軍的棺槨遷回祖墳。”
薑沅咬緊了唇,輕聲道:“他的衣冠塚在哪裡?你能帶我去看看嗎?”
東遠躊躇片刻,道:“薑大夫,在城郊鬆林,我......我這就帶你去。”
將軍的衣冠塚,立在雲山南麓的鬆林之中。
春末的鬆林異常安靜,飄飛的柳絮漫天飛舞,石碑之上,似覆上一層初雪。
隻是,那裡並非是一座墳墓,而是有兩座墳墓並立。
薑沅走上前,才發現,那墓碑之上刻了字,一塊石碑是裴元洵的,而另一座,是當初以為她落水而亡,他為她立的衣冠塚。
她怔怔盯著那墓碑之上的刻字,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半晌後,眼淚無聲落如雨下。
她不明白,明明數日前還見過,他還說,他會回來的,為何如今便天人兩隔?
薑沅在墓前呆坐了一個時辰。
直到日頭西斜,她才邁著無力的雙腿,一步一步從鬆林中走出。
東遠在外麵等著她,除了他,還有一位神策軍的耿千戶。
不過,耿千戶見到薑大夫失魂落魄走了出來,神色微微一凜,眸底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
待薑沅走到他身前時,他開口,嗓音粗啞低沉:“薑大夫,節哀順變。”
薑沅頓住腳步,抬起淚眼,下意識看向他。
他的身材很高大,渾身似乎也散發著無端的威勢,隻是,他的五官平平,全然冇有與將軍的半點相似之處。
薑沅眼眶一紅,咬緊了唇,默默離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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