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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妾 025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1:19

◎彆怕,先幫我止血。◎

翌日一早, 東遠去街上買早點。

保和堂附近有一家包子鋪,買包子的人很多,排起了一列長隊。

大凡人多的飯堂食肆, 味道應該是不錯的, 主子昨晚又輾轉難眠, 胃口也怎麼不好, 東遠便排在隊尾的位置,打算買幾個包子帶回宅子。

不過, 從他排隊的地方望去, 保和堂前的情形一目瞭然。

他下意識多看了幾眼。

這一看, 才發現那個濃眉大眼叫丁末的藥堂夥計, 趕了一輛馬車過來。

他籲停馬車後,幾步躍到堂前的台階上, 闊步邁進了藥堂。

短短片刻後, 他便提著藥箱走了出來, 而跟他並肩一塊出來的, 還有薑大夫。

他們一個坐車, 一個趕車, 不一會兒, 那輛馬車緩緩轉動, 駛出了視線所及之處。

東遠有些吃驚。

看樣子, 薑大夫與丁末是要出遠門診病, 不然他們不會趕車,出遠門的話,一來一回, 恐怕得將近一天。

東遠想起主子昨晚的輾轉不安, 心中瞭然。

買完包子回去, 東遠看到主子唇角抿直,沉默坐在耳房裡,正在提筆寫信,而旁邊則放著高高一摞從京都剛傳來的公文摺子——即便他暫時告假,那些軍務大事,部下不敢拿主意,需得將軍親自經手批閱。

東遠把早點放到旁邊的桌子上,想了會兒,道:“主子,我待會兒去薑大夫院子裡搬花吧。”

裴元洵筆鋒一頓,沉聲道:“搬回來後,買幾盆一樣的換掉。”

東遠會意地點點頭,道:“主子今日去薑大夫家,還要給小姐帶什麼東西嗎?”

想起薑沅說過的話,裴元洵默了默,道:“不必了。”

說完,他擰起眉頭看向東遠,道:“嶺南那邊可有信了?”

東遠道:“李侯爺帶著夫人正在趕來的路上,不過嶺南到這裡太遠了,一路車馬勞頓,少說也得月餘才能到。”

裴元洵沉默片刻,道:“那臨邊的院子是不是李家舊宅?”

這個東遠已打聽清楚,他很快回道:“正是,李侯爺重返清遠縣,既能麵見將軍,也可以順便祭拜先祖。”

裴元洵點了點頭,淡聲道:“如此最好。”

說話間,那信已經寫完,他取出私印,在信箋上重重蓋上印章。

信箋入封前,裴元洵垂下眸子,出神地看了會兒。

這是交給耿千戶的,可通過驛站八百裡加急送到京都,他接到信後,會去查清薑沅進將軍府之前的所有情況。

裴元洵若有所思地摩挲幾下信箋。

其實,他隻大概知道,薑沅進府前,外祖父是行醫的大夫,家境算是殷實,隻是後來她的表哥沾上賭癮,散儘家財,她才被賣到將軍府,更詳細的情況,他不瞭解,也從冇問過她,此時查清這些資訊十分重要,對他來說,很快將會派上用場。

臨近傍晚時,處理完數日累積的公務,估摸著薑沅快該回來時,裴元洵叩響了隔壁的院門。

胡娘子正在院子裡晾曬酸棗仁,聽到敲門聲,便上前去開了院門。

表少爺今日要來看寧寧,薑沅已提前說過,胡娘子讓他進來,笑道:“表少爺,寧寧正在院子裡玩呢。”

裴元洵展眸看去。

寧寧今日紮了兩個翹起的小辮,穿著一身淺絳色的對襟小褂,那衣裳隻是尋常棉布,並非什麼錦緞綢布,但柔軟舒適,漿洗得乾乾淨淨,小褂的兩隻袖口處,分彆繡著隻活靈活現的小兔子,那精緻的繡工,一看便出自薑沅之手。

裴元洵緩步走近。

寧寧冇注意到他,她乖乖坐在院子裡的小木凳上,麵前放了一隻拳頭大小的竹筐,那筐裡鋪著片碧綠的荷葉,上頭鋪滿了黃澄澄的鬆子,不知為何鬆子裡混了些沙礫,她正一顆一顆耐心地把沙礫撿出來。

裴元洵撩袍在她身前蹲下,輕聲喚道:“寧寧。”

寧寧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年齡尚小,大多時候隻會說出一個字或兩個字,但記性倒是很好,看見這位表舅,便記起他踢蹴鞠的事。

寧寧眨了眨黑亮的大眼睛,禮貌地喊出兩個字:“舅舅。”

她還冇學會喊爹爹,裴元洵神色沉冷地默然片刻,又道:“你把沙子挑出來,要做什麼?”

寧寧想了一會兒,小手抓起一把鬆子,道:“孃親。”

裴元洵不明白她的意思,胡娘子聽見他的問話,便笑著解釋道:“今天寧寧不肯讓薑大夫去藥堂,那沙礫是薑大夫走之前撒到鬆子裡的,等寧寧把沙礫撿乾淨了,薑大夫差不多也就回家了。”

除了每十日休息一天,薑沅大部分時間都在藥堂,寧寧還小,有時候會哭鼻子找孃親,她便想了這個辦法,寧寧把這當做好玩的遊戲,也是她默默計算孃親回家時辰的方式。

裴元洵沉默不語,眼睛似乎有些發澀。

隔了很久,他開口,嗓音聽起來有些沙啞:“寧寧要從早到晚,撿一天沙礫嗎?”

看錶少爺好像有些心疼的模樣,胡娘子忙道:“表少爺,那倒不是的,寧寧很懂事,一般不會鬨的,隻有實在想找薑大夫的時候,才讓我端出來鬆仁撿沙礫,以往這個時辰薑大夫已經回家了,隻是今天出城義診,回來得要晚。”

裴元洵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去義診的鄉村距離縣城遠,來回至少二十多裡路,她恐怕要到天黑的時候才能到家。

她坐診藥堂,奔波勞碌,為得是養家餬口,雖衣食無憂,卻實在太辛苦,若是看診的人太多,寧寧都未必能及時見到孃親。

寧寧很快撿乾淨了沙礫,但孃親還冇回來弋?,她看了眼院門的方向,嘟起小嘴似乎有些生氣,片刻後,她輕輕哼了一聲,又把沙礫倒回了鬆子中。

裴元洵側眸看著她白皙稚氣的小臉,放緩語氣道:“寧寧,不要撿了,我陪你玩蹴鞠好不好?”

寧寧馬上搖了搖頭。

看她不同意,裴元洵想了片刻,又道:“那我們給孃親剝鬆仁吧,等她回來,正好可以吃到。”

寧寧眨了眨眼睛,高興地笑起來,她伸出白嫩的小手,把竹筐往他麵前一推,道:“鬆子......”

她不會剝,要他幫忙才行,裴元洵勾起唇角,沉聲道:“好。”

他坐在寧寧對麵的小凳子上,一顆一顆剝著鬆仁,那雙大手修長剛勁,剝起鬆仁來速度也快,不一會兒便剝了一小堆。

等待期間,寧寧邁著小短腿跑到廚房,拿出一個小木碗來,那是她吃飯專用的小碗,她放到桌子上,把表舅把剝好的鬆仁放到碗裡。

不過,就在裴元洵快要剝完鬆子時,寧寧去了一趟房裡,不一會兒,她又跑了出來,手裡拿著隻彩塑的小兔子。

那兔子是陶瓷質地,大約她的兩個拳頭大小,一個耳朵耷拉著,另一個俏皮地豎著,兩隻紅寶石似的眼睛,肚子又圓又白,寧寧愛不釋手地摸著兔子耳朵,偶爾不知想到什麼,還會咯咯笑起來。

她的童音清脆悅耳,裴元洵也忍不住暗暗勾起唇角。

“孃親給你買的兔子嗎?”看她這麼喜歡,他問道。

寧寧想了一會兒,搖搖頭,道:“叔叔。”

叔叔是誰,裴元洵不明所以,但他的臉色微微有些變了。

胡娘子在不遠處,聽到寧寧說話,便解釋道:“表少爺,那是小丁公子買的,就是薑大夫醫堂裡那個年輕的小醫徒。”

裴元洵剝鬆仁的動作一頓,幽黑眸子打量了眼那陶兔,唇角緊抿起來。

院子裡的肥胖大黃狗在來迴轉悠,它有時湊到寧寧身旁搖著尾巴,有時踱到小主人對麵那陌生男人的身旁,打量似地嗅上幾下。

裴元洵不動聲色瞥了它一眼。

就在寧寧剛把兔子放好,打算去拿根胡蘿蔔來時,黃狗突然看到那陌生男人的手腕一抖,似乎往桌子底下扔了什麼稀罕物。

黃狗嗷嗚一聲衝了過去。

它吃得太胖,腦袋又大,冇鑽到桌子底下,倒是一下撞翻了小主人的瓷兔。

片刻後,隻聽一聲清脆而委屈的哭腔在院內響起,寧寧看著地上四分五裂的瓷兔,淚珠兒在眼眶裡打轉。

裴元洵撣了撣衣襟起身,大步走到寧寧身旁,輕鬆一提,單手將她抱在懷裡,沉聲道:“不哭了,我給你買個更好的。”

暮色四合之時,風塵仆仆歸來的馬車停在桂花巷外。

丁末停好馬車後,率先跳下車來,他放好車凳,對車內道:“沅姐,下車吧。”

薑沅掀開車簾,踩著車凳下來,對他道:“你早點回去吧,太晚了,今天你趕車累壞了,好好休息休息。”

丁末毫不在乎地握了握拳頭,道:“不就是趕個車嗎?我有什麼好累的。倒是你,今天從早到晚看診了一天,才真正是累壞了。”

少年精力充沛,一雙含著笑意的眼睛神采奕奕地看著她,薑沅也笑了笑,道:“好,那我們明天去沈家村,還是按照約定的時辰出發。”

丁末應下,道:“沅姐,我明天趕車到桂花巷來接你,這樣你就省得再去藥堂了,需要帶什麼東西,你跟我說,我明天一早去藥堂取了帶上。”

薑沅想了一會兒,道:“帶上我的藥箱,再帶些玫黃粉,清肺散,另外再準備些退熱散,保和丸,白鳳丸,歸脾丸,止血粉,丹皮,甘草,細布......”

這些都是常備的用藥,有治療頭疼腦熱、咳嗽不愈的,也有女子婦科用藥,還有些筋骨損傷會用到的,像止血散、細布之類的比較少用到,但有備無患。

薑沅說完,丁末都一一記下。

待他趕車離開後,薑沅轉過身來,才發現遙遙望去,巷子儘頭處,她家的宅門開著,而裴元洵一身玄色錦袍站在那裡,懷裡抱著寧寧,正舉目望著她的方向。

暮色朦朧,裴元洵看著她快步走來,沉冷臉色才稍稍緩和了些。

方纔,她跟那個丁姓男子足足說了小半柱香時間的話,離得太遠,縱使他耳力敏銳,還是冇有聽到他們說了什麼。

等薑沅走近了,寧寧燦然一笑,高興地晃著手裡新買的兔子,大聲道:“孃親!”

薑沅有些訝異。

她看了看寧寧,又仰首看著裴元洵,輕聲道:“你又給她買玩具了?”

她的聲音柔和,語調卻聽得出含有責怪之意,裴元洵垂眸看著她,不動聲色道:“並非特意買的,寧寧的兔子摔壞了,才重新買了個。”

新買的這個兔子,是用錦布縫的,裡頭塞了棉花,抱在懷裡軟乎乎的,更適合小姑娘玩耍。

薑沅點了點頭,道:“原來是這樣,多謝。”

裴元洵冇作聲,視線沉沉地看著她。

她在外出診一天,應當是勞累不已,鬢邊的一縷碎髮,隨意彆到耳後,白皙的臉龐帶著些疲憊之意,隻是,那雙美眸卻依然亮晶晶的,似乎樂在其中。

他淡聲道:“明日還要出去義診嗎?”

薑沅道:“對,還有好幾個村莊冇有去。”

裴元洵默了一會兒,沉聲道:“非你不可嗎?”

藥堂裡隻有她與劉行看診,劉行出去義診,那些鄉村婦人們根本不好意思找他看病,所以,還是劉行留在藥堂,她出去義診最合適。

薑沅輕笑了笑,道:“目前醫堂人手不夠,除了我,也冇有更合適的了。”

天色已經不早,說完後,薑沅便打開院門,抱著寧寧走了進去。

而後,院內傳來她溫婉的聲音:“時辰不早了,將軍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話音落下,院門在眼前輕輕闔上。

一門之隔,院外是孤寂無聲的深沉暮色,院內卻傳來母女兩個的說話聲,有薑沅柔和的嗓音,還有寧寧的咯咯笑聲。

裴元洵擰眉站了一會兒,抿唇返回隔壁的院子。

翌日清晨,天光熹微之時,薑沅便打開了院門。

隻是,剛走出院子,便發現將軍正負手站在不遠處,而東遠已牽馬出來,看樣子,他們似乎又要出門。

看到薑沅,裴元洵略一頷首,淡聲道:“出去義診?”

薑沅點點頭:“是,將軍要去哪裡?”

裴元洵思忖片刻,道:“去城郊,你要去哪個村子義診?”

薑沅:“今天去沈家村。”

沈家村在清遠縣的西南方向,距離清遠縣有二十裡,一來一回就有四十裡,她今日出門比往日還要早,裴元洵慶幸自己提早兩刻鐘等在這裡。

“哦,那太巧了,”他垂眸看著她,麵不改色道,“我們也要去那邊找個人,離沈家村不遠,正好可以一路同行。”

他這樣說,大約是與他查案有關的人證,薑沅冇多問,隻是點了點頭,隨後,她便加快腳步,向巷子口走去。

冇過多久,丁末便趕車停在了巷外。

他一跳下車,就迫不及待地告訴薑沅方纔路上的見聞:“沅姐,外麵貼了告示,說是有外縣流竄至此的匪徒,讓出城的人都小心些。”

流匪大都是犯過人命官司的窮凶極惡之徒,薑沅擰起秀眉道:“那我們出城,還是小心為妙。”

丁末毫不在乎地笑了笑,朗聲道:“怕什麼,真要是遇到了,我正好把他們擒住。”

話音落下,丁末看見巷口出來兩個男人。

那牽馬的白臉小子他一眼便認了出來,之前他從驛館送薑沅回藥堂時,曾表現得不懷好意,丁末對他印象極其深刻,不過,另一個身材高大偉岸,神色不苟言笑,渾身似乎散發著無端威勢的男人是誰?

等人走近了,丁末雙手抱臂看著他們,低聲對薑沅道:“沅姐,他們是什麼人,怎麼住在這裡?”

將軍與東遠微服查案,薑沅不能透露他們的行蹤,正在她琢磨該如何開口時,東遠走上前,淡定介紹道:“丁公子,我們是薑大夫的表親,暫時住在這裡,今天去城外辦點事,正好順路同行。”

對方竟然是薑沅的遠親,丁末有些意外。

片刻後,他故意無視牽馬的東遠,而是上下打量了裴元洵幾眼,估摸著他的年紀,揚眉一笑,親熱道:“既然是親戚,我是不是該喊表叔?”

裴元洵冷冷瞥了他一眼,臉色如覆寒霜。

薑沅正要上車,聽到他這樣說,便道:“那是我表哥,彆亂喊。”

丁末一拱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不住,表哥,失敬。”

裴元洵眯起眸子,眼神銳利地盯著他,意味不明得淡淡唔了一聲。

一行人很快啟程。

一路上,丁末趕著馬車,薑沅坐在馬車裡,裴元洵與東遠則分彆一左一右騎馬而行。

快到沈家村時,馬車停下,休憩片刻。

裴元洵揮手示意丁末走到近前,沉聲問他:“你多大了?”

丁末挺直腰桿,朗聲道:“我今年已經十七了。”

雖然年少,但他今日穿得是一件靛藍色錦袍,特意打扮了下,顯得比他的年紀穩重些。

裴元洵淡淡看了他一眼,道:“可有什麼愛好?”

丁末覺得他問得奇怪。

不過這位表哥臉色清冷,氣勢十足,他莫名覺得自己應該回他的話。

丁末道:“我爹孃想讓我學做生意,經營藥堂,可我誌不在此!我拳腳功夫好,想去從軍!”

話音剛落,丁末隻覺得臉旁有拳風襲來。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裴元洵已經攥拳彎肘,收回拳勢。

丁末下意識晃了晃腦袋。

啪嗒一聲,他項間的劍形銀鏈斷成兩截摔在地上。

丁末震動至極地瞪大了眼睛。

裴元洵睨他一眼,冷笑道:“反應太慢,身手不夠靈活。”

丁末不服氣:“剛纔你偷襲,我還冇準備好,再來!”

他一捲袖子,雙手握拳站在原地,大喝一聲:“再來,我這次肯定比得過你。”

裴元洵側眸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丁末隻覺得眼前一閃,胸腹處被人屈肘重襲。

他下意識伸手格擋,反而被一雙大掌鉗住手腕。

之後,他被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丁末吃痛捂著肚腹,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遠親表哥。

這表哥太不厚道,他下手實在太快太狠,他感覺自己都快被打吐血了。

薑沅聽見動靜,忙走了過來。

她責怪地看了一眼裴元洵,嫌他下手太冇有分寸,而後看著丁末,關切地問道:“怎麼樣?有冇有摔疼?”

丁末強撐著站起來,揉著肚子,低聲道:“冇事,沅姐,我還好。”

裴元洵站在不遠處,冷眼旁觀薑沅對他關心備至。

丁末悄悄抬眸朝他看了一眼,嘀咕道:“沅姐,我怎麼覺得表哥有點針對我?”

薑沅覺得他想多了。

將軍與他素未謀麵,冇有任何過節,怎麼會故意針對他?

就在她溫聲安慰丁末時,裴元洵大步走了過來,沉聲道:“若你想投軍,我可以舉薦你入神策軍。”

神策軍可是大雍赫赫有名的軍隊,選拔士兵極其嚴格,丁末嚮往已久,他激動道:“你怎麼能舉薦我?”

裴元洵輕咳一聲,神色未變,道:“我與一位神策軍的將領有幾分交情。”

丁末明白了:“所以,表哥剛纔是在測試我的身手如何?”

裴元洵麵不改色,略一頷首。

丁末頓時大喜,看向他的眼神,崇拜感激交織,十分相見恨晚。

裴元洵微一抬眉,意味不明地看向薑沅。

丁末的願望是建功立業,留在醫堂是在荒廢時間,將軍覺得他身手好,願意讓他入神策軍,自然是好事。

薑沅看著他,輕笑了笑,道:“多謝,您有心了。”

馬車行到臨近沈家村的位置時,兩撥人馬在路口處分開。

到了沈家村,薑沅便開始給村裡的人開始看診。

保和堂義診的訊息早已傳遍整個村子,義診的時候不要錢,甚至還會免費發放一些藥物,那些平時極少出村子的村民,紛紛結伴而來,男女老幼排成一隊,等著薑沅看診治病。

忙到傍晚,一天的看診才接近尾聲。

此時,天色暗沉沉的,看著將要落雨。

薑沅給村裡沈老五家的媳婦看診完,問道:“沈大哥的肺症好些了嗎?”

先前沈老五患了咳疾,咳起來渾身無力總不得好,幾乎乾不了重活,他之前去保和堂看過病,薑沅給他開了清肺散,叮囑他連續服用一個月,之後再來複診,不過,他一直冇再去保和堂,也不知他的咳疾到底好全了冇有。

沈老五家的說:“薑大夫,你等會兒,我們當家的一會兒就回來了,您再給他看看。”

話音落下,一個膚色黝黑的中年男子甩著手上的泥塵,急匆匆跑回了村子。

他洗淨手,不好意思地跟薑沅打招呼:“薑大夫,讓你久等了,你上次給我開的藥效果很好,我就冇再去藥堂。”

薑沅輕輕笑了下,溫聲道:“無事。”

縣城本就距離沈家村很遠,再者,看病的花銷也不少,沈老五冇再來複診,她並不意外。

她想確認得是,他的咳疾到底有冇有痊癒。

說完,她拿出脈診,給沈老五把脈。

沈老五的妻子在旁邊屏氣凝神地看著,一臉的忐忑。

診完,薑沅輕舒一口氣,對沈老五的妻子道:“無礙了。”

這一句溫柔而堅定的話,對沈老五和妻子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喜訊,兩個人都放心地笑了起來。

不過,薑沅提醒道:“雖然無礙,但咳疾還未痊癒,還當再堅持服用七日清肺散纔好。”

清肺散是她在外祖父留下的醫方上改進的,見效快,價錢也不貴,尋常百姓能吃得起,她藥箱中還留了幾副清肺散,剛好夠七天的量,便全部送給了他們。

沈老五搓著手,一時不知該如何感謝。

先前他去藥堂看病,薑大夫冇收他的診金,隻要了清肺散的成本價,現在她到村子裡義診,不僅不收錢,還免費給他送藥,當真是人美心善的活菩薩。

農人憨厚實在,饒是薑沅什麼都不肯要,沈老五的妻子還是把一口袋才收的紅薯塞到了他們的馬車上。

謝過他們離開,丁末趕緊揮起了手中的鞭子。

此時,相較於午時的晴朗天氣,天空堆滿了暗雲,從沈家村回城,得需要大半個時辰,若不快些走,他們很可能會淋雨。

走到半路,天色越發暗沉,呼啦啦一陣涼風吹過,道旁的樹林裡似乎傳來淩亂的腳步聲。

丁末餘光一瞥,赫然發現,林旁有幾個人影正往他們的馬車方向移動。

他突然想起,今天晨起時看到縣衙貼的告示,那些人,莫不是流竄的劫匪,要劫他們的馬車?

即便那些人真是劫匪,丁末也不怕,可薑沅在車內,她生得貌美,他擔心那些劫匪見色起意。

想到這裡,他使出力道抽了幾鞭,馬車一路顛簸著加速向前趕去。

薑沅坐在車裡,直覺情形不太對,她掀開窗牖上的簾子往外看去。

隻見方纔還安靜無人的道旁,突地竄出十多個身穿黑袍蒙著臉的人,他們手中舉著大刀,氣勢洶洶地朝他們的馬車追了過來。

薑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定了定神,儘量冷靜道:“丁末,有劫匪追來了!”

丁末大聲回道:“沅姐,你扶好坐穩,我不會讓他們追上的!”

薑沅抓緊了車壁。

丁末重重揮起鞭子,那匹拉車的黑馬似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嘶嘶鳴叫著飛快向前方奔去。

~~~

東遠跟主子在距離沈家村五裡處等了大半天,直到暮色四合,天都快下雨了,還不見薑沅的馬車駛來。

裴元洵負手望著來路的方向,擰眉吩咐道:“不等了,去村裡接他們。”

話音剛落下,不遠處便響起車馬嘶鳴疾馳的聲響,裴元洵的臉色頓時變了。

東遠也察覺出異常,不消主子吩咐,兩人立即揚鞭催馬,朝聲源處追去。

馬車疾馳的過程中,眼前的景色迅速倒退,那些蒙麪人緊追不捨,薑沅在車內的心頭緊張得砰砰直跳,簡直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就在他們的馬車眼看就要轉過岔口,可以將蒙麪人暫時甩下的時候,前方路口憑空出現了一堆亂石路障。

馬車已來不及減速掉頭,隻得硬生生勒停下來。

然而剛停下,後麵的人就追了上來。

薑沅隻看到那些身影大步奔來,而丁末從車轅出抽出一根鐵棍,迅速跳下車去。

外麵響起刀棍相擊之聲,薑沅死死咬緊唇,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可是,聲音隻響了一會兒,外麵的動靜便小了不少,還有人重重倒地的痛苦呻.吟聲,之後,有熟悉的腳步聲響起,向馬車這邊走來。

薑沅掀開車簾向外看去。

隻見裴元洵劍眉擰起,臉色沉冷如常,他穩步向她走來,手中並無一柄利刃,

有個劫匪剛纔被他一拳打脫下頜,此時麵露痛色,跌倒在地蜷縮成一團。

薑沅意外片刻,急忙從馬車上下來。

她不知道將軍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但丁末在方纔的混亂之中,被人擊中了後腦,暈倒在地昏迷不醒。

她先是試探了一下丁末的呼吸,確認他冇有性命之憂後,趕忙抬頭去看裴元洵。

他的神色十分淡定,麵對身旁一眾咄咄逼人的長刀,並無半分懼色,反倒左突右擋,有力又從容。

長刀難抵他的雙拳,冇多久,十多個劫匪都被打倒在地。

薑沅輕舒一口氣,看向他的眼神充滿感激。

她提起裙襬,快步跑向他,道:“將軍怎麼來了?”

裴元洵一時冇回答,而是垂目看著她。

因為方纔那些打鬥,她似乎害怕極了,白皙的額角滲出一層冷汗,鬢髮濕漉漉貼在臉頰上,那雙眸子,定定地看著他,除了感激,尚未安定下來的慌亂,似乎還有隱晦的愛意。

在這個時候,他突地不合時宜地想起她當初落水那次。

那日,他看到她在後花園的池塘中劃船,便鬼使神差地站在不遠處,看她摘塘裡的蓮蓬。

她劃船的水平顯然是不怎麼樣的,一陣風吹來,她便重心不穩跌落在水中,他就在不遠處,便疾步走近,跳入池中,將已經喝了幾口池水的她抱在懷裡。

她那時,就是這樣看他的,那雙美眸,有慌亂,有不安,有感激,似乎還有愛慕,他低頭看著她,竟失神了許久。

他救下她,本該及時將她放在池畔,等那些仆婦丫鬟把她帶到院子裡換衣裳,可,他卻冇有停下腳步,而是徑直抱著她回了慎思院。

他想,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他把她納為妾室,不算委屈了她。

薑沅看他冇說話,抿了抿唇,慌忙走近了幾步,道:“將軍,你是不是受傷了?”

一陣風吹過,耳畔響起極輕的腳步聲。

裴元洵視線沉沉地看著她,黑沉眼眸一動未動。

劫匪步子很緩,但他耳力敏銳,即使冇有轉身,也知道對方所在的位置。

他低頭看著薑沅,暗自勾唇笑了笑。

劫匪無聲抽匕出鞘,那把匕首泛著森森寒意,徑直向他刺來。

裴元洵突地轉身。

他伸展雙臂,將薑沅護在身後,而後,在對方匕首近在咫尺之時,他勢如閃電般反手握住匕柄,猛地往自己胸口處按去。

噗嗤一聲,是兵刃刺入血肉的聲音,血線瞬間飆出,淡淡的血腥味瀰漫出來。

薑沅驚懼愣片刻,失聲驚呼起來:“將軍,你怎麼樣?”

裴元洵劍眉緊鎖,拔出匕首,反手劃過對方脖頸。

劫匪倒了下去。

他捂住胸口,臉色煞白如紙。

血順著他的指縫流出來,一滴一滴落在玄色衣襟上,薑沅手忙腳亂去捂他的傷口:“你怎麼樣?”

她甚至一時忘了自己還是個大夫,也冇有察覺到,自己的嗓音已顫抖得不成樣子。

裴元洵冇有回答,而是走近一步,似乎失去全身力氣似的,伸展長臂將她攬在懷裡。

那柔軟馨香的身子,已有兩年不曾再擁入懷。

他低下頭,埋在她的頸間,低聲道:“沅沅......”

薑沅用儘全身力氣扶住他的肩膀,霎時淚如雨下:“將軍,你怎麼樣了?”

裴元洵緩緩勾起唇角,沉聲道:“彆怕,先幫我止血。”

作者有話說:

今天依然是心機狗......明晚21點更,謝謝支援感謝在2023-11-18 19:40:43~2023-11-19 20:08:4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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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 第 34 章

◎夫妻情分,怎可能完全忘卻?◎

將軍流血的情形雖讓人觸目驚心, 但他的氣息如常,說話聲音沉穩有力,應該並冇有傷及心肺。

薑沅定了定神, 很快冷靜下來。

她是大夫, 馬車裡還有常用的傷藥, 此時她應當先給將軍檢視傷口, 檢查他的傷勢到底如何。

不過,他身材高大, 此時還扶著她的雙肩, 幾乎將她整個人籠在懷裡, 男女有彆, 即便他們如今可以稱為大夫和傷患的關係,也應該保持距離。

薑沅悄然後退一步, 站得離他遠了些。

身畔驀然一空, 裴元洵下意識握了握長指, 垂眸看向薑沅。

她此時已不再慌亂, 眼神也恢複了鎮定, 視線在周邊逡巡, 似乎在尋常一處適合給他他驗傷的地方。

他捂住胸口站直身體, 沉冷神色恢複如常, 隻是劍眉稍稍擰起, 在隱忍傷口帶來的劇烈疼痛。

不遠處有一塊凸出地麵的青石, 表麵平整光滑,可以坐下暫且休息,薑沅道:“將軍, 您先到那邊坐下, 我看一下你的傷口。”

裴元洵點了點頭。

他邁開步子, 步伐依然堅定有力,行走也並無大礙,薑沅跟在他身側,冇有再扶他。

到了青石旁,裴元洵撩袍坐下。

看他安然坐穩,薑沅快步跑到馬車處提回藥箱。

她一邊打開藥箱,一邊以大夫的口吻說道:“將軍,你先把外衫脫下。”

裴元洵按照她的吩咐做了。

他的玄色外袍染上血跡尚不明顯,但脫下外袍,月白中衣上的鮮血格外醒目,薑沅看了一眼,秀眉擔憂地擰成一團。

裴元洵抬眸看著她的眼睛。

她冇說話,但用眼神在催促他快些解開中衣。

裴元洵頓了片刻。

他的傷口在左胸靠近肩膀處,右臂可以活動自如,但左臂因傷口的牽連,抬起時費力吃痛。

他稍稍抬起左臂,疼痛便驀然襲來,這種痛感比匕尖刺入血肉時還要加重數倍。

薑沅看到他劍眉鎖成一團,忙關心道:“怎麼樣,很疼嗎?”

裴元洵默了默,麵色淡定如常地拉開衣襟繫帶,沉聲道:“區區小傷,無礙。”

胸膛坦露,一道足有兩寸長的猙獰傷口展現在眼前。

薑沅仔細地看去。

那匕首所刺之處離心肺甚遠,並無性命之憂,但絕不是他說的什麼小傷。

因為傷處入口較深,拔刀時血流迸濺,傷口很是駭人,鮮血還在不斷滲出,此時,止血纔是首要的事。

她從藥箱中拿出止血粉,一下一下輕緩地撒在他的傷口處,道:“應該是很疼的,你忍忍。”

裴元洵垂眸看著她,淡淡唔了一聲。

上好止血藥,薑沅從瓷瓶裡倒出一枚黑褐色的藥丸送到他唇邊,道:“吃下,有止痛的效果。”

她是以大夫的身份下達的命令,語氣不容置疑,裴元洵冇說什麼,接過來吞下。

那傷口初步處理完,還得進一步包紮,由於位置特殊,薑沅從藥箱中拿出一圈細布,從他的前胸纏繞到後背,仔仔細細包紮好傷口。

她這樣做的時候,秀眉擰起,唇角緊抿,神情嚴肅而專注,白皙的額角掛著一層輕薄的汗珠,大約是因為擔心不安生出的冷汗。

裴元洵的臉色很快恢複如常。

他看到薑沅滿臉憂色,便慢慢活動了一下左臂,語氣聽起來很輕鬆道:“已經好多了。”

薑沅看了他一眼,輕咬住唇,緩緩點了點頭。

而另一邊,就在薑大夫給主子包紮傷口時,東遠迅速把那群斷胳膊折腿的劫匪一併敲暈了捆綁在暗樁上,隻等翌日縣衙差役來此,把他們帶回去審案。

等東遠綁好了人,天色也幾乎全暗下來,早已層層堆積的陰雲開始生威,悶雷從頭頂一道道滾過,不久後,雨絲淅淅瀝瀝落下來。

他們此時所在的地方,距離最近的沈家村有五裡地多路,裴元洵受了傷,丁末還昏迷不醒,又有一眾劫匪待押,冒雨回村並不合適,隻能先就近找個地方避雨,待雨停了再走。

薑沅記得,早晨從這裡路過時,不遠處有一座村人供奉的土地廟,大約一間房屋大小,應該能夠遮風擋雨。

她抬頭遠眺,那土地廟隱約可見,距此大約不到半裡,步行很快就能到達。

薑沅收回視線,道:“將軍,我們先去土地廟避一避雨吧,您剛受了傷,若是傷口遇水,對恢複不利。”

她是大夫,此時所說的話最具有權威性,裴元洵點頭道好,東遠自然冇什麼異議。

從他們所在的位置走過去,大約需半柱香的時間,裴元洵緩步往前走著,時不時側眸凝視著薑沅。

雨勢還冇有變大,飄散的雨絲落在身上,她額角的鬢髮濕漉漉的,隻是她渾然不覺,滿臉都是擔憂之色,不知在想什麼。

裴元洵垂眸凝視著她,沉聲道:“不必擔心。”

薑沅回過神來,點了點頭,道:“將軍方纔就在這附近麼?”

裴元洵道:“對,我和東遠辦完事,在今天分開的路口等了你們一會兒。這裡距離縣城遠,本想等到你們一路同行回去的,後來聽到聲響,就趕了過去。”

薑沅心有餘悸地點點頭,道:“多謝將軍,要不是你們及時出現,我真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麼。”

她萬分感激他及時出手相救,但此時,她心裡,無儘的後怕占據上風。

如果那匕首再偏一些,正中他的心脈,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他是朝廷重臣,威名遠揚的大雍將軍,將軍府的嫡長子,如果因為她,他出現任何一點意外,那她簡直萬死都不能贖罪。

他又一次救了她的命,救命之恩,不知該如何相報,她隻能儘力幫他看診治傷,希望他能快點好起來,順利查完案子,早日返回京都。

半柱香後,到了土地廟。

這廟遠看隻有一間房屋大小,裡麵卻還算寬敞,正中是一張半人高的石案,上麵供奉著泥塑的土地爺,不過案上冇什麼貢品,隻有香爐裡積了一層厚厚的香灰,旁邊供著盞長明燈,案下有兩張蒲團,角落處放了個石凳,除此以外,便空蕩蕩的冇有什麼了。

他們剛一走進廟中,雨勢便開始加大,雨點接連不斷地砸在廟頂,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薑沅看著外麵風雨交加的模樣,不由發愁地歎了口氣。

這種天氣,落雨不會一時半刻就能停下的,天黑也不便趕路,他們恐怕得明日才能離開了。

裴元洵神色依然淡定如常,他環視房內一週,撩袍坐在石凳上,道:“不必著急,先等雨停吧。”

薑沅點了點頭。

片刻後,東遠揹著昏迷的丁末走了進來。

他看了眼主子,見主子似乎並無大礙,便將丁末放到角落處,返身走了出去。

丁末昏迷了已有半個時辰的光景,方纔的混亂之中,薑沅隻來得及簡單給他檢查了一番,現在他還冇有醒來,薑沅便走過去,輕拍了拍他的臉,喚道:“丁末?”

丁末緩緩睜開眼睛,看到薑沅,神色頓時為之一震。

隻是他的腦袋方纔受到刀柄的擊打,稍一動作,便感覺頭暈目眩,隻得半倚半靠在牆壁處跟她說話。

薑沅關切道:“你不要亂動,好好躺著,現在有什麼感覺?”

丁末咧嘴一笑,道:“沅姐,冇什麼感覺,我年輕力壯的,一點小傷不值一提,就是覺得有些餓,想吃你做的湯餅......”

裴元洵默然靜坐在那裡,聞言轉首過來,黑沉眼眸瞥向丁末。

薑沅溫和地笑了笑,道:“這裡哪有湯餅,你先躺著,等會兒想辦法弄點吃的。”

丁末撓了撓頭,說:“那就吃烤紅薯吧,咱們車裡有紅薯。”

恰在此時,東遠提了捆柴走進來,他進來之前,搜尋了一番馬車,發現了一布口袋紅薯,便一併扛了進來。

他放下柴火和紅薯,掏出火摺子。

乾柴燃起,火苗很快旺盛起來,寒風冷意被驅逐出去,廟裡漸漸暖和起來。

不久之後,廟裡傳出了烤紅薯的香甜味道。

過了一會兒,東遠又走了出去。

他要經常出去檢視一番那些劫匪的情況,以防他們逃跑,而兩個傷者活動不便,照顧他們的責任,便落在薑沅的肩頭。

冇多久,吃飽喝足的丁末打了個哈欠,靠在牆角處眯上了眼睛。

薑沅也有些困了。

不過,相較於丁末,裴元洵的傷勢更重一些,薑沅擔心他傷口化膿,夜間會起燒熱,便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旁。

她勞累了一天,此時還強打著精神,裴元洵側眸看著她,沉聲道:“你去睡吧,我冇有大礙。”

薑沅搖了搖頭,輕聲道:“冇事,我不困。”

說完,她抬眸看著他,猶豫片刻後,慢慢伸出手來,去試探他的額溫。

裴元洵看著她靠近,呼吸悄然一滯。

她距離他很近,隻有咫尺之遙,櫻唇抿起,秀眉擰成一團。

火堆劈啪作響,餘光倒映在她的眸子裡,眸光憂慮,儘是對他的在意與擔心。

她的掌心覆在他的額頭,觸感柔軟,溫涼,似乎有奇異得緩解疼痛的效果。

不過,掌心一觸即分,薑沅撤回身子,坐在距離他三尺遠的蒲團上。

她思忖片刻,道:“有一點點發熱,將軍若有什麼不適,一定要及時告訴我。”

裴元洵低聲道:“好。”

說完,她又很快道:“將軍睡一會兒吧,休息充足,對您傷口恢複也有利。”

裴元洵應下,卻並冇有閉眸養神,過了許久,身旁冇再傳來薑沅的聲音。

他悄然轉眸看去。

薑沅一隻手擱在膝頭撐著下頜閉目養神,許是困極了,她的手肘一晃,腦袋小雞啄米似得點了點,被這動作驚到,她很快睜開眼睛看他了一眼,確認他安然無恙,她自顧自點了點頭,短短一瞬,便又閉眸睡了過去。

裴元洵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片刻後,他悄然起身,坐在她身旁。

他挨她很近,與她肩並著肩,玄色衣襟與她的裙襬觸碰糾纏在一起,似乎難以再分開。

翌日天亮雨停,幾人很快趕回了縣城。

一回到桂花巷,東遠便去了趟縣衙報案,傳主子口令,吩咐許知縣將那些膽大包天的劫匪繩之以法。

薑沅則先回了保和堂。

將軍本是為了救她才受了傷,再者,他的身份還不能輕易為人所知,薑沅便安排好每日由劉行去給他換藥送藥,而她,除了每日聽劉行彙報他的傷情外,再隔天去探望他一回,看他傷勢恢複得如何。

過了一日,傍晚的時候,薑沅去了隔壁的院子。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正房的方向偶爾傳來一點聲響。

正房的內室,是裴元洵休息的臥房,而旁邊的耳房,似乎是被他暫時當做書房之用,薑沅想了想,走到正房外,叩門道:“將軍在休息嗎?”

書房內,裴元洵正提筆寫信,聽到聲音,他寫下最後一筆,將薦信裝入信封中。

片刻後,書房房門應聲打開。

裴元洵緩步走了出來。

薑沅冇走上前,而是站在院子裡跟他說話,“將軍今日感覺怎麼樣?”

裴元洵抬眸沉沉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了件青色長裙,襯得肌膚雪白如瓷,一雙清澈的美眸,看上去神采奕奕又沉著溫婉,那日悍匪攔截,雖當時懼怕,卻並冇有在她心頭留下餘影,尋常女子遇到這種事隻怕驚懼不已,甚至於病倒在榻,相比來說,她看上去雖柔弱,膽子其實並不小。

裴元洵暗自勾了勾唇角,點頭道:“好多了。”

薑沅輕輕舒了口氣,道:“劉行跟我說了,將軍的傷口癒合得還不錯,但是,傷藥還需要每日換一次,持續七日,至於促進傷口癒合的湯藥,將軍也要堅持服用纔好。”

裴元洵點頭應下。

他方纔寫好了舉薦信,這會見到薑沅,便把信遞給她,沉聲道:“你轉交給丁末吧,讓他早日離開,儘快去神策軍的兵營報到。”

薑沅替丁末謝過他。

他看上去冇有大礙,薑沅也就不打算在這裡多呆,不過,正待她要離開時,裴元洵卻忽然偏首,以拳抵唇,重重咳了幾聲。

薑沅忙頓住腳步,轉過頭來看著他,關切道:“將軍可是染了風寒?”

她記得之前他還提過窗戶壞了,也不知修好了冇有,他現在傷口未愈,最怕再染上其他的病症。

裴元洵抬手緩緩捂住胸口,沉聲道:“冇有,隻是覺得有些體虛乏力,興許是冇有按時用飯所致。”

薑沅訝異地抬起秀眉。

東遠不知去何處了,竟冇有照顧他主子吃飯,這會兒天色不早,也不知他何時會回來,薑沅沉默一會兒,道:“將軍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做吧。”

他此時應該被悉心照顧。

雖說他身體強健,受傷後不必山珍海味養著,但一日三餐,至少都應按時吃上纔對。

裴元洵低頭看著她,沉聲道:“多謝,那我就不見外了,我想吃湯餅。”

薑沅微微挑起秀眉,實在意外極了。

她記得,他以前並不怎麼喜歡吃湯餅的。

不過,將軍既然提出來,她也就冇說什麼。

院裡的廚房生著爐子,爐火很旺,薑沅挽起衣袖,在陶鍋裡添了一瓢清水。

裴元洵無聲站在一旁。

等她拿出乾湯餅後,他開口道:“我能做什麼?”

他身上還受著傷,胳膊活動不便,薑沅可冇想讓他乾活。

她輕笑了笑,溫聲道:“將軍坐在一旁就可以了,不用動手,一會兒就好了。”

裴元洵聞言沉默了一會兒。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案板上的青菜。

片刻後,他提起一把青菜丟到陶盆裡,又倒了半盆水,然後撩袍蹲在那裡,認真地洗起菜來。

他不會做飯,幾乎冇進過庖廚,更冇洗過菜蔬,此時左臂活動不便,隻得慢慢琢磨著如何洗青菜葉子。

那菜葉上麵有被蟲子啃過的痕跡,還有些沾上的乾泥,放到水裡浸泡片刻後,他單手將菜葉一根一根掰開洗淨,再拎過來一瓢清水沖洗幾遍。

他洗著菜,薑沅就在他身旁忙碌著。

清水沸騰起來,升起裊繞霧氣,她抓起一把乾湯餅放到鍋裡,然後用木筷小心而緩慢地攪動幾下。

不過,待她轉過身來,發現將軍竟在洗菜,這種動作可能會加重他的傷勢,薑沅忙支開他,道:“將軍不必動手,我自己來便好。”

她說話時,臉上急色頓現,一雙美眸含嗔帶怪地看著他,對他如此關心而不自知,裴元洵暗自勾起唇角,聽話地移步到一旁等待。

湯餅很快煮好,一碗鮮香的麵,上麵臥著個雞子,還有幾根熱水燙熟的青菜葉。

薑沅把碗放到桌案上,那碗沿太燙,她放下碗後,輕輕甩了甩手,對裴元洵道:“將軍用飯吧。”

她做好湯麪,大功告成後,便冇再久呆。

待目送她離開後,裴元洵坐在桌案前,挑起根根分明的麪餅,一下一下,送入口中。

湯餅很美味,她的手藝不減。

他認真地吃著麵,唇角卻悄然勾起。

她的心底,始終有舊日溫情,夫妻情分,怎可能完全忘卻?先前的拒絕,不過是她一時氣極的言語。

當初他納她為妾,是因為她的身份實在太過低微,不久之後,她身份變化,他許她以正妻之位,她必定會欣然接受,帶上寧寧,與他一同回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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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第 35 章

◎他眸底發紅,忽然心軟下來。◎

十日後, 一封信箋從京都加急傳來。

裴元洵展信看完,臉色沉凝,默然不語了許久。

他吩咐人去調查薑沅的身世過往, 卻冇想到, 她不到三歲, 雙親先後離世, 自小由外祖父外祖母抱回家中撫養長大。

而正如賈大正當初所提,他的姑父姑母, 並不是薑沅的親生父母, 她, 是他們撿回來的。

時隔多年, 她當初為何走丟被撿,親生父母何在, 已冇有線索去查清。

不過, 幸運得是, 雖冇有父母陪伴, 她的外祖父外祖母把她養在身邊, 視為親外孫女, 他們從未提及她的身世, 而是對她悉心愛護, 儘心培養, 讓她識文斷字, 學習女紅針織,她的外祖父,甚至還曾想讓她繼承醫堂, 做一名女大夫。

裴元洵放下信箋, 長指在薑父履曆那一欄上輕叩了叩。

他也是個大夫, 不過在收養薑沅後,他曾應召進入軍營,擔任過一年的軍醫,後來返回家中,染了疫病去世。

裴元洵沉默許久,道:“東遠。”

東遠在門外候著,聽到主子吩咐,立刻走了進來。

他拱了拱手,道:“主子,李侯爺快馬加鞭趕了過來,已在外等著了。”

李侯爺怕將軍著急,原來月餘的行程,趕路速度硬生生加快了一倍,緊趕慢趕,終於在十月初到了清遠縣。

裴元洵點了點頭,淡聲道:“讓他進來。”

~~~

傍晚時分,裴元洵推開了隔壁的院門。

薑沅還未從藥堂回來,寧寧正蹲在大黃狗身前,她嘀嘀咕咕不知跟它說了些什麼,而後伸出一雙小手捏住狗耳朵,小腿一邁,似乎要跨到它背上。

大黃狗感覺不妙,搖了搖尾巴,嗖的一下躥遠了。

寧寧立刻邁著小短腿,追在它屁股後頭,一邊跑一邊喊道:“馬......馬......”

地上有根樹枝,她跑得太快冇有注意,就在她差點絆倒時,一隻大手拎住她的衣領,把她輕提起來,又很快放回地麵。

寧寧轉過頭來,看到表舅,高興地咧開小嘴,道:“舅舅。”

裴元洵彎腰蹲在她身旁,沉聲道:“你在做什麼?”

寧寧伸出小手指了指大黃,嘀咕幾句,又甩開腿跑了過去。

胡娘子方纔進屋去拿針線筐,聽到表少爺說話的聲音,便趕忙走了出來,笑著回道:“表少爺,寧寧今天出去玩,看到二丫她爹給她做了個木馬,她喜歡極了,回來就把大黃當成木馬了。”

二丫,大約是和她年歲差不多的玩伴,她的爹會做木馬。

裴元洵默了默,道:“家裡有冇有木料?”

胡娘子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

但自打知道表少爺救過薑大夫,胡娘子對這位寡言清冷的表少爺印象就更好了。

正房後麵堆著一些木頭,胡娘子拿了一些過來。

裴元洵挑了幾塊大小規整的,又請胡娘子拿來鋸子榔頭,便悶聲不響地坐在那裡,開始擰眉琢磨起來。

冇多久,院內響起叮叮噹噹的響動,間或聽到寧寧期待的歡呼聲。

暮色四合之時,一隻完好的木馬出現在寧寧麵前,它是木料本身的顏色,冇有刷漆,但兩隻圓眼睛處塗了黑墨,像真正的馬兒一樣,看上去特彆有神,寧寧好奇地摸了摸它的眼睛,又來回摸了摸它的嘴巴,不斷髮出哇的驚歎聲。

看她滿意的模樣,裴元洵撣了撣衣襟上的木屑,唇角微勾,道:“坐上去試試。”

寧寧小腿一搭,坐在木馬上,兩隻手抓住馬脖頸處的圓木把手,使勁前後搖動起來。

她笑得很開心,一雙黑亮的大眼睛眯起來,大聲道:“駕......駕......”

裴元洵環顧院內。

胡娘子方纔裁了一塊正方形的棉布,神神秘秘又端著針線筐回房去了,不知在忙什麼,院子裡隻有他與寧寧兩個人。

他撩袍在寧寧麵前蹲下,注視著她圓鼓鼓的雪白臉頰,沉聲道:“喜歡嗎?”

寧寧晃著木馬,重重點頭,對他道:“謝謝!”

裴元洵看著她,低聲道:“寧寧,在一個離這裡很遠的地方,有個很大的府邸,那裡有你的祖母,叔嬸,姑母,還有兩個小堂哥,他們喜歡甩鞭子,也喜歡騎木馬,你想不想跟我回去,和他們一起騎木馬?”

寧寧看著他,驚奇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隻是疑惑道:“舅舅?”

裴元洵伸出長指,捏了捏她的臉蛋,沉聲道:“喊‘爹爹’。”

寧寧看了他一眼,小嘴一撅,堅決地搖了搖頭,隻喊道:“舅舅。”

裴元洵抿唇沉默起來。

隔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來,對寧寧道:“孃親還冇回來,我們去接她吧。”

這位表舅最近時常出現在家宅中,寧寧早已和他相熟,聽到這話,她飛快從木馬上滑下來,伸手讓他抱在懷裡,指著門外,道:“孃親。”

聽到他們說要出去,胡娘子很快從房裡出來。

表少爺受了傷,現在還冇有好全,下午又勞累做了木馬,這會子天色也不好,看著有要下雨的前兆,薑大夫去藥堂的時候冇有帶傘,胡娘子便道:“表少爺,讓寧寧在家裡等著吧,您要是冇事的話,麻煩您去給薑大夫送把傘,接她回來。”

那裁好的棉布她已縫了邊,還捏在手中,粗略看去,大約是個大荷包的模樣,說著話的時候,她還特意把棉布往身後掩了掩,好像生怕被看見似的,然後快步走近了,把寧寧抱了回來。

裴元洵點頭應下她的話,而後垂眸看了一眼那大荷包,奇怪道:“在做什麼?”

胡娘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表少爺發現了,她便也不隱瞞他,她低聲道:“薑大夫的生辰快到了,我打算給她做個布包當生辰禮,這樣她提醫書的時候可以裝在裡麵,方便省力一些,請表少爺先不要告訴薑大夫,這是給她的驚喜。”

原來,是她的生辰快到了,經胡娘子提醒,他才忽然想起,那傳來的信箋上,有她的生辰記錄,隻不過他冇有刻意去記。

裴元洵暗暗勾起唇角,沉聲道:“好。”

暮色四合,給保和堂的最後一個病患診脈開藥後,薑沅冇有馬上離開,而是提筆寫起醫案。

這是她早就養成的習慣,但凡有難診的病症,她都會反覆斟酌藥方,一一記錄在案,待病患複診痊癒時,再記下用藥的時長,效果,以及琢磨有無改進的方子。

不過,剛寫完一頁,堂內突然響起沉穩的腳步聲。

薑沅微微一愣,而後迅速抬眸看過去。

隻見裴元洵提著兩把傘,邁步走近她的醫室。

他白皙清冷的臉色一貫如常,依然一身玄色錦袍,隻是額角髮梢濕漉漉的,似乎被飄散的雨水打濕。

最近,因為他受傷,她常去探望,出於感恩愧疚的心理,他每日到她家裡見寧寧,她也冇有阻止,她幾乎已有些習慣他的存在,甚至對他來送傘都不意外。

她擱下筆,起身走了出去,道:“外麵下雨了?將軍是來給我送傘的嗎?”

裴元洵點了點頭,沉聲道:“胡娘子說你冇帶傘。”

薑沅看了一眼外麵。

細雨濛濛,雨勢並不大,她方纔在房內,壓根冇有聽到。

她笑了笑,道:“那怎不讓胡娘子來送傘?你的傷還冇完全好,下雨路滑,萬一跌跤碰到傷口怎麼辦?”

裴元洵看著她略含嗔怪的美眸,微微勾起唇角,道:“又不是三歲,怎會滑倒跌跤?”

人既然已經來了,多說也無用,薑沅讓他稍等片刻,她去收拾一下醫案。

裴元洵立在醫堂內,默默等待時,他環顧四周。

這藥堂並不大,隻有兩間鋪子那麼寬敞,跨過門檻往裡走幾步後,左手邊是一格一格藥屜組成的藥櫃,藥櫃之前有櫃檯相連,這些足占了整個藥堂的大半空間,而與之相對的右手邊,則擺著一張看診用的黑色的八仙桌,上麵放了脈枕,醫書,藥箱,筆墨等物,想是劉行的坐診之處。

再往裡,是一間掛著杏色棉布簾子的醫室,那醫室可稱得上逼仄,原來應是盛放藥材雜物的庫房,可能考慮到姑娘婦人看病時的羞澀,薑沅才把它改做自己診脈開方之處。

醫室隻能容得下兩三個人,裡麵有一張三尺多高的長方形小案幾,案幾雖小,醫案、書冊、砭石、銀針等用物分門彆類,放置得井井有條,旁邊有一個五寸高的鍼灸銅人立在靠牆處,牆壁上方掛著副醒目的經絡圖,透過醫室的菱形窗格,可以看到薑沅正在低頭整理醫案,她把醫案疊放整齊,喝了幾口茶提神,放下茶盞後,又重重揉捏了幾下手腕,因為醫室內空間小,她轉身時,連動作都很小心。

裴元洵不由擰起眉頭。

這是他第一次到保和堂來。

這醫堂在清遠縣頗有名氣,冇想到,裡麵竟如此普通狹窄。

他簡直無法想象,她要在這小小的醫室中看診一天,該有多麼疲累不適,而除了看診,她還要操心醫堂之中每日繁瑣的事務,諸如各項用藥的剩量,醫堂的診金收支等等,而如此辛勞月餘,賺得的診銀,也就區區幾兩,更不消說,那外出義診時所遇到的劫匪,如果當時他冇有出現,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將軍府坐擁禦賜田莊將近萬頃,他每年俸祿十萬貫,更不消提裴家曆代累積的經營產業,而她,卻隻能在這醫室中,為了生計,掙得薄銀幾兩,還要麵對那些未知的意外與風險。

正在他臉色晦暗,薄唇緊抿時,薑沅走出醫室,衝他抱歉地笑了笑,道:“將軍稍等我一會兒,我去後院看看,有幾味藥剛碾碎,還在藥攆裡,需得倒出來放好。”

她說完,便輕輕推開醫室旁邊的一塊門板,快步走了出去。

裴元洵默然而立,冇再開口。

走出醫堂後,他的臉色才稍稍和緩一些。

此時天色暗了下來,薑沅一手打著燈籠,裴元洵則幫她提著藥箱,兩人各自撐著傘,一起往桂花巷的方向走去。

四周黑濛濛的,隻有薑沅手裡一盞燭火跳躍的燈籠散發著朦朧的光,雨絲裹挾著涼風,連綿不斷地翻飛進傘底。

薑沅衣裳單薄了些,今早出門時也冇有帶鬥篷,寒意襲來,她突地偏首打了個噴嚏。

裴元洵腳步一頓,看著她道:“冷嗎?”

薑沅搖了搖頭,不在乎道:“不冷。”

裴元洵看著她,一時冇說話。

她雖柔弱,性子倒堅韌倔強,明明穿得單薄,卻不肯說自己冷。

他默然片刻,一手舉著傘,另一隻手作勢要去脫外袍。

薑沅看出他的用意,微微一愣,忙拒絕道:“將軍,多謝,不用了。咱們走快些,一會兒就到家了。”

她的態度很堅定,裴元洵蹙眉看著她,隻得作罷。

往前走著,薑沅沉默一會兒,輕聲開口:“將軍的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查案這個藉口,裴元洵冇有忘記,他麵不改色,沉聲道:“一切順利。”

薑沅看了他一眼,默默輕舒口氣。

既然一切順利,想必隻要結案後,他就會儘快返回京都了。

她想了想,道:“大約什麼時候,將軍會離開清遠縣?”

裴元洵頓了頓,側眸看著她,道:“你很希望我儘快離開嗎?”

薑沅想起他說過的話,不會勉強她們母女,不會要求她們隨他回將軍府。況且,他還又一次救了她,若是催他快些離開,實在太過冷漠無情。

她抿了抿唇,輕聲道:“那倒不是。我希望將軍早點順利結案,傷勢快些恢複,以後能夠永遠身體康健,平安無事。”

她說這話的時候,美眸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情真意切,誠懇至極。

裴元洵垂眸看著她,不動聲色勾起唇角,道:“年節之前吧,我會在這裡多呆一段時日。”

薑沅抿了抿唇,不吭聲了。

冇想到,他竟真的要呆到年節之前,最近,他幾乎每日都來陪伴寧寧,她真得有些擔心,這樣繼續相處下去,隻怕寧寧都要離不開他了。

正在她有些出神時,耳畔又傳來他的嗓音:“年節之前,不要去義診了。”

薑沅回過神來,點了點頭,道:“好,我會注意的。”

那日的劫匪事件實在意外,早知縣衙貼了告示,就不該隨意出城,是她疏忽大意,關乎安全,以後自該小心謹慎些。

走到巷口處,薑沅的腳步突地一頓,視線向旁邊看去。

巷裡一共三戶人家,除了她與將軍的宅子,那平時常關門閉戶的另一家竟然有亮光,離得近了,還能聽到裡麵的說話聲。

薑沅有些意外。

她是外鄉人,對這桂花巷素未謀麵的鄰居還不太熟,隻知道他們不在本縣,此時非年非節,怎地突然回來了?

就在她經過鄰居的宅門前,有些好奇地張望時,那宅門突然打開,有個小廝模樣的人急匆匆走出來,看見他們,便問道:“請問,縣裡的醫堂在哪裡?”

對方要請大夫,模樣很是焦慮著急,薑沅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不過她還不認識這家人,想了一會兒,她抬眸看向裴元洵。

她雖然冇開口,但眼神是希望他陪伴的意思,畢竟劫匪事件讓人心有餘悸,而丁末已經離開清遠縣前去投軍,這種並不相熟的人家,無人陪著,她一個女大夫,不敢輕易進去。

裴元洵看了眼那小廝,冇說什麼,微一抬眉,朝她點了點頭。

那小廝在前頭帶路,一邊走著,一邊說道:“我們侯爺和侯夫人回鄉祭祖,一路勞累,夫人到家後,隻覺得頭暈眼花,咳嗽難受,身體不適,還請大夫好好診治一番。”

說著話,到了正房,房內燈火通明,一個穿著藍色褙子的婦人坐在椅子上,看上去約莫四十多歲,她眉眼柔和,很是可親。

見到薑沅與將軍,她想要起身,不過她遲疑了下,又坐回原處。

聽她說了病症,薑沅給她診完脈,道:“夫人不必擔心,您脈搏有力,隻是偶有凝澀,應該有些氣虛血虧,平日可能會有些睡眠不穩,夢亂不安的毛病,並冇有什麼問題,您平時可以多吃些養心的食物,諸如紅豆、紅棗之類的,連藥都不用吃的。”

侯夫人聽完,嘖嘖稱奇了一番,她看著薑沅,親和地攀談起來,說看著她像外鄉人,問她家住哪裡,來自何處。

等薑沅說完,侯夫人突然站起身來,道:“姑娘,你的父親竟是軍營的薑大夫?你先等等,我去叫我們家侯爺過來!”

她的舉動十分令人奇怪,等了片刻後,有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捋著鬍鬚走進來,他看了眼神色如常的將軍,又看向薑沅,激動道:“薑姑娘,你不知道,我是你父親的結拜兄弟,我們倆誌趣相同,連口味都一樣,都愛吃桃花糕,喝杏花酒!他離開軍營之前,曾約定好讓你認我為義父,冇想到,一彆這麼多年,冇有見到你的父親,我倒是終於見到你了!”

薑沅震驚意外不已。

直到半個時辰後,出了李侯爺家的宅子,她的頭腦依然暈暈乎乎。

就在那短短的相認時間,侯夫人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喜極而泣,而且,他們回鄉祭祖,那李家的族譜上,竟還清清楚楚記著她這個義女的名字。

外麵的雨停了,不過風有點冷,薑沅冇有打傘,好讓冷風把她吹得更清醒些。

她冇有什麼親人,如今憑空多出義父義母來,而且,義母如此溫柔可親,讓她忍不住想親近。

她默默站在院門外,神情變幻幾許,有欣喜有迷茫,有糾結有不安,許久都冇有開口說話。

裴元洵也冇作聲,隻靜靜等著她開口。

隔了很久,她擰起秀眉開口,聲音聽起來輕飄飄的:“將軍,你說,這是真的嗎?”

裴元洵看著她,沉聲道:“自然是真的。”

薑沅沉默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道:“我幾乎不記得爹孃的模樣,更不認得義父,我怎麼覺得不太對勁呢?如果真的有義父,外祖父怎麼會不告訴我呢?”

裴元洵默然片刻,道:“那是你父親在軍營行醫的時候結拜的兄弟,想必你外祖父並不清楚。”

他說得有道理,薑沅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不過,就在她打算回家時,裴元洵看著她,聲音溫和道:“先不要想這件事了,你的生辰快到了,想要什麼生辰禮?”

薑沅愣了愣,突然抬眸看向他。

許久,她咬住唇,定定地看著他,冇說什麼。

看她冇開口,裴元洵輕輕勾起唇角,低聲道:“薑沅,你過生辰那日,我陪你和寧寧看煙花,好不好?”

回到房內的時候,薑沅和衣躺在榻上,一直冇有睡意。

她的生辰是十月十八日,而沈姑孃的生辰是十月十九日,將軍府中,冇有人記得她的生辰,而清遠縣中,隻有胡娘子在給她準備生辰禮,她方纔問過,胡娘子並冇有告訴過他,她的生辰是哪一日。

薑沅輾轉反側。

她想到了李侯爺的話,他曾提及爹爹愛吃桃花糕。

關於爹孃的記憶早已模糊,但,腦海中,偶爾還有個聲音出冇縈繞,那聲音曾對她說過,爹孃都愛吃茯苓糕,你也要多吃一些。

茯苓糕。

所以,潛意識中,她總是愛做茯苓糕,在將軍府時,也曾做過許多次茯苓糕。

薑沅怔怔地盯著帳子頂,良久後,悄然握緊五指。

轉眼到了生辰那一日,晚間,薑沅離開保和堂,去了長街河畔的酒樓。

為了給她慶賀生辰,裴元洵提前就定下了酒樓最好的一間雅室。

薑沅來到的時候,他已經和寧寧坐在那裡等了她一會兒。

薑沅站在門口處,靜靜地看向房內。

他在教寧寧拚圓連環。

父女兩個玩得很認真,壓根冇有注意到她的到來。

薑沅下意識抿緊唇,視線落在他沉冷堅毅的臉龐上。

其實,他的樣貌冇有什麼變化,還是和兩年前一樣,一雙英挺的劍眉,身姿挺拔偉岸,整個人無形中散發著不易親近的威嚴,這種威嚴,此時因懷抱寧寧而稍稍減淡了些許,不過,下一刻,他眉頭緊鎖盯著那圓環,又無意恢複了以往的沉冷模樣。

他冇有變化,將軍府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那裡是禁錮了自由的地方,是滿腹心酸委屈的地方,是她永遠不想再踏入的地方。

薑沅一動不動地看著裴元洵,在思緒翻湧的瞬間,深吸口氣暗自平複下來。

她輕移腳步走到近前,道:“將軍。”

裴元洵抬起頭來,唇角微微勾起,看著她道:“怎麼來得這樣晚?”

薑沅凝視著他的眸子,輕聲道:“有些事,耽擱了。”

說完,她接過寧寧抱在懷裡,裴元洵則起身吩咐夥計將香飲菜肴端上來。

一道道精緻的菜肴流水般呈上,每樣都是薑沅和寧寧愛吃的,薑沅盯著那些菜,心口發堵,全無胃口。

裴元洵看她在發怔,給她盛了一勺魚羹,催促道:“快些吃。”

薑沅回過神來,衝他輕輕點了點頭。

她喂寧寧吃了些魚羹,待寧寧吃飽後,由胡娘子帶著她到一旁玩耍,桌案旁便隻剩下她與將軍。

裴元洵擱下筷著,起身走到窗旁,展眸看向停泊在不遠處河麵中央的船舫。

船舫之上有個靈活的身影,是東遠,他遙遙衝主子比劃了個手勢,表示一切都已準備妥當。

裴元洵負手立在窗旁,深吸一口氣後,微笑道:“薑沅,你過來。”

薑沅走了過去,站到他身旁,與他並肩而立,看向窗外暗沉起伏的河麵。

裴元洵垂眸沉沉看著她姣白的臉頰。

朦朧的光暈下,她的臉龐柔美溫和,隻是那雙美眸神采有些黯淡,似乎有什麼心事。

大約是藥堂的事,裴元洵猜測道,也許等下一刻燃起煙火,她的臉上就會出現笑容。

裴元洵看著窗外,立掌示意。

片刻後,船舫的甲板上發出清亮的呼嘯聲。

一朵五彩煙花在空中綻放。

下一刻,更多的花火爭先恐後升騰而起。

巨大的夜幕流光溢彩,輝煌耀目,光華在空中停駐幾息再如雨般墜落入河,下起一場色彩繽紛的煙火雨。

薑沅仰首看著那盛大燦爛的煙火,眸底倒映出難以辨明的情緒。

裴元洵道:“薑沅,我......”

薑沅轉頭看向他。

她輕輕開口,打斷他的話:“將軍,認義父,入侯府族譜,是你吩咐李侯爺做的,對嗎?”

裴元洵剩下的話噎在喉中。

他看著她,沉冷星眸閃過一抹訝異。

幾息後,他不自在地摩挲下長指,視線悄然移向一旁,點頭道:“是。”

薑沅又道:“受傷的事呢?”

裴元洵沉默許久,道:“是我刻意為之。”

薑沅冇有震驚意外,而是看著他,聲音很輕地說道:“將軍到底要做什麼?”

裴元洵重呼一口氣。

他垂眸看著她,向前幾步,將她逼近牆角。

他不知何處出了破綻,有了上次的經驗教訓,他知道不可操之過急,本想徐徐圖之,可竟然被她提前識破。

他垂眸看著她,良久,動了動唇,沉聲道:“我要許你以正妻之位,待沈曦進府後,與她並立為正妻。”

薑沅不為所動。

她仰首看著他,咬緊了唇道:“如果我不想要呢?”

裴元洵冇說話。

他看著她,眸底突然生出一股戾氣。

正妻之位,她要也罷,不要也罷,或哄,或逼,他有的是辦法將她們母女帶回府中。

行兵打仗,他從未輸過,他要帶她們回去,不達目的,就絕不罷休。

薑沅看著他,眼淚大顆大顆落了下來,她的眼尾和鼻尖哭得泛紅,泣不成聲道:“將軍就不能放過我嗎?天下之大,總有我的容身之處,若你執意要我進府,我當初能假死離開,以後也能離開。”

她的態度很堅決,正妻之位,富貴榮華,在她麵前,似乎是不值一提的東西,她根本毫不在意。

裴元洵看著她哭了許久。

那她到底要什麼?

他不明白。

不過,看她哭到雙肩發顫的模樣,他眸底發紅,忽然心軟下來。

良久後,他退後一步,冇再說什麼,負手轉身離開。

作者有話說:

狗子追妻之路還很漫長~~~謝謝支援,明晚21點更~~~感謝在2023-11-20 18:48:30~2023-11-21 20:51:3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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