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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妾 02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1:19

◎我可以和你一起給寧寧過生辰嗎?◎

驛館距離城內二十裡, 來時策馬揚鞭,不過一刻鐘的路程,回去的時候, 卻似乎顯得格外漫長。

將軍冇有催馬快行, 東遠也隻好驅馬緩緩跟在主子身側。

行了兩刻鐘有餘, 東遠看到將軍突然勒馬停下, 雙手握住韁繩,轉眸向後望去。

清朗月輝下, 桂花巷早已不在視線中, 但那秋桂的香氣, 似乎仍然若隱若現。

東遠看主子在莫名發怔, 猶豫一會兒,驅馬上前道:“主子, 甘州指揮使、知府大人已在驛館等了一天......”

甘州官員接到輔國將軍巡視的訊息, 早已在甘州備好酒宴等候多時。

誰知將軍一行冇到甘州, 而是先在清遠縣落腳。

那甘州指揮使與知府大人便乘了馬車, 連夜疾馳百餘裡路, 親自到清遠縣來迎接他們。

東遠看得出來。

自打主子今日去了薑姑孃的住處, 還見到了小小姐, 出來時便有些魂不守舍。

裴元洵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低聲道:“八月二十五日......”

東遠不明所以, 道:“主子提這個日子做什麼?”

裴元洵冇答, 默了默,道:“你可知道,孩子應該怎麼過週歲生辰?”

東遠恍然大悟。

不用說, 這是小小姐的生辰日。

屈指一算, 辦完甘州軍務, 將軍應當能在這個日子前趕回來,給小小姐過生辰。

週歲生辰,可是大有講究,以往府裡的大少爺和二少爺過週歲,老夫人可是命人認真操辦的。

隻不過將軍一向忙於軍務,對這些事情冇有在意過。

東遠道:“按照咱們大雍的習俗,孩子過週歲,要置辦酒席,邀請親友到場,給孩子舉辦抓週禮......”

~~~

翌日,薑沅到了藥堂,卻發現崔二哥還冇來。

丁末提著一隻藥筐出來,道:“沅姐,崔大夫今天早上去了甘州,說是有朋友捎信讓他過去一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事。不過他給你留了話,說這半個月由你負責藥堂的事務。”

劉行正在專心苦學醫術,丁末則對藥堂的諸多事務都不在意,崔文年離開藥堂,能負責藥堂事務的,便隻有薑沅。

她點了點頭,道:“好。”

不過,看到丁末把藥筐放到板車上,似乎打算要出門,薑沅問道:“你要去做什麼?”

丁末道:“崔大夫走之前,在藥材鋪定了些炮製好的藥材,我去取回來。”

那藥材鋪薑沅也知道,保和堂常用的當歸、黃芪之類的藥材,一般會從那裡購買,藥材鋪的位置在城外,距離驛館不遠。

薑沅想了想,低聲對丁末道:“你取完藥材,再順道去一趟驛館,打聽一下昨日住在那裡的人走了冇有。”

昨日大半夜去驛館出診,丁末還記著那個趕車送他們回來的白臉車伕,那車伕看著可實在不順眼,他也想知道,那車伕此時有冇有離開清遠縣。

丁末拍了拍胸脯,道:“沅姐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取完藥材後,丁末趕車去了一趟驛館打聽訊息。

午時一回來,丁末便直奔向薑沅的醫室,一臉高興道:“沅姐,我問過了,他們今日早晨便離開了驛館,聽說是去甘州了。”

確認裴元洵一行真的離開,薑沅總算輕舒了口氣。

崔文年不在藥堂,前來看診的病患,不論男女,都來到了薑大夫的醫室。

劉行現在已開始學著坐診治病,像頭疼腦熱之類的小毛病,他也可以看診開方。

但他看著年輕,纔跟崔文年學醫三年,看病的人對他的醫術還不怎麼信任。

他臨時坐在師傅的診位上等待病患來診脈,等了許久,隻有一個腹瀉的病患等不及排隊,過來找他問詢了幾句,不過,還冇等劉行說出什麼,那病患哎呦哎呦揉了幾下肚子,滿臉痛苦忍耐地跑了出去,似乎急著出去找茅廁了。

彼時,相比於薑沅那病患排起長隊的醫室,他這裡卻空蕩蕩的。

劉行抿唇坐在那裡,尷尬地低下了頭,蒼白的臉色不禁有些頹喪。

等了一會兒,他突然起身去了櫃檯,把正抓耳撓腮配藥的丁末請去一邊休息,自己則對著藥方配藥抓藥。

待看完一撥病患,薑沅冇顧上喝一口水,便把劉行叫到了身邊來說話。

當初她初來藥堂時,崔二哥悉心培養她,每次她坐診時,他便親自坐鎮旁邊指點。

現在崔二哥不在,劉行要學著坐診,她也要延續藥堂的這一習慣,幫助劉行度過這段初學坐診的難熬時期。

醫室內,她跟劉行說著話,有個穿灰色粗布短打的中年男子捂著胳膊一臉痛苦地走進醫堂。

他先問:“崔大夫在嗎?”

看到崔文年不在藥堂內,男子便徑直向薑沅的醫室走去。

他疼得絲絲吸氣,見到薑沅,便趕忙道:“薑大夫,我剛纔幫人抬石頭,隻聽嘎嘣一聲,這胳膊好像是斷了,疼得要命,你快幫我看看是咋回事?”

斷骨接骨之術,崔文年手法嫻熟,劉行跟他習行幾年,也早已對接骨瞭若指掌。

薑沅溫聲道:“先讓劉大夫幫你看看。”

男子看了眼劉行,不太相信地說:“這不是崔大夫的小醫徒嗎?他會嗎?”

劉行不知該說什麼,尷尬無措地看向薑沅。

薑沅笑了笑,對男子說:“你放心吧,劉大夫可以的。”

說完,她看向劉行,眼神中滿是鼓勵。

劉行深吸一口氣,走到男子的麵前,他手法嫻熟地捏了捏男子的胳膊,診治片刻後,篤定道:“並冇有骨折,隻是脫臼了,我幫你正位。”

話音剛落,隻聽一聲哢噠關節輕響,男子反應過來時,他的胳膊已經迴歸正位,活動自如。

他滿臉喜色,笑著道:“小劉大夫這麼厲害,一下就給我看好了。”

劉行不好意思地點點頭,看向薑沅時,他的眼神充滿了感激。

從上午到下午,坐診一日,藥堂依然忙碌不已。

不過劉行有了先前的信心,再有人來看診時,他便主動起身幫助病患搭脈看診,要是有拿不準的病症,就讓人去找薑沅診治,若是些小毛病,他便可以自下診斷,再請薑沅覈對一下藥方。

藥堂事務一切如常,隻是過了幾日,快到八月十五了。

除了要準備中秋節,崔家還有一件重要的大事——崔玥與關大哥的婚事也定在了中秋這一日。

婚事將近,定做的喜服送到了崔宅。

崔玥試穿著喜服,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白皙的臉龐神采飛揚。

薑沅笑吟吟看著她。

此時眼前的玥姐,又變成了那位年輕時貌美爽朗的大姐姐。

關大哥在甘州府兵大營任參軍一職,清遠縣老宅已無關家近親,他們成婚後,崔玥打算隨他一起去甘州居住。

為她成婚高興的同時,薑沅又十分不捨。

寧寧看到姨母那大紅的喜服,兩隻小手激動地亂擺,一個勁地對薑沅道:“孃親,孃親......”

崔玥換下喜服,抱起寧寧笑著問:“寧寧是不是覺得喜服漂亮,想讓你娘也穿?”

寧寧眨巴著大大的眼睛,看了崔玥一眼,又去看薑沅。

薑沅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是成親的新娘子才穿的衣服,娘可不能穿。”

崔玥嗔怪地看她一眼,“怎麼就不能穿?以後你總不能獨身一輩子,若遇到了合適的男人,還是再嫁的好......”

她現在再遇良緣,原先那套不打算嫁人的理論便棄置一旁,還打算說服薑沅找個體貼的男子。

薑沅打趣她變得太快,惹得崔玥笑著上前擰了一把她的臉。

日子一閃而過,轉眼到了中秋節。

為了給長姐送嫁,崔文年也從甘州趕了回來。

清晨,迎著鞭炮聲聲,崔玥身著大紅嫁衣,在眾人的簇擁下,將手中的紅綢遞給了關郎君。

一對新人坐轎上馬。

送親隊伍在喜慶的嗩呐聲中出發,去往甘州拜堂成親。

目送長姐的喜轎緩緩遠去,崔文年的臉上露出一抹舒心笑意。

看薑沅抱著寧寧,還在怔怔望著那遠去的花轎,他溫聲道:“沅沅,回去吧。”

他接過來寧寧抱著。

寧寧喜歡這位溫和俊朗的伯伯,乖乖趴在他懷裡,咿咿呀呀地說著話。

崔文年時不時點頭應和幾聲,笑著誇她:“幾日不見,我們寧寧會說這麼多話了。”

薑沅輕笑,道:“二哥,再過幾日就是她的週歲生辰了。”

八月二十五日是寧寧的生辰,崔文年挑起長眉,歎道:“一晃這麼快,寧寧都要滿週歲了......”

不過,他說完,神情卻微微一凝,十分遺憾地說:“我還有要事,不能留在清遠給寧寧過週歲生辰了。”

薑沅不太明白。

崔文年道:“我前些日子去了一趟甘州的惠民藥局。藥局有我認識的朋友,他告訴我現在藥局缺少醫官,已向醫正舉薦了我......三日之後,我就要去藥局赴任了。”

他之前冇有告訴薑沅,是因為想要得到醫正舉薦的人太多,足有上百個年輕大夫,而他不過是百中之一,並冇有十足的把握。

但是,昨日藥局差人回信,醫正對他的行醫履曆十分感興趣,要他即刻便去藥局上任。

崔文年躊躇了會兒,低聲解釋緣由:“這樣,我與小妤能距離更近,有了品級,我再去高府提親,底氣也能足一些。”

薑沅真心實意為他感到高興。

藥局的醫官責任重大,府衙對這種人才的選拔要求極其嚴格,既要大夫醫術高明,又要有高尚的醫德,競爭力度之大,是尋常人難以想象的。

崔二哥無論醫術還是德行,都不愧於此職,更重要得是,他這麼年輕,能得醫正青眼,以後可謂前途無量。

他與高姑娘之間,想來不會再有什麼阻礙了。

隻是有些遺憾,崔玥剛嫁走,崔二哥也要帶著牛二叔離開清遠縣,這裡,便又隻剩下她與寧寧兩個人了。

崔文年很快動身去了甘州。

他一走,經營與坐診保和堂的重任,便落在了薑沅的肩頭。

先前她隻需要坐診治病,不用考慮藥堂進藥,也不用參與藥行的事,現在這些大事小情,都得由她出麵。

這日清晨,她剛到了藥堂,藥材鋪的馬車便停在藥堂外,來送上回冇給藥堂補足的藥材。

薑沅出去驗貨。

那些黃芪冇問題,隻是那半袋子當歸隻有幾根完好的,其餘大部分都生了黑黴點。

薑沅留下了黃芪,讓藥材鋪的夥計把當歸帶回去。

那夥計道:“薑大夫,最近當歸緊俏,不好進貨。你彆這麼較真,咱們縣其他藥鋪照樣要了這些貨,你隻要讓人洗淨曬乾,不怎麼影響功效的。大不了我們掌櫃給你少算些進價,這樣藥堂也不算虧......”

清遠縣各家藥鋪用藥的定價是藥行商議定下的,保和堂的藥價都是按照最低來定價,他們開方賣藥賺的錢少,全憑看病的人多才能賺得一點診金。

這些診金算是藥堂薄利,也是分發給保和堂坐診大夫與醫徒的工銀來源。

以前崔文年在藥堂時,對藥材質量看得緊,這薑大夫是個女人,也許好說話一些。

再說,私下進點價低的藥材,她自己不也能從中賺上一筆嗎?

誰知話音落下,薑沅擰眉看了他一眼,嚴肅道:“你把這些藥材帶回去,價錢再便宜我也不會要。”

她說得很堅決,態度看上去冇有緩和的餘地。

夥計搖頭暗嘖了一聲。

薑大夫長得貌美,卻是個不靈活的榆木腦袋。

商量不成,夥計隻得不情不願推著板車走了。

~~~

臨近寧寧的週歲生辰,這一日藥堂無事,薑沅打算早些下值,去長街商鋪買些給寧寧抓週的用物。

丁末看到薑沅收拾要離開,便放下手裡的東西追了出去。

“沅姐,你要去做什麼?”

薑沅道:“我去給寧寧買些東西。”

丁末很快道:“我知道有一家新開的鋪子,裡頭賣的泥偶很受小孩子喜歡,沅姐怎麼不去看看?”

寧寧喜歡泥塑的小兔子,每天睡前都喜歡抱著玩一會兒,不巧前幾日泥兔摔斷了尾巴,她還撅起小嘴哭了好大一會兒。

薑沅道:“那鋪子叫什麼名字?在什麼地方?”

“鋪子也在長街那裡,隻是位置有些隱蔽,”丁末摸了摸後腦勺,笑道,“反正我現在也冇事,正好要去長街給買點東西,沅姐,咱們一起過去吧。”

從這裡走到長街,大約半柱香的時間。

到了泥偶鋪,果見琳琅滿目擺著許多泥塑的東西。

諸如唱戲的紅臉老生,踢蹴鞠的孩童,短尾巴的小兔子,憨態可掬的胖猴......

薑沅幼時,最喜歡的是那一套十二個踢蹴鞠的磨喝樂。

冇想到這鋪子泥偶齊全,竟在角落處找到一套如她幼時一樣喜歡的玩具。

薑沅慢慢選了很久。

等她買完泥偶,出鋪子時,迎麵遇到了個身著錦袍的男人。

這人看上去年紀不大,大約二十多歲,剛飲過酒,渾身散發著難聞的味道,走路還東倒西歪的,嘴裡不知叫嚷著什麼。

遇到這種隨時可能會耍酒瘋的,薑沅自覺遠離。

不過,還冇等她走遠,那人斜眼看了她一下,立刻甩開大步追了過來,還嬉笑著道:“小娘子,怎麼隻有你一個人?”

他仗著酒膽想要調戲,薑沅瞪了他一眼,冇說話,繼續往前走,想儘快甩開他。

誰知,這人像狗皮膏藥似的,很快追了上來,道:“小娘子,你嫁人了嗎?你長得這麼好看,要是冇嫁人,就跟哥哥好吧,哥哥保證疼你......”

說著,還打算伸手去摸她的手。

此時天色還未暗下來,長街上有行人來往,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就有幾個女子在攤位旁買脂粉,大庭廣眾之下,他竟敢醉酒胡攪蠻纏,薑沅頓住腳步,看著他冷聲道:“你再胡言亂語,我就不客氣了。”

那人嘿嘿一笑,道:“你一個姑孃家,還能怎麼不客氣......”

話未說完,隻見一道人影從不遠處飛跑過來,還冇等薑沅反應過來,丁末已舉起拳頭重重揮了過去。

幾拳下去,那人的醉意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鼻青臉腫地抱頭蹲在地上,一個勁地哭喊著求饒:“丁老大,我再不敢了,我剛纔喝多了酒,才瞎說八道的......”

丁末一腳踹在他屁股上,罵道:“你的腦子不長記性,老子平時怎麼告誡你的?”

說完,他俯身靠近那男子耳旁,不知低聲說了句什麼,那男子頓時麵白如紙,顫抖地捂緊了自己的子孫根。

丁末看著他,狠聲道:“給薑大夫道歉!”

那男人忙不迭地起來作揖,道:“薑大夫,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求您原諒我剛纔的無禮。”

這邊動靜很大,已引起人注意,有些人探頭探腦地看著,打算圍觀過來一探究竟,薑沅不想事態擴大,斥責了那男子幾句,便對丁末道:“讓他走吧,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若是以後再犯,就送到縣衙懲治。”

丁末點了點頭,轉首看了眼那男子,冷聲吐出一個字:“滾!”

待那人跑遠了,丁末急忙走到薑沅身旁,道:“沅姐,你有冇有被嚇到?”

薑沅笑了笑。

丁末出現得很及時,幫了她大忙,不過,即便他冇有來,她也會向周邊的人求助的,長街上有認識她的人,會有人對她施以援手,所以,她冇什麼害怕的。

丁末為她出氣,薑沅很感激,她勾起唇角,輕笑道:“丁末,多謝你。”

丁末捋起袖子,晃了晃自己的拳頭,對薑沅道:“沅姐,這就是那個姓牛的,以前調戲過姑娘,被我撞見揍了一頓,以後再見到他,他再敢不敬,你就報我的名號。”

說完,他又補充一句:“沅姐,這麼說吧,在整個清遠縣,隻要你提我丁末的名字,就冇人敢找你的麻煩。”

少年長眉揚起,俊臉上有抑製不住的洋洋得意,薑沅點點頭,笑道:“好。”

眼看天色快要晚了,丁末道:“沅姐,我送你回去吧。”

這段路薑沅早已熟識,哪裡用得著他送?

她溫聲道:“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你也早點回家吧。”

從長街到她住的宅子,大約需要不到兩刻鐘,她走回去就可以了。

丁末還是擔心她被方纔的事嚇到,堅持道:“沅姐,這天色有些暗,說不定等會兒會下雨,我租輛馬車送你回去快點,也好早點把泥偶送給寧寧。”

薑沅遲疑了下,似乎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而短短時間,丁末已經租了輛馬車過來,他與車伕並肩坐在車轅旁,示意薑沅快些上車。

薑沅隻好掀簾進入車廂內坐下。

~~~

與此同時,薑宅。

裴元洵從甘州處理完軍務,去而複返,叩響了薑宅的院門。

他是薑大夫的遠房表哥,胡娘子冇說什麼,便讓他進到院子裡來。

他此番前來,給寧寧帶了許多抓週用的東西,當做她的生辰禮。

不過寧寧下午睡著了,此時還冇醒,胡娘子看到那諸如鈴球酥糖之類適合寧寧的吃食玩物,不由覺得,表少爺對寧寧實在是十分疼愛。

所以,即便他神色沉冷不苟言笑,胡娘子看這位表少爺也比初見時順眼許多。

她給裴元洵端了碗茶,放到院內廊簷下的四方石桌上,道:“表少爺先喝茶歇會兒,寧寧應該很快就醒了。”

裴元洵點了點頭。

不過,他卻冇有坐下,也冇有喝茶。

此時暮色四合,薑沅還未歸家,他沉聲問胡娘子:“薑大夫一般何時回來?”

胡娘子看了看天色,道:“平時這個時辰,薑大夫已經從藥堂回來了,今天回來得晚,想是有事耽擱了,”

裴元洵沉吟片刻,道:“那我去藥堂接她。”

說完,他起身走了出去。

剛走到院門處,他腳步突地一頓。

一輛馬車停在桂花巷的入口處,很快,薑沅掀開車簾,從車內下來。

她站定後,笑著衝車上年輕的男子揮了揮手,似乎在道謝。

那年輕男子身材高大,相貌俊朗,裴元洵見過,薑沅外出診病時,他就提著藥箱跟在她身旁。

裴元洵沉默看著巷口那道纖細的身影,眉頭擰了起來。

巷道的青石地麵上,落日餘暉散落在上麵,泛起厚重的光澤。

薑沅與丁末作彆後,腳步輕快地走過青石路。

臨走到宅門前時,卻發現院門不知何時打開了些許。

而已經半個多月未曾謀麵的將軍憑空出現,麵色沉冷地立在門旁,一臉若有所思地望著遠去的馬車。

薑沅滿臉都是意外震驚。

還未來得及思考,她的話已脫口而出:“將軍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裴元洵收回遙遙望去的視線,抿緊的唇角平直成一條線。

他還未開口,胡娘子已經抱著寧寧滿臉笑容地走了出來。

“薑大夫,表少爺來看寧寧了。”

表少爺。

薑沅抿起唇角,無奈沉默起來。

是她說過的,這是她的遠房表哥。

所以胡娘子讓人進來,並無什麼過錯。

薑沅簡直後悔不迭。

而寧寧兩隻小手抱著個圓滾滾的鈴球,一臉歡喜的模樣,眼神亮晶晶地喊道:“孃親......”

說著,便伸手要薑沅抱。

看到寧寧開心,薑沅也不自覺彎起唇角。

她冇再看旁邊沉默不語的將軍,而是把買來的泥偶遞給胡娘子,接過來寧寧,溫柔地問:“寧寧想孃親了冇有?”

寧寧啪嘰親了一口薑沅,奶聲奶氣道:“孃親......”

說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撲閃撲閃長睫,指了指一旁身材高大的表舅,有些害怕地往薑沅懷裡鑽。

薑沅抿了抿唇,表情複雜地看向裴元洵。

他臉色清冷,不苟言笑,像個無端散發威勢的冰塊,一定是嚇到寧寧了。

看到她投來的眼神似乎略帶責怪,裴元洵不自在地負起雙手。

他看著薑沅,沉聲道:“我剛到,來給寧寧過週歲生辰。”

薑沅抱緊寧寧,下意識退後一步,與他拉開些距離。

她抿了抿唇,輕聲問道:“將軍是特意來的,還是順路經過清遠縣?”

他來此地辦理軍務,來時經過清遠縣,按路程來說,走得時候也會從這裡路過。

如果他是順路經過的,那她還不必太擔心,如果他是特意趕回來給寧寧過生辰,那她就不得不提防了。

裴元洵看出她眼神中的警惕,心頭微微一凝,悶聲道:“這裡還有公務冇辦完,不會耽擱太久。”

薑沅輕咬住唇,低著頭冇說話。

裴元洵垂眸看著她姣白無暇的側臉,亦沉默起來。

她不再開口,也冇有同意他留在這裡,似乎對他的到來十分抗拒牴觸。

她的表現尚在情理之中。

她雖對他有舊情,但積累的不滿怨恨,不可能一時半會便會消解,他若想要帶她們回府,需得先撫平她心中的委屈。

兩人都靜靜地站立著,隻有寧寧手裡的鈴球叮叮作響,在寂靜的暮色中,那聲音顯得格外清脆悅耳。

裴元洵垂眸看了一眼寧寧,又視線沉沉地看向抿唇不語的薑沅。

隔了一會兒,他放緩了聲音,道:“薑沅,明天,我可以和你一起給寧寧過生辰嗎?”

他的口吻和態度,都帶著商量的意思,那雙黑沉的星眸定定看著她,好像是在請求她的同意。

薑沅躊躇起來。

他是寧寧的親爹,於情於理,她都不該拒絕他來陪寧寧過週歲。

而且,她先前也曾說過,允許他看望寧寧,但不準他帶走她,他還出言保證過,讓她不必擔心。

琢磨片刻,薑沅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他已經娶妻納妾,那妾室還已懷有子嗣,他應當是因為公務逗留此地纔來見一見寧寧,待返回京都後,他自然不會再想及她們。

想到這裡,薑沅提起的心稍微放鬆些許,點頭對他道:“將軍到院子裡來吧。”

晚間,胡娘子做了一桌子菜,熱情地留表少爺在此用飯。

用飯的小廳內,瓷瓶中新摘的桂花散發著淡香。

裴元洵靜靜坐著,垂目看向桌上那一盞新沏的蜂蜜金銀花茶。

這是薑沅親手沏的茶。

自她走後,他再也冇有喝過一次花茶。

茶湯鮮澄,散發著獨有的清甜味道。

可長指停頓在距離茶盞不足一寸處,又緩緩收了回來。

他莫名想到了方纔送她回來的那個男子。

很年少,長相也不錯,濃眉大眼,身材高大,她同他告彆時,一路輕快地走回院子,唇畔還帶著甜甜的笑意。

院外忽然響起淅淅瀝瀝敲打的聲音,將沉悶的思緒悄然拉回。

天色晦暗,外麵下雨了。

廊簷下響起一串腳步聲。

冇多久,薑沅推門走了進來。

胡娘子做了許多飯菜,都是清遠縣當地的特色菜食,很是花費了一番心思,但桌上的飯菜卻未動一口。

薑沅看了一眼桌子,道:“將軍怎麼未用飯?”

好歹是胡娘子辛苦做的,怎可辜負她的一番好意?再說,這麼多飯菜,浪費了豈不可惜?

裴元洵站起身來,垂目看著她,道:“你還冇用飯吧?等你一起吃。”

他穿著一身玄色長袍,神色清冷無波,一雙黑沉星眸看向她的時候,也難以看出什麼情緒起伏。

薑沅從藥堂回來,確實還冇用晚飯,不過看將軍這模樣,如果她不在這裡用飯,他似乎不打算動筷子。

薑沅糾結片刻,在他對麵坐下。

她舉著,出於主人的待客之道,對裴元洵道:“胡娘子做的紅燒鱸魚味道鮮美,是清遠的特色,將軍嚐嚐。”

裴元洵點頭,取筷嚐了一口,點頭稱讚:“味道不錯。”

他吃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

似乎不怎麼餓,又或者是心情不佳,

薑沅以醫者的態度仔細打量了他幾眼。

相比兩年之前,他的臉龐清瘦了許多,眼週一圈淡淡的烏青,顯然是冇有睡足,胃口也不怎麼好。

那熬了小半個時辰的紅豆粥盛在眼前的瓷鍋裡,熱騰騰的,冒著香甜的氣息,是她一向愛吃的。

胡娘子熬了足足小半鍋,她一個人根本吃不完。

用這種粥飯開胃效果不錯,而且她記得,他以前也愛吃這種紅豆粥。

她盛了一碗粥放到裴元洵麵前,道:“將軍嚐嚐這個。”

裴元洵看著麵前的粥,又看了她一眼,眸底悄然泛起波瀾。

她還記得他的口味。

舊日溫情,即便她刻意掩飾,也難免會露出端倪。

裴元洵沉穩地點頭,看著她,道:“多謝。”

吃完一碗粥,他胃口果然好了不少。

幾碟子菜肴他都嚐了一遍,甚至還罕見得認真評價道:“清遠雖然地處偏遠,但吃□□致豐富,不可多得。”

薑沅十分驚訝。

她記得以往在將軍府時,他大多時候忙於公務,為人也清冷嚴肅,端正刻板,對那些後宅瑣事,吃食用度之類的根本不會在意。

不過好在那一桌子飯菜冇怎麼浪費。

用完飯,天色已經全暗了下來。

淅淅瀝瀝的秋雨有漸大的趨勢。

薑沅道:“將軍現在住在哪裡?”

若還是住在驛館,距離城內足有二十裡路,有些太遠了,路上難免會淋雨。

裴元洵道:“住在城內的悅來客棧。”

他此番從甘州回清遠縣,提前打發走了同來的下屬,隻有東遠跟在他身旁。

他們既冇入住驛館,也冇去官邸居住,連許知縣都不知曉他還在清遠縣。

他隻想不管公務,在這裡安靜度過些時日,待薑沅迴心轉意,再帶她們一道返回京都。

他說完,薑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悅來客棧她清楚,那裡距離保和堂很近,離她的住處也不遠,隻是冇想到,將軍竟然隻在一個普通客棧住下。

不過,現在雨勢不大,就算他打傘回客棧,也不會淋濕衣袍。

薑沅找出一把天青色的油紙傘給他,送他到院門口,道:“天色不早,我就不留將軍了。”

裴元洵接過傘來,垂眸沉沉看著她。

她今日穿著一身淺青色的裙衫,烏黑綿密的頭髮一半束起,一半柔順地披在纖薄的肩頭,她送他出來,手裡也打了一把傘,這讓他不由想起,當初在將軍府時,每次下雨時他離開木香院,她也是這樣打著傘送他到院外,等他離開時,她駐足在門口處,一直目送他離開才返回院內。

他相信,不久之後,她再回到木香院的時候,還會如往常一樣,隻是,不同得是,以後他不會再讓她和寧寧受什麼委屈。

過了一會兒,裴元洵沉聲道:“好,你們早些休息。”

他打開傘,迎著風雨走進夜幕中。

薑沅推開門閂,正打算關門落鎖時,他又穩步走了回來。

薑沅有些意外,她一手撐著傘,一手擱在門閂上,輕聲道:“將軍還有什麼事?”

裴元洵看著她,沉聲道:“明日是寧寧的生辰,我幾時來方便?”

他今日提前來,是為了給寧寧送生辰禮,明日纔是寧寧的生辰,生辰之日,要給她舉辦抓週禮,他不知薑沅幾時回來,要先跟她約好見麵的時辰。

薑沅想了想,道:“我明日早些從藥堂下值,午時過後,將軍便過來吧。”

裴元洵點頭應下,又道:“我還要買些什麼東西嗎?”

他買了一大堆抓週的用物,筆墨紙硯,絹花紅繩,書籍樂冊,甚至還有竹槍鐵棍,比薑沅準備得還要齊全,已經完全足夠了。

薑沅搖了搖頭,道:“不必了,將軍費心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唇畔輕抿,不經意露出一抹淡笑。

裴元洵垂眸看著她輕淺的笑容,暗暗勾起了唇角。

他沉聲道:“那明日一到午時,我就過來等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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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 第 29 章

◎她一向很溫柔體貼,此時竟如此冷漠絕情。◎

回到客棧, 裴元洵親手將油紙傘麵上殘留的雨水擦乾,合攏後,讓東遠仔細收起來。

東遠滿臉不解。

這不過是一把尋常的雨傘, 主子竟然如此愛惜, 他雖然疑惑, 還是立刻按照主子的吩咐做了。

不過, 今日主子帶著生辰禮去了一趟薑大夫的宅子,竟到這個時辰纔回來, 他已在客棧內等急了。

東遠道:“主子, 小姐可喜歡那些禮物?”

裴元洵聞言, 擰起眉頭。

那個鈴球, 寧寧倒是很喜歡。

隻是見了他,她似乎有些害怕, 非但不讓他抱, 還扭過頭躲著他走。

東遠看著主子晦暗不明的臉色, 猜測著說:“莫不是小姐看到主子有些害怕?小孩子見了不熟的人, 是有些害怕的。”

裴元洵心事重重地坐下, 半晌後, 沉聲道:“那我應該怎麼做?”

東遠絞儘腦汁地琢磨。

寧寧見了將軍會害怕, 這不讓人意外, 將軍人高馬大, 又不苟言笑, 那周身如覆寒霜的氣勢,等閒人不敢靠近,更遑論丁點大的小姐?

但主子應該怎麼做才能討小姐喜歡, 東遠也冇經驗。

他抓耳撓腮想了許久, 道:“要麼, 將軍再給小姐買些孩子喜歡的玩意,見了小姐多笑一笑,多和小姐玩一些小孩子喜歡的遊戲,比如捉迷藏,躲貓貓什麼的,一回生二回熟,小姐見了將軍自然就親近了。”

東遠言之有理。

裴元洵沉默著點了點頭,坐在椅子上認真思考起來。

~~~

翌日午時,薑沅從藥堂出來,那高大熟悉的身影背手而立,已站在拐角處在等她。

看到薑沅出來,裴元洵便舉步向她走來。

“我和你一起回去。”走近了,他沉聲解釋道。

薑沅有些意外。

她還以為他會像昨日一樣,直接去桂花巷呢。

裴元洵頓了頓,解釋道:“我來的路上,看到有人賣蹴鞠,就買了一個,你先看看寧寧會不會喜歡。”

若是不喜歡,他現在還可以去找那貨郎換個孩童喜歡的玩意兒。

他伸手,大掌中露出一隻拳頭那麼大的皮蹴鞠。

薑沅接過來捏了捏,蹴鞠摸起來軟和又有彈性,很適合寧寧這麼大的孩子玩,她有些驚喜地點頭道:“這個好玩,她一定會喜歡的。”

裴元洵垂眸看著她,不動聲色地勾起唇角,道:“那就好。”

兩人並肩而行,向桂花巷的方向慢慢走去。

薑沅一直在看手裡的蹴鞠。

這蹴鞠價錢不貴,就是極少能遇見大小這麼合適的,想到寧寧喜歡它的模樣,她也十分高興。

裴元洵負手走在她身邊,時而垂眸看向她。

距離很近,可以聞到她身上有一種清淡的藥香,像丁香的味道,柔和淡雅,讓人感到舒適和安心。

從藥堂回桂花巷,要走上一段路,兩人靜靜走著,誰都冇開口說話。

過了會兒,因著醫者看診複診的習慣,薑沅道:“將軍,柳姑娘身體好了嗎?”

上次她在驛館給柳姑娘診治安胎,過了這些時日,也不知她情況如何了。

裴元洵想了一會兒,才記起驛館的那位姑娘。

“應當已經大好了。”

他相信她的醫術,當時柳姑娘由她診治後冇出意外,現在想來也不會有什麼事。

薑沅默默哦了一聲。

什麼叫應該大好了?莫非柳姑娘冇跟在他身旁?

薑沅道:“柳姑娘冇住在客棧?”

裴元洵道:“那日你看診完,她便已經回去了。”

薑沅點了點頭。

柳姑娘懷有身孕,已經不適合隨他公務出行,此時是應該送回府裡好好養著,京都大夫名醫眾多,就無需她再操心了。

看她若有所思的模樣,裴元洵神色微微凝起,似乎想到了什麼,開口解釋道:“她那日隻是奉命到驛館侍奉,與我並無任何關係。”

薑沅頓住腳步,訝異地挑起秀眉看著他。

裴元洵也隨即停下腳步。

他垂眸看著她變幻莫測的神色,負手冇再作聲,靜靜等著她開口。

許久後,薑沅看著他,輕聲道:“那......將軍與沈姑娘成婚了嗎?”

裴元洵默了許久,沉聲道:“尚未。”

當初,將軍府還未來得及向侯府下定,以為她落水溺亡,他心情悲痛,便再無成親的心思,過了三個月,沈曦開始為父守孝,他們成婚的事便耽擱下來。

薑沅輕咬住唇,片刻後,她輕聲道:“對不起。”

她原來以為他已經娶妻,卻冇想到,他與沈姑娘還未成婚。

她想著,其中原因可能跟她有關,大約諸如將軍府與侯府都有喪事,成婚不吉,又或者是他以為她真得溺亡而有些難過,影響了成婚的心情。

是她當時考慮不周。

如果不是她選在他們打算成親之前離開,那麼,沈姑娘一定能順利嫁到將軍府,她已過了雙十年華,若因為守孝再蹉跎三年光陰,對女子來說,已算是大齡。

薑沅很是自責。

離開將軍府,過往之事已如雲煙散去,她從冇有想過怨恨任何人,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做錯的地方,可是,她獲得了自由,卻連累了沈姑娘推遲三年婚期,她唯一對不住的,應該是她吧。

裴元洵垂眸看著她,良久後,他淡聲開口:“你無需抱歉。”

他當初冇有及時成婚,是由他自己決定的,與她冇有什麼關係。

饒是他這樣說,薑沅還是歉意地笑了笑,道:“我彌補不了什麼,隻能祝將軍與沈姑娘以後恩愛和睦,永結同心,子孫滿堂,白頭偕老。”

她的嗓音溫婉動聽,可是,這話語中全然冇有任何愛恨嫉妒的情緒,那麼淡然,那麼冷靜,那麼真誠,以至於,煩悶焦躁的情緒,在心口陡然而生。

裴元洵神色沉冷如霜,幽黑星眸定定地盯著她,胸膛沉悶地起伏一陣。

為了沈曦的名聲考慮,他不可能不對她負責,但,他已知曉她與寧寧的存在,更不會丟下她們母女不管。

按照婚約,他會娶正妻,但他亦希望與她能兒孫滿堂,白頭偕老。

一路無話。

回到薑宅,寧寧張開小手高高興興地撲了過來,看到薑沅手裡的蹴鞠,她的眼神一亮,開心道:“孃親,蹴球......”

薑沅彎腰蹲在她麵前與她平視,笑著把蹴鞠遞給她,道:“寧寧喜歡嗎?”

寧寧兩隻小手抱著蹴球,高興地點了點頭。

胡娘子道:“薑大夫,這是你從雜耍鋪子買的嗎?我上次帶寧寧去,那蹴球不是太大就是太小,要麼就硬邦邦的,怎麼就冇找見這麼合適的。”

此時,裴元洵正負手站在一旁,沉默未語,蹴鞠是他送的,薑沅想起給他編造的表哥身份,隻得含糊對胡娘子道:“是......是寧寧的表舅送的。”

表舅。

聽到這個詞,裴元洵清冷的神色微微變了。

他唇角抿直,視線銳利沉悶地看向薑沅。

他是她的丈夫,即便現在不是,那至少也可以算是她的前夫,她可以依然對外頂著寡婦的名頭,但這是在家宅之中,胡娘子乃是照顧寧寧的奶孃,她會教寧寧說話喊人,若不告訴胡娘子實情,他便隻能聽到寧寧喊他表舅。

何時,他才能聽到寧寧喊他一句爹爹?

將軍沉默冇有接話,薑沅頓了頓,迅速轉眸看向他。

她的眼神雖柔和,卻帶著讓他不可透露身份的堅定。

視線交鋒片刻,裴元洵憂悶地略一頷首,算作退讓一步的默許。

胡娘子笑容滿麵地稱讚道:“表少爺真是有心,對寧寧可真好。”

裴元洵冇說話,薑沅卻點了點頭。

她溫柔寵溺地看著寧寧,輕聲道:“是很用心,你要謝謝買蹴鞠的舅舅。”

寧寧看向高大沉冷的表舅,似乎不那麼怕他了,還嘴角一咧露出個燦爛的笑容,聲音清脆道:“謝謝......”

裴元洵的臉色和緩起來。

他低頭看著寧寧,語氣聽起來罕見得十分溫和:“應該的,若你喜歡,我以後還會給你買。”

寧寧十分喜歡新得的蹴鞠,看她玩起來愛不釋手,似乎忘了方纔提及的抓週儀式,胡娘子笑著提醒道:“薑大夫,要舉辦抓週禮,得給寧寧換上新衣新帽新鞋新襪。”

新衣裳早就準備好了,薑沅去給寧寧換衣裳。

等她抱著寧寧出來時,裴元洵已在胡娘子的指點下,把兩張桌子並起,在上頭鋪了軟墊,還一一放好了抓週的東西。

換了紅衣鞋帽的寧寧,就像個可愛的年畫娃娃,大眼睛忽閃忽閃的,讓人忍不住想抱。

裴元洵默默看了她許久,突然對薑沅道:“我可以抱一抱她嗎?”

寧寧兩眼緊盯著桌子可愛好玩的東西,正想伸手探腳去夠,聽完這話一扭頭,撲在薑沅懷裡道:“孃親......抱......”

那模樣,分明是不願和他親近的。

薑沅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她跟你還不太熟......”

裴元洵點了點頭。

雖然寧寧跟自己不熟,但她現在隻是不想讓他抱,並不害怕他了。

他垂眸,將腰間的一枚禦賜雲雷紋玉環摘下放到桌子上,當做抓週的用物之一。

看到那玉環上的絡子,薑沅怔了一會兒。

那黃綠絲絡,還是她以前親手給他打的,也不知是不是他經常戴在身上,已有些磨損的痕跡。

薑沅很快回過神來,忙道:“不行,這玉環太貴重了,萬一再摔了碰了......”

裴元洵沉聲道:“不必在意,隻要她喜歡便好。”

薑沅推拒不過,隻好任他把玉環放在距離寧寧不遠的地方。

寧寧抬頭看了眼孃親,又看了看自己那高大的表舅。

片刻後,她低下頭,毫不猶豫地朝那枚玉環爬去。

就在薑沅想要阻止的時候,寧寧已經抓起玉環,得勝般露出兩顆潔白的門牙,笑著朝薑沅輕晃了晃。

薑沅有些無奈。

他送給寧寧蹴鞠尚還可以接受,這種禦賜的用物,實在太過貴重了,她是決計不能要的。

她轉眸看了眼裴元洵。

他似乎絲毫冇有在意,而是低頭看著寧寧,微微勾起唇角,道:“寧寧喜歡,這就是你的了。”

薑沅不會讓寧寧接受,不過,此時她不便拒絕,隻能等他離開時,想辦法讓他帶走。

小孩子玩性大,寧寧把玩了一會兒玉環後便扔到一旁,嘗試著踢那隻圓滾滾的蹴鞠來。

看她幾次都冇踢中,裴元洵撩袍蹲在她身旁,問道:“你喜歡玩蹴鞠?”

寧寧眨眨眼睛看著他,把蹴鞠往他身前推。

裴元洵不動聲色地勾起唇角。

躲迷藏,捉貓貓,這種哄孩童玩的遊戲,他其實不知該怎麼做。

但踢蹴鞠的話,他還是很擅長的。

院子裡有個竹筐。

裴元洵對寧寧道:“我把蹴鞠踢到竹筐裡,你看好了。”

寧寧不做聲,睜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視線在蹴鞠和竹筐之間移了幾個來回,臉上寫滿了大大的好奇。

隻見那位表舅一撩袍擺,蹴鞠從他腳下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穩穩噹噹落入竹筐中。

寧寧拍著手掌,咯咯笑了起來。

整整一下午,寧寧玩得都很開心。

她抱著那隻蹴鞠咿咿呀呀地滿院子亂攆家裡的黃狗,活潑又開朗。

裴元洵負手立在一旁,眉眼舒展間,唇畔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就在寧寧跑得太快,差點摔倒時,一雙大手穩穩扶住了她。

裴元洵握住她的小手,沉聲道:“小心點。”

寧寧笑了笑,張開胳膊往他懷裡一趴,聲音軟軟地喊:“舅舅。”

小小的人兒,散發著奶香的味道,裴元洵伸出大掌將她抱在懷裡,波瀾不驚的眸底喜悅溢位。

寧寧信賴他,喜歡他,她身上流著他的血脈,已與他十分親近。

他仔細地打量著懷裡的孩子。

寧寧長得像薑沅,一雙清澈分明的大眼睛,樣貌甚是漂亮,無論怎麼看,都比他的兩個侄子可愛得多。

他想,如果把寧寧帶回將軍府,母親看到她,一定會非常喜歡的,而三妹一直未懷上子嗣,若是知曉有這麼一個可愛美麗的侄女,不知會有多麼高興。

他幾乎可以想象,如意堂中,寧寧與兩個侄子你追我趕的玩耍,而大人含笑聊天說話的溫馨畫麵。

寧寧讓他抱了一會兒,便掙紮著滑下來,又去追院子裡的黃狗。

小小的院子,花香清悠,飄滿了咯咯笑的歡樂童音。

裴元洵陪寧寧玩了很久,眼看到了天色將晚之時,薑沅送他到院外。

他站在院門處,高大的身形默然挺立,該要抬起的腳步,卻遲遲未曾走動。

他垂眸認真地看著薑沅,神情若有所思。

她今日穿得是一件淡黃色的長裙,肌膚凝白如雪,烏黑長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鬢邊幾縷碎髮垂到耳旁,顯得柔和而溫婉。

傍晚的風吹來,她身上清悠的香味,在他身旁縈繞不斷。

薑沅關上院門,以確保她要說的話不被胡娘子和寧寧聽到。

她抬頭看著裴元洵,輕聲道:“將軍什麼時候離開清遠縣?”

裴元洵視線沉沉地看著她,冇有作聲。

公務繁忙,其實他冇有多少時間在這裡逗留,是該儘快回去。

他已經知道,崔家姐弟離開了清遠縣,她與寧寧冇有近親朋友,在這裡無人照護,他根本放心不下。

況且,她每日去藥堂坐診,有時還要出夜診,實在太過辛苦,每月所掙工銀,也不過區區幾兩。

如果她們隨他回去,他會給她們母女提供最好的生活,錦衣玉食,綾羅綢緞,她根本無需再忍受勞碌奔波之苦,這也是他能想象到的,撫慰她以前所受委屈的最好方法。

這方小小的院落,短短一下午的相處,讓他體會到了妻女都在身旁的溫馨快樂。

他一刻也不想再同她們母女分開。

他默默深吸幾口氣,看著薑沅,沉聲道:“薑沅,你和寧寧跟我回府吧,木香院一直還給你留著,這次你回去......”

他頓了頓,很快又道:“這次你回去,我們舉辦成親禮,我也會寫下婚書。我雖不能給你正妻之位,但正妻和嫡女該有的,你和寧寧一樣都不會少。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們,不會讓你和寧寧再受任何委屈。”

薑沅瞠目看著他,半晌後,啞然失笑。

“將軍,你誤會了,我出了將軍府,就從來冇再打算回去過,”她無奈勾起唇角,輕聲道,“不過,還是謝謝將軍用心良苦,肯為我和寧寧打算。”

她說著,把他那枚玉環還了回去,道:“這是將軍的禦賜之物,太過貴重,我們不能收。”

頓了頓,她仰首看著他,輕聲而堅決道:“將軍,請你忘了我和寧寧,以後再也不要來了,就當這個世上從來冇有過薑沅和薑寧,以後也永遠不會再有。”

她拒絕得明明白白,冇留任何餘地。

一陣悶痛襲入胸腔,裴元洵眼神震動地看著她。

薑沅說完,冇看他的神色,轉身打開院門走了回去。

那道纖細的倩影消失在眼前,很快,院內響起一聲清晰的哢嗒落鎖聲。

聲音重重落在耳旁,裴元洵心生震痛,如墜冰窟。

她一向很溫柔體貼,此時竟如此冷漠絕情,全然不念及他們昔日的夫妻情分。

她可知,在她假死離府的兩年中,那無數個漫長深夜,他是如何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

他不過想接她們母女回府,悉心照護她們,給她們最好的生活,她為何不肯接受他的好意?

裴元洵沉默憂悶地看著那緊閉的院門,良久,才緩緩轉身離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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