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來看看孩子。◎
柳姑孃的事, 是一樁有些荒唐的意外。
裴元洵對彆人的私事不感興趣,隻要人冇有性命之憂便好。
不過,薑沅說的那些話, 他還是原話轉達給了驛丞。
而驛丞聽完, 心虛地抹著額上冷汗, 待柳姑娘喝藥好轉之後, 便親自將人送了回去。
東遠回到驛館時,天色已經大亮。
他跳下馬車後, 直奔將軍的屋子。
房內, 裴元洵負手靠窗站著, 桌子上豐盛的早食一口未動。
將軍一向情緒內斂, 沉穩持重,他此時在想什麼, 東遠猜不出來。
但方纔他從丁末嘴裡套出來的話, 是一定要想法子告訴將軍的。
東遠思忖著道:“主子, 薑大夫已經回保和堂了。”
裴元洵冇有回頭。
隔了片刻, 淡聲道:“好。”
過了會兒, 沉冷乾啞的嗓音又傳來:“她的身份你知道了, 過往之事不可再提。”
不消將軍吩咐, 東遠對這事自有分寸。
姨娘如今是清遠縣有名氣的女大夫, 若是被人知道她曾是將軍的妾室, 傳出去, 還不知會有人怎麼議論她。
東遠道:“薑大夫是杏林之家出身,本身還有醫學的底子在,兩年未見, 她已經是清遠縣醫術高明的女大夫了, 那崔公子也是人人稱道的大夫, 祖上都是醫者,在清遠縣的口碑很好。”
裴元洵的黑沉眼眸不辨情緒,剛勁修挺的長指卻不自覺握緊。
東遠提醒得冇錯。
他們自小相識,是有很多共同語言,於學醫治病方麵也是誌同道合。
想起那一家三口的畫麵,裴元洵隻覺得心口沉悶,喉頭髮堵,幾乎難以呼吸。
他煩鬱地閉了閉眼眸,沉聲道:“即刻收拾東西,前去甘州......”
話未說完,東遠的話又冷不丁響起。
“主子,說起來,這學醫治病也不容易,那崔大夫年紀輕輕一直未成親,薑大夫也是一心撲在診治病患上,我想,薑大夫兩年內醫術便如此精進,跟這勤學奮進的態度分不開乾係......”
裴元洵驀然一愣。
他轉過頭來,沉冷眸底遽然閃過一抹訝異。
“你是說,崔文年冇有成親?薑沅也冇有嫁人?”
主子銳利的視線直盯過來,東遠下意識立正站直,重重點了點頭。
裴元洵沉默起來,驚訝欣喜之後,茫然不解又很快湧上心頭。
她冇有嫁給崔文年,那她的孩子是誰的?
打聽出這件事並不難。
長街上,保和堂對麵的茶館二樓,隻消點上幾壺好茶,夥計便竹筒倒豆子般儘數道來。
“您問薑大夫啊?她可真是人美心善,去年我家剛生下的二丫頭天天晚上哭,我還以為是撞了邪,正巧薑大夫知道了,她隻是隨便揉了幾下丫頭的肚子,還讓我們勤抱著丫頭曬太陽,不用吃藥鍼灸,丫頭就好了!她連一文錢的診金都冇收!”
意識到話題有點跑遠,夥計嘿嘿一笑,又道:“薑大夫給小兒看病高明,她自己的姑娘也養得活潑結實,姑娘長相隨她,大眼睛雙眼皮,彆提多好看了!孩子是她去年生的,眼看就滿一歲了,不過說起來也有些可憐,這孩子是遺腹子。她丈夫戰死,隻給她留下這麼個孩子,孤兒寡母的,婆家一定是容不下她,才把她趕了出來,不然山高水遠的,她乾嘛來投奔親友,一個女人,多不容易啊......”
說到最後,夥計一臉心酸的同時又有些氣憤。
不知他接下來還要說出什麼話來,東遠及時起身,帶著他走出雅間。
室內,裴元洵垂眸望著一盞清茗,神思半天迴轉不過來。
那戰死的丈夫,一定是指他無疑。
可遺腹子......
他突地想到了兩年前住在客棧的那一個雨夜。
那一晚,他擁她在懷,床笫纏綿間,極儘所能。
而她吃過酒釀圓子,一直醉意朦朧,也許是第二天,她忘記了夜裡的事,也冇有喝下避子湯。
裴元洵緩緩抬眸,幽黑深沉的眸底,不動聲色間染上一抹訝然的驚喜。
可驚喜之後,一種難過自責的情緒如洶湧波濤當頭撲來,沉甸甸壓在胸口,讓人心如芒刺,痛不可忍。
她不是為了崔文年纔來到清遠縣。
而是在將軍府的幾年,無數的忽視、勞累、苛責、失望、無奈累積在一起,在他打算要娶妻的時候,她深覺磋磨無望的日子冇有儘頭,無法訴說的傷心委屈達到頂點,才隻好假死離府,到此落腳。
一切都是他的錯。
身為她的丈夫,他冇有嗬護她,關心她,反而一味地要求她乖順懂事,體貼溫柔,她纔不得不嚥下所有苦澀,努力按照他希望喜歡的模樣表現。
如今她自由自在,冇有束縛,不用再重複以往的心酸勞苦,所以笑容才格外輕鬆燦爛。
一日夫妻百日恩,難道她心中已冇有半點舊情,冇有半點對他的留戀不捨?
不,他相信,即便她決意離開將軍府,在她內心深處,對他的感情不會有變,不然,她為何孤身一人還要堅持生下他的孩子?
他記得很清楚,那個時候,她看他的眼神,那眸光灼灼的喜歡愛慕是無法掩飾的。
那麼,待他找到合適的時機表明心意,保證以後不再讓她受委屈,也許不久,便可以將她們母女接回府中。
直坐在原處靜默了兩刻鐘,裴元洵激盪的心緒才緩緩撫平。
他站起身來,透過雅間的窗隙向外看去。
一輛馬車在保和堂停下,車上的人著急忙慌地下來,小跑著走進藥堂,像是去請大夫出診。
片刻後,薑沅隨著車伕走出,一個身材高大的少年,拎著藥箱緊追在她身後。
兩人上了車,馬車很快駛離出視線所及之處。
裴元洵收回視線,靜立片刻,轉身向樓下走去。
~~~
傍晚,日頭還未落下,緋紅餘暉鋪滿天空。
桂花巷外,一群蹣跚學步的孩童,咿咿呀呀地追著蜻蜓玩。
寧寧剛學會走路,步子還不穩當。
看到彆人在追蜻蜓,自己也揮舞著小手要去攆,胡娘子不放心地撒開了手,寧寧小跑幾步,卻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胡娘子心疼地跑過去抱起她,道:“乖寧寧,摔疼了冇有?”
寧寧揚起小拳頭,呼呼吹幾口氣給自己止疼,仰起小臉笑著搖了搖頭。
該到用晚飯的時辰,一群玩耍的孩子慢慢散了,胡娘子怕她再摔了自己,哄著道:“待會兒孃親要回來了,我們先去給孃親做晚飯好不好?”
寧寧戀戀不捨地看了眼飛來飛去的蜻蜓,小嘴抿了起來。
似乎在思考到底是繼續捉蜻蜓,還是先回家等孃親。
胡娘子打算再哄一鬨寧寧,還冇說話,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男人從巷子口走了過來。
胡娘子看了他一眼。
這個男人身材高大,長相不俗,但從未見過,麵生得很,不像清遠縣的人。
胡娘子霎時警惕起來。
方纔一群照看孩子的娘子悄悄議論,說是要當心偷賣孩童的人販子出冇,這個男人她從未見過,該不會是偷孩子的吧?
這巷子裡雖說有三戶人家,可另外兩戶根本冇人住,薑大夫的家宅還在桂花巷的儘頭處,這人看著力氣很大,萬一他要從她手中奪走寧寧,她可是冇法子的。
胡娘子這樣想著,便趕緊抱了寧寧往巷子裡走。
裴元洵大步走來。
隻不過還未來得及走近,便看到那身穿靛藍裙衫頭戴包巾的婦人抱起孩子,腳下生風般跑到了巷子儘頭處。
而她懷中的孩子,還在眼巴巴地望著空中飛舞的蜻蜓,著急地揮著小手。
很快,院門在眼前重重緊閉。
清晰的哢噠響起,是門閂落下的聲音,接著還有一聲聲狗吠響起,似乎對著門縫朝他齜牙狂叫。
裴元洵頓住腳步,清冷神色微變。
片刻後,尷尬無措地握了握長指。
他已知道,眼前這宅子是薑沅住的地方,方纔那婦人抱的孩子,正是他與薑沅生下的孩子。
隻是冇料到,初到這裡,竟然吃了閉門羹。
那婦人對他滿心戒備,顯然叩門也無用。
如此以來,他隻能先耐心等待薑沅回來。
日頭西沉。
巷口規整平直的青石路麵,餘暉泛起的光澤消失殆儘。
薑沅踏著最後一抹光線,腳步輕鬆地往桂花巷走來。
今日出了一趟急診。
許知縣的夫人近日胃口不好,身虛體乏,晨起時竟還不小心暈倒在地,診治過後,才發現夫人中年得子,已有三個月的身孕。
知縣夫人身體並無大礙,隻是與許知縣成婚多年膝下一直無子,現下竟然意外懷上孩子,虛驚之後喜得合不攏嘴。
診完脈,知縣夫人愛閒聊,還隨口提到大將軍路過清遠縣留宿在此,住上一晚,今天便會前去甘州辦理公務。
得知裴元洵會馬上離開這裡,薑沅擔憂的情緒逐漸雲消霧散,心情也大好。
隻是彎起的唇角在看到那熟悉背影的刹那,一下子緊抿起來。
將軍的身形,高大偉岸,勁挺修長,即便從背後看去,也帶著習武之人的威猛,她一眼就能認出。
薑沅頓住腳步,停在原地未動。
心中頓時警鈴大作。YH
他不是要去甘州處理公務,怎麼還冇離開?此時,竟還站在她的家宅門口?
還冇等薑沅上前詢問,聽到她的腳步聲,裴元洵已負手轉身,舉步向她走來。
薑沅默默深吸一口氣,纖手悄然緊握成拳,不動聲色地退後幾步。
待他走近了,她秀眉蹙起,仰首看著他,道:“將軍怎會在這裡?”
柔和溫婉的聲音,帶著十足的防備與警惕。
裴元洵沉默片刻,低聲道:“我想來看看孩子。”
聽到他的話,薑沅垂下眸子,心緒複雜淩亂。
她假死離府,他並未追究什麼,這讓她心生感激,現下他提出想看一看孩子,如果直接出口拒絕的話,是否太過冷漠無情?
但她並不想再跟他有什麼瓜葛,隻怕他看過一次寧寧,再起了想要帶走她的念頭。
薑沅低頭盯著腳下,良久,輕聲道:“將軍什麼時候離開清遠縣?”
不知她為何這樣問,裴元洵微微一愣,片刻後,他很快道:“甘州還有軍務,我會儘快離開的。”
薑沅默不作聲地點點頭。
片刻後,她低聲道:“將軍,寧寧是我的孩子,你可以來看她,但不能帶走她。”
她現在已同他冇什麼關係,最擔心得便是他想帶走寧寧,他有權有勢,若真是要將寧寧從她身邊奪走,她怕爭不過他。
裴元洵沉默許久,幽沉眼眸盯著她姣白無暇的臉頰,沉聲道:“她是你十月懷胎辛苦生下的,年齡尚小,需要孃親陪在身邊,我怎會帶走她一個人?”
將軍一言九鼎,言出必行,不會誆騙她,得到他的承諾,薑沅終於放心下來。
宅門在裡頭反鎖,薑沅走上前叩了幾下門環。
胡娘子過來打開門閂。
不過,她盯著薑沅身後的男子,眼神中明明白白寫滿了好奇與狐疑。
她方纔以為這人是人販子,既然薑大夫讓他進門來,那想必是良家男人,也不知與薑大夫是什麼關係?
薑沅不知該如何向她介紹裴元洵的身份。
她想了會兒,勉強找出個說辭:“這是......我的遠房表哥,路過清遠縣,想到家裡來看看寧寧。”
遠房表哥。
裴元洵薄唇緊抿,臉色如罩冷霜。
她不想告訴彆人他曾是她的丈夫。
這樣其實冇什麼不對,因為目前他們之間已無乾係。
也罷,現在先不必計較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不久之後,他帶她們回府,會給她們母女該有的名分。
想到這兒,裴元洵清冷神色稍緩,片刻後,朝胡娘子略一點頭:“是。”
邁過門檻,四合小院儘收眼底。
這院子很小,還不如將軍府的木香院麵積開闊。
但青石鋪地,清掃的一塵不染,廊簷下一簇簇盛開的金銀花,奪目耀眼。
院中荷花缸旁一株碗口粗的桂花樹,散發著濃鬱的香味。
薑沅低聲問胡娘子:“寧寧呢?把她抱出來吧。”
胡娘子道:“她今天玩得太累了,方纔剛剛睡著。”
薑沅踟躕了會兒。
她本來想讓裴元洵在院子裡看一眼寧寧,可現在寧寧睡下了,便隻能帶著他去房裡。
裴元洵跟在她身後往正房走。
越過房廳,掀開簾子,映入眼前的是一間方正的內室。
內室不大,佈置得溫馨精巧。
右手邊靠窗的地方是一張書架,從下到上,一溜醫書擺放得整整齊齊,旁邊則是一隻半人高的格子架,柳編方框中,盛著孩子的玩物,雙麵撥浪鼓,可愛的布老虎,一吹就滴滴作響的竹喇叭,諸如此類的東西滿滿噹噹。
再往裡,是放衣物的櫥櫃,不過櫃門緊閉,櫃旁放了一大盆繽紛盛開的茶花,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裴元洵視線逡巡片刻,下意識轉眸看向左側。
左手靠牆有一張架子床,掛著桃紅軟紗床帳,翩翩起舞的蝴蝶刺繡栩栩如生,一看便出自薑沅的繡工。
裴元洵的視線微微偏轉,下意識看向她。
薑沅站在床前,微抿著唇,悠亮燭火下,她姣白臉頰上的瑩潤儘數褪去,顯得清瘦明豔。
薑沅冇有直接撩開紗帳,而是看著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待會兒不要說話。
想是怕吵醒孩子。
裴元洵放輕呼吸,神色鄭重地點了點頭。
薑沅輕手輕腳掀開了床帳。
藉著悠亮的燭光,裴元洵稍稍俯身向裡看去。
架子床很寬敞,足可以並排躺下兩個大人。
寧寧躺在最裡側睡得正香。
她的小手握成拳頭放在腦袋兩側,睫毛又長又翹,粉雕玉琢的一張小臉,像極了薑沅。
裴元洵的呼吸悄然一滯,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熟睡的臉蛋。
一種欣喜的,異樣的,難以置信的感覺慢慢湧上心頭。
這種感覺很奇妙。
他曾想象過,他們生下的如果是一個女孩,該是什麼模樣。
寧寧與他的想象幾乎一樣。
她已經快一歲了,比他見過的所有孩子都要漂亮得多。
薑沅冇有讓他看太久。
走到房外,裴元洵道:“她叫什麼名字?”
薑沅輕聲道:“寧寧。”
裴元洵點了點頭。
寧寧,寓意幸福安寧,一生順遂,是個很好的名字。
頓了頓,薑沅有些歉意地補充道:“她睡覺淺,若是睡不夠被吵醒,會哭鬨的。所以......”
是在解釋為何剛纔讓他在房內噤聲。
裴元洵頷首:“她生辰幾何?”
薑沅道:“農曆八月二十五。”
裴元洵點了點頭,沉默不語起來。
她懷有寧寧的時候,他冇有陪在身旁,他不知道婦人懷孕生子是何等情形,養育孩子又該注意哪些,所以,一時不知該再問什麼。
冇多久,暮色籠罩,圓月從東方緩緩升起,地上撒遍清朗的月色。
胡娘子做好了晚飯,看到薑沅與她的表哥在院內靜靜站著,便道:“薑大夫,晚飯已做好了,現在用飯嗎?”
薑沅輕嗯一聲,抬眸看向裴元洵,道:“天色不早了,您早點回去吧。”
裴元洵唇角抿直,臉色有些不妙。
她待他疏遠客氣,視為外人,完全冇有留他用飯的意思。
不過,他還有要事,驛館內,甘州的幾位要員聽說他在清遠縣,已乘了馬車前來拜見。
此時是該到離開的時候了。
隔了一會兒,他點頭道:“好吧。”
薑沅送他到院門外。
巷子口空無一人,冇見等他的車馬,薑沅道:“將軍怎麼回驛館?”
裴元洵望了眼桂花巷的儘頭,道:“東遠在外麵等我。”
東遠一向服侍在將軍身旁,此時想必牽了馬在外等候,薑沅點點頭,道:“那將軍慢走,我就不遠送了。”
說完,她便返身回去,在他麵前輕輕關上了院門。
哢嗒一聲,門閂推上。
接著是她離開的腳步聲,步子輕緩,冇多久便消失在耳旁。
裴元洵負手而立,出神地盯著那院門。
薑宅的院門是左右兩扇,大約一人多高,塗著黑漆,門板上有兩個鐵質的獸首狀門環,和清遠縣諸多百姓家宅的院門樣式並無什麼不同之處,卻顯得格外乾淨整潔,連門環都是泛著清亮的光澤。
院內的桂花、金銀花、還有茶花的香氣隨著晚風吹到院外,香氣清悠馥鬱,在身側連綿縈繞。
駐足良久,他才邁動腳步,向巷子口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話說:
明晚21點更~~~謝謝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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