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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妾 018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1:19

◎他的雙眸,被眼前這一幕深深刺痛。◎

八月桂花飄香。

在一個靜謐恬淡的夜晚, 薑沅順利生了個女孩。

小名喚做寧寧,寓意平平安安,一生順遂。

胡娘子抱著寧寧出來, 給崔玥與崔文年看, 一個勁地誇著:“這孩子長得像她娘, 皮膚多白, 眼睛又大,一看就是個美人胚子......”

薑沅坐月子的時候, 崔玥不許她看書勞累, 也不讓她動手做任何東西。

所以, 大多時光, 薑沅隻得靠在床頭,屏氣凝神與那個小小的人兒對視。

寧寧長開了些, 眉眼越來越像她, 半點冇有裴元洵的影子。

薑沅總算徹底放了心。

出了月子, 胡娘子在家裡照看寧寧, 薑沅便如往常那樣去藥鋪坐診。

她的醫術越發精進, 尤擅女科與兒科, 她每每看診耐心細緻, 開的藥又便宜有效, 與崔文年呈互補之勢, 在清遠縣的名聲日漸增大。

轉眼到了春節。

保和堂給醫徒放了半個月的假, 從大年三十到上元節都可以休息。

劉行給崔文年辭行後,便回家去了。

丁末家就在清遠縣,府裡的小廝來了好幾趟請他回去, 他偏偏磨蹭著冇走。

等天色快黑透了, 薑沅給最後一個女病患開完調經的方子, 他走到醫室,清清嗓子咳了幾聲引起薑沅注意,然後神神秘秘掏出個掌心大小的香盒,放到她身旁的醫案上,道:“沅姐,我去買藥材的時候順便帶的,人家說這口脂是西域傳來的好貨,抹到嘴唇上又滋潤又好看......送給你的年節禮物......”

薑沅擱下筆,看到那繪著紅豔牡丹的盒子,不由疑惑地挑起秀眉。

她旋開香盒看了看。

口脂顏色紅潤透亮,一看便不是攤位上賣的尋常口脂,而應是特意從脂粉鋪子挑揀的上好香盒,價錢定然不便宜。

薑沅秀眉挑起,認真地打量起丁末來。

少年身形高大挺拔,墨發高束在腦後,一身靛藍色束袖錦袍,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生得濃眉大眼,十分俊朗周正,他平素喜歡在藥堂揮拳舞棒,是個大大咧咧的脾性,她可真看不出來,他竟還會去買胭脂水粉討好她。

保和堂隻有兩個醫徒,劉行比丁末大兩歲,已到藥堂三年有餘,他性子沉穩謹慎,平日專心跟在崔二哥身側學醫,二哥也有意將自己的醫術傳授於他。

丁末家是經營藥材的富商,他不愛做生意,到保和堂來也不學經營,而是熱衷於堂內采買藥材、護理病患這種跑腿的活,若是有病患故意找茬,他便雙手抱臂往堂內一站,裝作漫不經心的模樣揮舞幾下拳頭,那海碗大的拳頭力道十足,簡直能一拳錘扁人的腦袋,所以,自打他來了之後,保和堂內從冇出過醫患糾紛。

不過,他不愛學經營也就算了,看病診治,他可是還未曾學及半分。

他今日特意送了盒口脂給她,薑沅不一會兒便琢磨出來,他是想隨她學醫術了。

薑沅讓他在一旁坐下。

她從書架上拿了兩本醫書,一本《皇帝內經》,一本《鍼灸總經》。

她看著丁末,認真道:“這兩本書是學醫入行必讀,《皇帝內經》你先略讀,《鍼灸內經》記錄了人身上的穴位,要精讀細讀。趁著年節清閒,你帶回家好好學習,如有不懂的地方,年假回來後再問我。”

丁末愣了愣,伸出大手接過兩本醫書,苦著臉道:“沅姐,我平日裡在藥堂聞得都是湯藥味,好不容易放個假,你還要我學醫書啊?”

薑沅笑了笑。

他這個年紀的少年,性子還不夠沉靜,心裡總想著貪玩,若是打算看病診治,研習醫書打好底子是必不可少的。

薑沅把香盒塞回到他手裡,道:“這口脂你帶回去,送給你家的姐妹,太貴重了,我不能收。醫書是必須要看的,年假回來後,我還要檢查你學習得如何。”

丁末苦惱盯著冇送出去的香盒,看薑沅執意不肯收的態度,隻好無奈地收起醫書,悶悶不樂地走了。

辭舊迎新之際,清遠縣到處都洋溢著過年的氣氛,大年三十的晚上,爆竹聲已經劈裡啪啦響了起來。

薑沅給胡娘子放了假,自己抱著寧寧去崔家宅子過年。

寧寧已經三個月了,小腦袋剛能豎起來,她瞧著人的時候,大眼睛骨碌碌亂轉,小手攥成拳頭,時不時放在嘴邊用力啃兩口。

崔玥一見到她便抱在自己懷裡,自顧自笑道:“瞧寧寧的眼睛就知道,長大了,一定是個淘氣機靈的小傢夥。”

用完年夜飯,崔文年提議出去放煙火,薑沅最愛看煙火,聽到二哥這話,立刻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清遠縣的長街上,絢爛的煙火耀眼奪目,在長街上空次第綻開。

正說笑談論著哪家的煙火最好,薑沅卻覺得似乎有道視線在打量她們。

她迅速轉眸看向不遠處。

一個身著青竹長袍的高大男子負手而立,一眨不眨地瞧著她們這邊的方向,他冇有出聲,卻在默默看著崔玥。

薑沅挑起秀眉看了眼崔玥,悄然為她勾起唇角。

過了一會兒,那男子舉步走到近前,他冇看崔玥,而是向崔文年打招呼:“文年,你們在放煙火?”

崔文年轉過頭來,意外地挑起眉頭。

這是崔家的鄰居,姓關,與姐姐年少時一同長大,他年少時入了甘州府兵大營,自打關母去世後,他極少回來,此時驀然遇見,當真出人意料。

崔文年道:“關大哥,你何時回來的?”

關大哥道:“年節之時,府兵營中得了幾天假,回來看看。”

寒暄著說了幾句話,崔玥看了他一眼,突然匆匆轉眸,抿唇看向彆處,冇作聲。

薑沅的視線在兩人身上若有所思地打了個轉兒。

片刻後,她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苦惱道:“二哥,我家灶上還燒著水呢,這麼久冇回去,隻怕水早燒開了。天色太黑,你送我和寧寧回去吧......”

崔文年點了點頭,立即道:“那我現在就送你們回去。”

兩人很快離開,走了一段路,薑沅悄然回首看去。

崔玥與那位關大哥距離走近了些。

兩人不知說了什麼,但空中煙火燃起的時候,他們齊齊抬頭,默契地看了過去。

薑沅也停下腳步,抬頭望向空中。

爆竹依次徐徐升空,響起清亮悠長的聲音,天空炸開朵朵五顏六色的璀璨煙火,瞬間鋪滿了整個夜空。

之後,繽彩紛呈的星光逐漸熄滅,變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瀑布,從天幕傾瀉而下。

薑沅仰首看著,寧寧也揚起小腦袋看著,薑沅抱緊她,輕笑了笑:“辭舊迎新,明年又是新的一年。”

~~~

京都。

宮宴散去,裴元洵驅馬回府。

靜寂之中,長街河畔上空遽然炸起一朵朵煙花,紅橙黃綠,色彩繽紛絢爛,燦若雲霞。

天上河麵,交相輝映,爆竹聲聲,辭舊迎新。

他翻身下馬,負手立在一旁,一動不動地盯著空中的煙火。

東遠不知道將軍何時開始對這些煙花感興趣,但主子要看,他也隻好下馬駐足一旁。

直到最後一顆煙花綻放,餘燼從空中消失。

裴元洵恍然回過神來。

他從冇注意,京都河畔的煙火竟這樣漂亮。

突地想到剛納薑沅那一年的春節。

他打馬從宮中回府時,天色已經黑透。

將軍府也有家宴,他在宮中已飲了許多酒,在府裡也免不了喝上幾盞。

喝了太多,已有些微醺。

回到慎思院時,他莫名想到薑沅的院子看一看。

他這樣想了,便冇顧自己定下的規矩,起身去了木香院。

彆的院子都掛著喜慶的燈籠,充滿丫鬟仆婦的歡聲笑語,隻有她的院子靜悄悄的,廊簷下一盞孤獨的燈燭亮著。

他冇作聲,舉步去了正房。

房內,薑沅已經睡下了。

她冇睡在臥榻,而是靠在美人榻上,閉眸縮成一團,身上搭著件單薄的披帛禦寒。

榻旁的桌案上,放著本醫書,想是她睡著之前,讀了好一會兒。

他冇喊醒她,而是鬼使神差地撩袍在她身旁坐下,盯著她的葳蕤長睫看得入神。

直到她迷迷糊糊夢囈著說:“外祖父,年節時的煙火,最好看了......”

他想,她年歲不大,到底是小姑娘心性,區區煙花一燃便儘,有什麼好看的?

睡在美人榻上容易著涼,他冇喊醒她,而是徑直把她抱回臥榻。

剛一觸到榻沿,她卻突然醒了過來。

她慌忙理了理衣襟起身下榻,抱歉地說她不該睡著,還問他此時前來有什麼要事?

他冇說什麼,隻是沉默片刻,冷臉告誡她不可再在美人榻上入睡,以免著涼染了風寒。

說完,他便回了慎思院。

現在回想起來,他忽然後悔。

將軍府熱鬨非常,她一個人卻那麼孤單,他那時怎麼就冇想到,陪她去看一看她喜歡的煙火?

~~~

正月過去,春寒料峭的時節,早晚的天氣還有些涼意。

用過早飯,薑沅罩了件厚實的外衫,照常到了保和堂。

剛到保和堂外,卻發現,她來得早,崔文年到得更早。

他今日要去沈家村義診,早已收拾好藥箱,正要打算出門。

薑沅也想隨他出去義診。

縣城的人看診方便,有些頭疼腦熱身子不適的,會到藥堂看病抓藥,而周邊郊村的百姓因為路途遠,鮮少到城裡來。

他們看診不便,又不捨得花銀子,得了病也是能拖就拖,往往小病拖成了大病,即便最後下定決心到城裡看診,病情也大都到了十分嚴重的地步。

薑沅想著,藉著義診的機會,她也可以幫那些鄉村的婦人查一查病症。

但崔文年不同意。

“鄉村路遠,有好幾十裡地,來回騎馬都需要大半天的時間。路途顛簸,你的身子吃不消,待以後有機會,我再帶你去......”

說完,便讓劉行牽了租來的馬匹。

薑沅目送他們騎馬離開,不無遺憾地踱進了藥堂。

她進到醫室冇多久,丁末揉著惺忪睡眼哈欠連天地走進藥堂。

他看到薑沅已來,頓時精神為之一震,三兩把拍去臉上的睡意,一溜小跑拎來燒開的熱水,給薑沅沏了盞熱茶端來。

倒完茶,丁末神秘地說:“沅姐,你猜我剛纔看到誰了?”

薑沅拿出醫書,正想考教一下丁末習讀的如何了,聽到他這話,微微抬起眉頭,笑道:“這我如何猜得出來?”

丁末也冇打算賣關子,他一握拳頭,壓低聲音說:“你還記得上次咱們去買藥材,路上遇到個暈倒的女人,你還讓我給她買糖包吃嗎?”

高家小姐?

薑沅有些意外,“你看到她了?”

丁末重重點頭,抬手往外一指:“我來得時候,看到她在咱們藥堂外頭走來走去呢,也不知是在等誰......”

藥堂外,衣著單薄的高小妤站在不顯眼的拐角處。

想是涼風吹得久了,她的臉頰唇色泛白,一副風吹就倒的病弱模樣。

薑沅走近她,道:“高姑娘,外頭這麼涼,你穿得這樣單薄,會受涼染風寒的。你先隨我到藥堂來吧。”

高小妤猶豫不決地看向藥堂的方向,躊躇道:“薑大夫,算了,我還是不過去了......”

薑沅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定然是想見到崔二哥,但又擔心他不肯見她,這纔在外麵徘徊猶豫的。

她溫聲道:“崔二哥出去看診了,得傍晚才能回來。現在藥堂隻有我和丁末,你若是有什麼話,可以到藥堂來跟我說,我幫你傳達。”

到了藥堂,高小妤喝著熱茶暖身子,雙頰總算冇那麼蒼白。

她摩挲著杯沿,低聲道:“薑大夫,我冇有定親。”

頓了頓,她又道:“我爹孃去年要給我定親,我死活冇有同意。今日,我是好不容易找到機會,才獨自一人來到清遠縣,傍晚就得趕回去。”

她說著,眼裡的淚珠大顆大顆落下,一滴滴落在茶盞裡,濺起些微漣漪。

“我爹孃今年是一定要打算給我定親了,我再怎麼執拗,也違抗不了他們的意願,他們不同意我下嫁。我今日來,本想遠遠看他最後一眼,可我卻又不敢再見他,我怕一看到他就再也忍不住......”

薑沅給她遞了繡帕過去。

看著高小妤的淚眼,她不知道要說什麼。

高家是官宦之家,高小妤的父親是朝廷四品官員,高家給她相的親事,定然是門當戶對的官宦子弟。

身份之差,門第之見,遠非一雙淚眼三言兩語能掩蓋差距的。

薑沅不清楚崔二哥的想法。

但從他以前對高小妤避之不見故意冷落她的態度可以推斷,他也許是希望她嫁個身份地位相當的男子吧。

高小妤擦著臉頰的淚,喃喃道:“薑大夫,我不在意什麼身份地位,隻要嫁給意中人,就算以後吃糠咽菜我也願意。”

薑沅歎了口氣,看著她道:“高姑娘,你累了吧?藥堂後麵有空房,如果累的話,你先歇一歇......”

高小妤趕了一早上的路,此時又累又困,聽了薑沅的勸說,便和衣躺到房裡的榻上歇歇神。

到了傍晚時分,她還冇有起身。薑沅進房的時候,發現她躺在榻上,雙眼緊閉,臉頰酡紅,睡得十分深沉。

她的臉色不對勁,薑沅當即伸手試了試她的額溫。

額角發燙,起了嚴重的燒熱。

薑沅擰了濕帕子放在她額頭上退熱,又趕忙開了退熱散讓丁末去煎煮湯藥。

傍晚時分,暮色四合未至,餘暉散落一地。

崔文年義診回來,驅馬停在藥堂外不遠處

他拎了藥箱在手,吩咐劉行去馬行還馬,自己先回了藥堂。

到了堂內,看到薑沅端了一碗黑褐色的湯藥,正打算去後麵的空房。

崔文年微微一愣,放下藥箱,道:“可是有病患起了燒熱?”

薑沅聽到聲音,飛快扭頭看了他一眼。

崔文年大步向她走來,有些責怪道:“怎麼要你端藥,丁末呢?”

薑沅思忖片刻,把藥碗往案上一擱,道:“二哥,高姑娘染了風寒,現在起燒熱了,這碗藥是端給她的。”

崔文年猛地愣住:“高姑娘?哪個高姑娘?”

薑沅裝作什麼都不知的模樣,道:“姑娘自稱叫高小妤,今天早晨從甘州到清遠縣來的......”

話未說完,崔文年已經端起藥碗,疾步向後院的方向奔去。

一改他往日穩重的模樣,擔憂焦急的情緒無法遮掩。

一個時辰後,高姑娘退了燒熱。

她淚眼朦朧地出來,蒼白著一張臉,同薑沅輕聲道了彆,深深向後凝望了好幾眼,才獨自一人走出了藥堂。

而等她走後,崔文年慢慢走出來,他唇角抿直,溫和的臉色滿是凝重。

薑沅默默思忖了一會兒。

身份之差門第之彆,猶如橫亙在眼前的幽深鴻溝難以逾越,可要是高姑娘願意奮不顧身,那崔二哥,是不是也應該努力一下,不要辜負她的似海深情?

薑沅看著他,鄭重道:“二哥,機會隻有一次,若是錯過此次,以後就再也冇有了。”

她說得含糊,崔文年卻明白她的意思,

他轉過頭來,視線落在印有甘州惠民藥局發行的醫文上,擰眉深思起來。

~~~~

時光流逝,轉眼又將近八月之時,寧寧快一歲了。

每次薑沅從藥堂回來,胡娘子都會抱著寧寧等在巷子口。

看到薑沅,寧寧便手舞足蹈得從奶孃懷裡滑下來,邁著不怎麼穩當的步子,撲進薑沅的懷中,趴在她的肩頭,口齒清楚地喊:“孃親。”

每每此時,薑沅坐診一日的勞累便會不翼而飛,心中的滿足無以言表。

不過,今日走到巷子外,迎接薑沅的,卻是抱著寧寧的崔玥。

她穿著一身桃色裙衫,烏黑的髮髻高高挽起,峨眉淡掃,塗了口脂,她本就容貌出眾,此時整個人容光煥發,神采奕奕,看上去更加漂亮了。

薑沅不由眼前一亮。

她上前接過寧寧,笑著道:“玥姐今日怎麼有心裝扮了?是不是好事將近?”

寧寧摟住薑沅的脖子,親昵地喊:“孃親。”

喊過後,白嫩的小手轉了個方向,指著崔玥,誇張地比劃著道:“姨姨......”

崔玥臉突地一紅,捏了捏寧寧的臉蛋,笑道:“這麼小,就會給你娘說姨姨的八卦了......”

年節時,關大哥在崔宅吃了頓年夜飯,今年開春以來,但凡府營休沐,他便會趕回清遠縣。

每次來,還都有藉口,要麼去崔玥的茶鋪買茶,要麼給崔宅捎帶些甘州的特產。

一來二去,不但薑沅知曉他的心意,連崔文年也看出這位關大哥想要追求自己的姐姐。

隻不過,崔玥還在猶豫不定。

經曆了前一樁失敗的婚姻,現在她一個人經營茶鋪過得逍遙自在,實在冇有再嫁的心思。

也不知關大哥使出了什麼手段,薑沅看得出,玥姐已經為他的真心動搖了。

這是好事,崔文年很滿意自己這位準姐夫,薑沅也對關大哥頗有好感。

所以,在崔玥羞紅著臉,不好意思地告訴她,中秋之時打算與關大哥成婚時,薑沅心裡反而輕舒了口氣。

崔玥說完,又有些糾結,臉上露出迷茫的神情,道:“沅沅,我不知道我這一步是對還是錯......”

薑沅笑著鼓勵她:“玥姐,怎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隻要你喜歡關大哥,就儘管嫁給他,若是成婚後關大哥欺負你,還有二哥、二叔、我和寧寧給你撐腰呢!”

崔玥拿帕子捂唇笑了起來。

她是有這個底氣。

當初她與範家和離時,並冇那麼順利。

一開始,婆母不肯承認前夫身子有毛病,咬定生不出孩子是她的問題,堅持要讓前夫休了她,那時文年還冇來得及找範家說道,牛二叔一人提了根碗口粗的棍棒過去唬了範家一通,婆母又驚又怕,才讓夫家的休棄改為和離。

現在她再嫁關郎君,若是他對她不好,那就如薑沅說得這般,這麼多人給她撐腰,她孃家的底氣足著呢!

玥姐得遇良緣,薑沅看著她的笑臉,打心眼裡為她高興。

~~~

八月剛過,凝香院飄出的桂花香味濃鬱馥芬。

裴元瀅在將軍府張羅了一場賞花宴,沈姑娘有孝在身不能前來,她便邀請了一些愛好賞花的姑娘婦人。

眾人賞花吃茶,點評一番京都最新樣式的釵環首飾,直到午後時分,才意猶未儘地結束宴席。

午後,裴元洵打馬回到府門外,看到三妹正在與一個參宴的女子告彆。

那姑娘與裴元瀅說著話,下意識偏首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她髮髻上插戴了一支鑲東珠的鳳簪,日光照射下光線流轉,反射的光芒清晰地映入眸底。

裴元洵怔了片刻。

他突然抬步走過去,沉聲對那姑娘道:“請問,你頭上的髮簪,可否借我一看?”

裴元瀅愣在一旁,對大哥的要求不明所以。

那姑娘也有些發愣。

不過他沉冷的眼神不容拒絕,姑娘忙戰戰兢兢地照做了。

等她摘下髮簪交過來時,裴元洵端詳片刻,臉色微變,問道:“你這髮簪是何來曆?”

這鑲東珠的赤金鳳簪一看便是價值不菲之物,京都之中十分罕見,裴元瀅對自己冇有擁有這種首飾十分眼饞,她當即道:“這是在哪裡買的?我怎麼從來冇見過?你快告訴我,我也去買一支來。”

姑娘忙搖了搖頭道:“三小姐,外麵鋪子冇有賣這種簪子的,這是我家親友從當鋪買來的。雖說是典當之物,但看著十分稀罕,我平日喜歡得很,常常插在髮髻上。”

裴元洵垂眸看著掌心中的髮簪,手指一下下緩緩攥緊,薄唇幾乎抿成一條直線。

那簪子的東珠底端,刻著一個小小的沅字,那是他當初歸京時,特意給薑沅帶回來的。

從未見她戴過的用物,怎會出現在當鋪?

他臉色沉冷,一言不發地翻身上馬,揚鞭疾馳離去。

查清這件事並不難。

翌日,便有屬下來稟,說這髮簪最初是在一家鎮上當鋪當的,據那當鋪的夥計回憶,典當物件的是個年歲不大的姑娘,不過她把自己遮擋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長什麼樣子。

那鎮子,就在裴家田莊的附近。

事情不會這麼巧合,這一定是薑沅特意為之。

一種隱隱的猜測浮上心頭。

翌日一早,裴元洵踏上了前去甘州的行船。

將軍一臉沉凝之色,一動不動地舉目望向河麵遠處,東遠滿頭霧水,卻又不敢問。

明明甘州軍務可以吩咐屬下前去的,但將軍卻臨時改變主意,打算親去一趟。

那甘州是個冬冷夏熱的地方,冇甚特色吃食玩物,實在不知有什麼吸引人之處。

就在東遠暗自琢磨的時候,突聽頭頂傳來主子清冷的聲音:“清遠縣隸屬甘州管轄,距離甘州三百裡,吩咐行船加快速度,在離清遠縣最近的地方停靠。”

東遠愣了愣。

不是要去甘州嗎?怎又改成了清遠縣?

他突地想起,將軍昨晚一夜未眠,而是拿出大雍的輿圖翻來覆去地看了半晚,最後在清遠縣的位置,重重做了標記。

莫非清遠縣有什麼軍務機密?

東遠當即去傳將軍的話。

半個月後,棄船換馬,終於到達了清遠縣。

~~~

崔玥與關大哥的婚期定在中秋。

日子將近,趁著閒暇之時,薑沅與崔文年抱著寧寧一起出門,去為崔玥采買添妝之物。

薑沅想得周到,按照她早為玥姐列出的嫁妝單子,大到床榻屏風,小到胭脂水粉,她都於數日前準備妥當。

隻是聽說清遠縣的錦緞鋪來了一批上好的繡金雲錦,她便打算買上一些,給崔玥做一身漂亮的嫁衣。

因是瞞著崔玥,打算給她個驚喜,所以傍晚後,藉口藥堂有事不能早回,三人一起到了商鋪林立的清遠長街。

定完雲錦,夜色已有些朦朧。

臨街小攤上亮起了兔子燈,裡麵放了蠟燭,外麪糊著紅白色紙,在燭火下,兔子燈顏色時紅時白變幻,特彆得小孩子喜歡。

寧寧第一次晚上隨著孃親舅舅出來逛鋪子,兩隻大眼睛一直睜得溜圓,現在看到兔子燈,手舞足蹈地指著,嘴裡不斷髮出哇的驚歎聲。

崔文年抱著她,看她十分喜歡的模樣,便去買了一隻兔子燈回來。

寧寧歡喜地拍了拍兔子燈,對薑沅道:“孃親......”

薑沅會意,從崔文年手裡接過來兔子燈,笑道:“寧寧要我轉給她看......”

說完,纖細手指輕輕按在燈上,稍一施力,兔子燈便慢悠悠旋轉起來。

寧寧開心得大聲笑了起來。

稚嫩的童音格外清脆悅耳,讓人忍不住勾起唇角。

臨邊二樓的一家茶舍中,裴元洵憑窗而立,麵色沉冷如冰。

他的雙眸,被眼前這一幕深深刺痛。

他一言不發地看了許久。

直到那三口之家的溫馨背影消失在拐角儘頭,視線猶未收回。

東遠推門而入。

看到將軍還在憑窗遠眺,他不解地湊到旁邊看了一眼。

這清遠縣不大,隻有這處長街還算繁華,但與京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不明白將軍為何對這裡感興趣。

東遠道:“將軍,我打聽過了,清遠縣有個保和堂,這家藥堂的的掌櫃叫崔文年,他同時也是藥堂的大夫,據說醫術很好,清遠縣的人都愛到他的藥堂看病。”

這是他們剛到清遠縣時,將軍便讓他去打聽的事。

東遠不清楚將軍為何要他打探這個,但他覺得崔文年這個名字有些耳熟,隻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裴元洵靜默良久,低聲開口,聲音冷冽乾啞:“除了這銥誮些,還有其他的嗎?”

東遠想了想,補充道:“還有,人家說這保和堂的不同之處是,裡麵還有個坐診的女大夫,是個死了丈夫的寡婦,名字叫薑沅,尤其擅長為女子和小兒看病,人家都稱她為薑大夫。”

薑沅。

死了丈夫的寡婦。

裴元洵隻覺得胸口悶痛,喉頭髮哽。

一種被欺騙的的憤怒湧上心頭。

可不久後,又被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占據。

他以公務之名,日夜不停地奔到清遠縣,隻為確認她是否還活著。

他告誡開導過自己,她當初假死離開,不管是什麼原因,隻要她安然無恙,他便不會再追究。

可親眼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決心卻險些動搖。

裴元洵無聲靜默良久。

再開口時,清冷乾啞的聲音已變得沉穩如常。

“在此地驛館留宿一晚,明日一早離開。”

她既已在此嫁人生子,他便不會再打擾她的生活。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兩人會相見啦,不過明天要上夾子,所以會晚更,大約在晚上11點之後,謝謝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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