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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妾 017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1:19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三日後, 裴元洵如約前來。

他揚鞭催馬,從京都到裴家的田莊,疾行不到大半個時辰。

到了莊子, 才發現這裡今日格外冷清, 隻有偶爾幾聲犬吠。

初升的日頭被不知何時瀰漫而來的陰雲遮掩, 天地間灰沉沉的, 冷風吹來,馬蹄濺起如煙塵灰。

到了門外, 裴元洵翻身下馬。

東遠帶著府裡的小廝緊隨其後, 看到將軍下馬, 便自覺牽住韁繩, 將馬栓到一旁。

裴元洵大步踏進院內。

上次他來這裡,薑沅是在廚房燒水煮粥, 院子裡此時無人, 他便腳步未停, 直接向廚房走去。

裡麵空無一人。

廚灶裡的灰燼早已冷透, 藏在角落取暖的一條黃狗看見他, 膽怯地晃了晃尾巴, 又縮回了角落處。

這廚房, 像是已有兩日無人用過了。

裴元洵的眼神微微一變。

找遍廂房, 正房, 院內各個角落, 甚至房前屋後,全然冇有薑沅的影子。

她住過的廂房,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妝台上幾件簡單的釵環首飾冇有動過, 甚至那桌案上的一本醫書還保持著翻開的樣子, 似乎不久前,它的主人還曾輕輕翻閱過。

裴元洵心頭湧上不妙的預感。

東遠看出情勢不妙。

伺候姨孃的陳婆不知蹤影,莊子裡的管事還未回來,另外幾個仆婦小廝也不在莊子裡,好端端的一個大活人,難道憑空消失了?

除非......

東遠覷著將軍越來越沉冷凝重的臉龐,不敢再去細想。

立刻差小廝沿著周邊去尋找,尤其是水井旁、河岸旁,亦或是附近的鎮子。

過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有人慌裡慌張跑來稟報:“將軍,南邊的離河岸邊,發現一隻洗衣裳的木桶......”

裴元洵聞言,剛勁修長的五指悄然緊握成拳,大步向外走去。

將軍一向是穩重的,隻是東遠緊跟在他身後,看著將軍那堅定有力的步子,似乎無端踉蹌幾下。

河岸邊的情形一目瞭然。

木桶裡還盛著女子的衣裳,杏色裙衫,半新不舊的,都是薑沅穿過的。

有小廝沿著河流的岸邊走,在下遊找到塊勾在水麵樹丫上的披帛,因已被河水沖刷了兩日,那披帛沾上了汙泥枯藻,隻是那披帛一角繡著朵小小的荷花,看上去分外熟悉。

裴元洵的長指撫摸著那塊刺繡圖案,深沉如潭的幽黑眼眸,染上了赤紅。

姨娘已經溺水而亡,將軍應當節哀順變,東遠心裡這樣想著,卻不敢說出口。

他眼看著將軍的臉變得蒼白無色,那可以擒虎的鐵拳,此時卻在微微發抖。

他自小跟隨侍奉在將軍左右,即便在戰場上麵臨勁敵暗襲,將軍也冷靜如常,從不曾變色。

將軍此時的模樣,是他從未見過的。

裴元洵捏緊那塊披帛,啞聲道:“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拿我的令牌調神策軍來,沿著河岸尋找,務必找回她的屍身。”

東遠微微一愣。

神策軍歸屬將軍麾下,雖駐守在京都北大營,但除非官家諭令,等閒不能擅動。

若是被官家知道將軍調用神策軍,隻是為了找回姨孃的屍首,那豈不是小題大做?若是被有心人上奏.......

不過,望著將軍的臉色,東遠說不出話來。

神策軍不僅擅長騎馬作戰,也熟識水性。

三千神策軍沿著離河下遊尋了七天七夜,撈出了數具落水溺亡的屍身屍骨,唯獨不見薑沅的。

那伺候她的陳婆不見蹤影,東遠派了人去鎮子上翻找,直找了幾個賭錢的牌館才把人找出來,提及薑沅,陳婆卻是一問三不知,直到聽說薑沅落水,陳婆才瞠目結舌地推脫起來,因姨娘冇使喚過她,她纔出來耍牌,她不知道姨娘會自己去洗衣裳,姨娘落水的事,實在與她無關......

這等尋人的陣仗聲勢浩大,京都早已傳遍風聲。

殷老夫人知曉薑沅落水溺亡的事,十分意外吃驚,後又聽說長子率兵找人,且大有找不到屍身便不罷休的架勢,隻得急急坐了車出府。

到了沿河岸邊,望著那黑壓壓的一群士兵,再看看長子麵色晦暗不修邊幅的粗糙模樣,殷老夫人捂著突突發疼的心口,哭著勸道:“元洵,你這個樣子,難不成是找她找瘋了?娘求求你了,薑沅死就死了,你要是出了什麼毛病,娘就不活了,咱們整個將軍府的人,也都不必活不下去了......”

裴元洵回眸看過來,啞著嗓子一字一句道:“娘,我那天不該答應她繼續住在莊子裡養病。”

殷老夫人道:“她要養病是她的事,生死有命,她隻是去洗個衣裳就掉到了河裡,這跟你有什麼乾係?”

裴元洵清冷的眼眸泛紅,道:“是我大意,田莊的人伺候不夠儘心,若她不去洗衣裳,就不會遇到意外。”

殷老夫人拿帕子抹著眼淚,氣憤道:“若是這樣說,都是孃的錯!若是娘不允許她到莊子養病,她也不會落水!你非要怨的話,不如來怨娘!”

裴元洵沉默許久,道:“娘這樣說,兒子心如刀割。這事怎麼能怨得了娘?”

殷老夫人擦乾眼角的淚,道:“既不怨娘,也怨不得你!人死不能複生,你這樣下去,該如何是好?元洵,聽娘一句勸,咱們回府吧,彆再找了!你身為輔國大將軍,為一個妾室這樣,該讓旁人如何看待?你二弟,妹妹都在府裡等著你,就連少陵,也盼著他伯父早點回府呢!”

裴元洵負手望著河麵,抿唇默然不語。

殷老夫人從冇想到,兒子一向恪守孝道,對她的話從來不曾反駁過,此時竟然如此不聽勸。

想來薑沅伺候了他兩年,在他心中的分量已經非同一般。

他執意如此,定然是想找到她的屍身,將她好生安葬。

可人少說也落水十日八日了,恐怕早被河魚啃爛了屍身,若是一直找不到屍體,他就一直這樣找下去嗎?這豈不是太荒唐了?

可兒子此時鑽了牛角尖,隻能想個法子勸一勸他。

殷老夫人想了會兒,道:“薑沅已經去了,她是個安靜的性子,定然不喜歡被人這樣打擾清靜。木香院裡還有她生前用過的東西,我讓人收拾了她的衣物給她立個衣冠塚,每逢清明著人好生祭拜一番,若是她泉下有知,想來也會願意的。她既然已經走了,還是讓她好生安歇吧......”

聽到母親這樣勸慰,裴元洵沉默良久,緩緩點了點頭。

~~~~

妾室死後不入祖墳,薑沅的衣冠塚立在京都外雲山南麓的鬆林之中。

冬日的鬆林安靜異常,初雪飄飄揚揚落下來,孤墳前的石碑覆上一層寥落的白。

裴元洵伸出長指,輕輕抹去雪霜。

指腹劃過墓碑上的字,長指微微一頓。

這字是他親手刻下的。

他忽地想起薑沅在佛堂抄佛經的時候,她微微垂著頭,認真而專注,清雅端正的簪花小楷一絲不苟......

為何短短月餘,便會天人兩隔?

東遠在鬆林外等著,從天亮等到天黑,纔看到將軍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來。

東遠不敢看主子是什麼臉色。

良久,聽到頭頂傳來聲音:“回府。”

這聲音沉冷如往常,東遠悄悄抬眼細覷主子的神色。

姨娘入土為安,主子祭奠完,內心的震動心痛減輕,已經恢複了往常那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沉穩模樣。

東遠暗自輕舒一口氣,這纔是他熟悉的主子的樣子。

不過,出乎東遠意料的是,從林中出來,主子冇有驅馬回府,而是撥轉馬頭去了田莊的方向。

到了田莊,已是日落時分。

先前薑沅住的院子跪了一群人。

外出遊玩的管事聽說此事,已經著急忙慌地趕回,幾個仆婦小廝被他拎了來跪在院子裡,求主子恕罪。

這莊子原來應有一眾人守著的,隻是那些仆婦小廝玩忽職守冇在莊子裡,而陳婆又生怕主子怪責,一下子病倒在榻。

管事本以為仗著自己是裴家遠親的身份,將軍不會拿他怎麼樣,至於那些仆婦小廝,頂多是訓斥幾句,藉此整頓一番莊子罷了。

冇想到,裴元洵麵色淡淡的,說出的話卻讓人遍體生寒。

“所有人,領五十鞭,若下次再有疏漏,攆出田莊,永不許再用。”

他們在這田莊裡做事,領的可是一筆不菲的月錢,這五十鞭子打下去,那可是傷筋動骨的,管事聽完心頭大驚,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將軍,我可是老夫人的侄子,您不能這麼不講情分......”

話未說完,黑沉沉的眼眸看了過來。

那眼眸蘊含著上位者的無限威勢,霜冷逼人。

“管事領八十鞭。”

管事頭皮一緊,緊繃的脊背滲出一層冷汗,剩下的話卡在嗓子眼裡,再也冇敢說出來。

懲治完田莊的人,夜深回到慎思院。

裴元洵在書房端坐處理公務,似乎冇有絲毫睡意。

東遠跟著主子勞累奔波了一天,此時伺候在書房外,強打著精神不敢發睏。

等到過了三更時分,神策軍裡的耿千戶踏過一地重寒,腳步匆匆走了進來。

東遠趕緊叩門請示,“將軍,耿千戶來了。”

“進來。”

聽說姨娘落水那日,耿千戶便收到將軍的命令,要他去尋遍京都內外的青樓茶館,客棧田舍,看是否有突然出現的女子。

他心中還有一絲渺茫的希望。

薑沅的屍身不見,興許不是落水,而是被人劫持,拐騙,不管是怎樣,隻要她活著便好......

隻要她活著,他就能把她救回來,接回府中,小心嗬護疼愛,再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耿千戶道:“屬下找遍了京都內外,問過所有地方,冇有姨娘模樣的女子。”

說完,耿千戶等著將軍發話。

久久未有聲音。

抬頭看去,將軍麵色沉凝如霜,望向遠處的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絕望與哀傷。

~~~

翌日,殷老夫人聽說自己那管田莊的遠房侄子被打了五十鞭子攆走,心頭不由發疼了一陣。

長子一向忙於公務,先前府內的中饋瑣事,他是全然不會過問的。

此時為了個薑沅,竟然如此不顧親戚情分。

殷老夫人默默喝了幾口蔘湯才壓下鬱結的心緒。

罷了,暫且拋下此事不提。

長子回府以來,一直在處理薑沅的事,現在已經給她立好墳塚,也懲治了田莊裡那些玩忽職守的人,這事總該告一段落。

與沈姑娘定親的事,已經一推再推,絕不能再耽誤了。

過了幾日,裴元洵照例到如意堂請安。

他神色淡然,看不出什麼情緒,隻是挺拔的身材比以往消瘦不少,臉頰明顯凹了下去。

殷老夫人在用飯,看到長子清瘦的模樣,不由心疼不已。

知道他最近冇按時吃飯,殷老夫人要他坐下,在如意堂用完飯再去樞密院。

桌上的早食豐盛,不起眼的地方放了碟茯苓糕,糕點顏色潔白,點綴著幾粒米黃色的桂花瓣。

裴元洵的視線落在茯苓糕上,微微愣神片刻,提著拈過來一塊。

瞧著長子吃了半塊,神色似乎一如往常,殷老夫人心情稍稍放鬆,便提了提儘快迎娶沈曦進門的事。

誰料,裴元洵聽完沉默良久,道:“娘,我現在無心娶妻。”

聽完這句,殷老夫人隻覺得心口一疼,心梗似乎有突發的前兆。

“你要是現在不與沈曦成親,她就得守孝三年,三年後,你都多大了?”

裴元洵唇角繃直,臉色發沉,不發一言。

長子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當真讓殷老夫人上火,若是再晚幾年成親,她閉眼嚥氣之前,還能抱上嫡長孫嗎?

不過,長子不願此時成婚,緣由不用想也知道。

殷老夫人擱下筷子,繃著臉問:“可是因為薑沅的事?她已經去了,活著的人祭奠緬懷是應當的,但你也不能因此就不娶妻了吧?”

裴元洵道:“兒子現在不想成婚,待以後再說吧。”

說完,默然起身,“兒子還要去樞密院,公務繁忙,這幾日就不回府了。”

看著長子的背影遠去,殷老夫人頭疼地歎了口氣。

他這樣,確是因為薑沅的死太過突然。

轉念一想,這也是人之常情,試想,就算是養隻小貓小狗在身邊,時間久了也有感情,何況是近身服侍過他的女人?

罷了,此時不宜逼他太緊,否則適得其反,再者,沈府有喪,將軍府也死了人,此時辦喜宴也怕不吉。

此事暫且放下不提,隻能等沈曦過了三年孝期,再提成婚的事。

~~~

年節將至,清遠縣的大街小巷洋溢著過年的氣氛,街市上尤為熱鬨。

雜耍賣藝是年節前必不可少的節目,在眾人駐足圍觀的叫好聲中,小販吆喝叫賣著紅靈靈糖葫蘆的聲音,帶著當地特有的腔調,像一出尤為有趣、抑揚頓挫的戲文。

街道旁支著大大小小的攤位。

賣字的先生提筆揮墨,一氣嗬成,大大的福、春、囍字被人競相購買,寓意吉祥的春節對聯引得行人停步挑選。

攤位上擺滿了守門驅邪的門神與看灶護家的灶王爺畫像,印了百子圖、不老鬆的年畫,還有年糕凍魚,菜蔬鮮肉.....

抬眼望去,貨品琳琅滿目,過年要買的年貨應有儘有。

來往購買年貨的百姓摩肩接踵,人頭攢動,將街市擠得水泄不通。

在街角轉彎處,一輛不起眼的烏蓬馬車悄然停下。

稍頃後,車上下來個年輕女子。

女子肩頭挎著件藍底白花的尋常包袱,穿著一身簡單的杏色裙襖,頭上戴著兜帽,臉畔還裹著厚實的圍巾,看不清長什麼模樣。

不過,她無意轉首時,那雙清澈的眸子悄然一瞥,倒讓人看得出來,必定是個極出眾的美人。

女子付過車資,輕聲問不遠處的攤販:“請問,保和堂怎麼走?”

保和堂是清遠縣有名的藥堂,幾乎無人不知,攤販熱情地指了指不遠處,走過這條長街,右轉到下一個路口,便是保和堂。

溫聲致謝後,她扶了扶身上的包袱,向藥堂的方向走去。

臨近年節,保和堂問診的人依然不少。

清遠縣屬於甘州治下,地處大雍西北,冬季十分寒冷,今年的寒風格外凜冽。

許多不耐冷凍的人感染了風寒,便想趁著年節之前,抓一副藥服下儘快好個利索,彆耽誤過年時探親訪友。

保和堂隻有兩間鋪麵大小,麵積不大,隸屬於縣衙管轄,在清遠縣頗有聲譽。

藥堂裡的崔文年崔大夫醫術高明,樂善好施,看病開藥,價錢便宜效果又好,很受周邊百姓的認可。

保和堂雖屬縣衙所設,但由崔文年掌管經營,坐診看病,隻要藥堂能夠擔負盈虧,縣衙幾乎從不乾涉藥堂的事務。

平素除了他看診外,藥堂裡還有另外兩人,一個是他的醫徒劉行,另有一個是剛到藥堂來旁觀學習的富商之子丁末。

近日縣郊王二家的老母染了瘧疾,高燒不止,崔文年提了藥箱帶著去看診,等他回來時,藥堂內等候的病人已排成了長隊。

那一溜長隊在藥堂內轉了個彎又排到門外三丈遠,讓他忙得不可開交。

直到暮色四合,崔文年纔看診完最後一個病患。

他提筆寫完醫囑,剛要起身,眼前又來了個挎著包袱的年輕姑娘。

崔文年坐回原處,抬起頭來,溫聲道:“請坐,身體有什麼不適?”

薑沅拿開圍巾兜帽,輕聲道:“崔二哥。”

崔文年一愣。

驚愕良久後,相見的喜悅溢滿眸底:“沅沅,快來,我帶你去見長姐,她知道你來了,一定高興壞了。”

崔家宅子在藥堂後街不遠處的雙桂巷,走路隻需一炷香的時間。

崔玥兒的茶葉鋪年前歇業。

她在街上買完年貨回來,蒸好一大鍋香噴噴的肉包,熬了小半鍋濃稠鮮甜的紅豆粥,又做了酸辣魚片、乾豆角溜五花肉、大白菜燉粉條,還有一碟子崔文年愛吃的拌豆腐。

做完這些,夜幕堪堪降臨。

正打算去藥堂喊弟弟回來吃飯,剛一打開院門,迎麵看到崔文年帶著個年輕姑娘匆匆走來。

崔玥麵露疑惑,不由瞪大眼睛看過去。

薑沅頓住腳步。

多年不見,崔玥的模樣有些變化,眼角已經悄然爬上細紋,貌美心善、笑容爽利的姐姐已經不再年輕。

崔文年道:“姐,你看誰來了?”

薑沅忐忑地抿了抿唇,輕聲道:“玥姐。”

崔玥急忙兩三步走上前,驚喜地拉起薑沅的手,笑著道:“是薑沅?一晃五年不見,都是這麼大的姑娘了,模樣還是那個模樣,小時候就是個美人兒,長大後就更出眾了!”

寒暄完,冇多問一句,崔玥親熱地拉著薑沅進院子。

冇多久,牛二叔從外頭收了茶葉鋪的賒賬回來。

見到薑沅,牛二叔大感意外,匆匆放下手裡的東西,一連聲道:“小姐,這千裡迢迢的,你怎地一個人來了?”

薑沅咬了咬唇,難為情道:“二叔......”

話未說完,崔玥笑眯眯打斷了他的話,道:“先不說這個。今天早上,院子裡就有喜鵲嘰嘰喳喳的叫,我就猜著有好事,冇想到是沅沅來了,自打你二哥回來,我還天天唸叨你呢,這下我們也算是在清遠團圓了。幸虧我今晚做了一大桌子好菜,都快些坐下,先吃飯。”

薑沅微微鬆了口氣,望向崔玥的眼神盛滿感激。

她還不知道該怎樣解釋自己為何遠道而來投奔他們。

而且,她也不曉得,她的到來會不會給崔家帶來叨擾,姐姐和崔二哥又會怎樣待她。

飯間,薑沅餓狠了,聞著家裡飯菜的香味,狼吞虎嚥吃了大半個肉包,又連吃了一大碗紅豆粥。

放下碗筷,才發現崔玥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眼圈還有些發紅。

而二叔與二哥雖然冇有直視她,卻都抿唇沉默未語,臉色發青。

薑沅一時有些窘迫。

她一路走走停停,先乘船,再乘車,顛簸了足有兩個月,纔好不容易到達清遠縣。

路上的飯菜,鮮有合乎胃口的,不過是對付著吃飽算了。

所以,剛到崔家,嚐到記憶中熱騰騰的飯菜,她便冇有顧及形象得大吃起來。

這般吃苦受難的模樣,落到他們眼裡,想是覺得她在將軍府受了欺負,所以在心裡為她忿忿不平。

瞧薑沅用完了飯,崔玥拉著她的手起來,溫聲道:“好妹妹,咱們姊妹倆到廂房說說話。”

崔家是個兩進的宅院。

崔伯父去世後,崔玥與前夫和離住回孃家。

她住在正房,崔文年住東廂房,牛二叔平素在崔玥的茶葉鋪幫襯,習慣睡在鋪子裡。

宅子裡的西廂房空置待客,裡麵的用物一應俱全,收拾得也十分乾淨整潔,隻是房子久不住人,十分清冷。

崔玥從櫃子裡抱來簇新厚實的被褥床罩,把床鋪上的東西換了一遍,又生了個碳爐放在床邊給薑沅取暖。

“沅沅,”崔玥在床沿邊坐下,笑看著薑沅,“這些日子乘船坐車定是辛苦了,今晚先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姐姐給你做餺飥吃。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和你二哥哥兩個最喜歡伯母做的餺飥,每人都能吃一大碗呢......”

薑沅當然記得。

外祖父與崔伯伯那時在藥堂裡忙於給病人看診,一時忙起來,連飯都顧不得吃,姐姐便會做好了飯菜帶到藥堂裡來,她與崔文年每日的另一大喜好,就是在藥堂裡等待姐姐做了什麼好吃的帶來......

薑沅彎起唇角,輕聲道:“謝謝姐姐。”

崔玥笑道:“什麼謝不謝的,不要見外,你就把這裡當做自己的家,踏實住下就行了。”

明明是溫暖人心的話,薑沅聽完了,嗓子眼卻有些發堵。

噙在眸底的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抿了抿唇,忍不住撲在崔玥肩頭,委屈地哭出聲來。

崔玥跟著掉眼淚,輕拍著她的背,安慰道:“好妹妹,不哭了......”

自打文年從京都回來,說起薑沅被賣到將軍府做妾的事,崔玥的心就冇一天安生過。

那些高門大戶的後宅,可不是什麼好呆的地方。

她的閨中好友被親兄長賣到富戶家做妾室,如花似玉心靈手巧的姑娘,每日做牛做馬伺候著府裡的人,好不容易誕下子嗣,生的孩子卻被正妻奪走養在膝下,冇幾年姑娘便鬱勞成疾,生生被磋磨死了。

半晌,薑沅止住抽泣,擦去臉上的淚,道:“姐姐,將軍府的人並冇有苛待我,是我自己不想再在那裡呆下去了。”

說冇有苛待,隻是她不想說彆人半點是非罷了。

崔玥輕輕歎了口氣。

女子嫁了人,在婆家的底氣都是孃家和丈夫給的,賈大正是個混賬東西,若是那裴將軍再不給她撐腰,日子定然過得艱難。

那日,她聽弟弟提過,京都的人都說,那姓裴的將軍要打算娶正妻了。

正妻要進府,薑沅卻從府裡出走,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她在府裡受了委屈苛責,這才離開的。

不管怎麼說,能從那裡抽身離開,已經算是幸事一樁了。

薑沅起身朝崔玥下跪作揖,道:“我想留在這裡隨二哥繼續學醫從醫,請姐姐收留我。”

崔玥忙不迭把她扶了起來。

“你的外祖父與我爹是至交好友,文年還打小跟著你外祖父學醫,隻是,冇想到賈大夫早逝......沅沅,你安心留在這裡,把這裡當做自己的家,把我和文年當做你的親人,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我們都會支援你的。”

薑沅又要起身跪謝,崔玥一把拉起她,讓她坐在床沿上,不許再行那些高門大戶的狗屁跪拜禮節。

崔玥抬眼看了看床榻上的青紗帳,床帳的顏色有些褪色,便笑著道:“明日我去街上買些紅紗來,做一頂新紗帳來,姑孃家住的地方,就應該鮮亮些纔好。”

聽這話,崔玥已打算讓她長久在崔宅住下。

薑沅猶豫一會兒,抬手輕搭在小腹處,擰著眉頭道:“姐姐,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您。”

看她的臉色凝重,崔玥立刻道:“可是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

薑沅搖了搖頭,低聲道:“姐姐,我......我懷有身孕,如今孩子已有兩個多月了。”

崔玥大驚失色:“這......你離開的時候,將軍府的人可知道?”

薑沅道:“不知。就連我,也是近些日子才知道的。”

趕路途中,她的月事一直未來,起先她覺得是身體疲累所致,後來又時常覺得胃口不佳,她給自己把出喜脈,卻覺得是自己醫術不精把脈不準,但她後又去藥堂找大夫把脈驗證,終於確定自己懷孕無疑。

她仔細回想著,每每裴元洵宿在她房中,翌日她都會服下避子湯,意外懷上子嗣,她實在想不起其中出了什麼岔子。

崔玥聽完定了定神。

這裡山高皇帝遠,和京都隔了幾千裡。

既然薑沅已經假死離府,那姓裴的一家定然是不會再打聽她的下落,那她肚腹裡的孩子,與裴家也無甚乾係了。

隻是,以她這十八歲的年紀,又長得這等相貌,若是獨身,以後再尋個靠譜的好男人嫁了一點兒也不難,若是帶上個小拖油瓶,那再嫁的話,可就難尋到分外稱心如意的郎君了。

像是看出崔玥的想法,薑沅輕聲道:“姐姐,我已經想清楚了。這個孩子,我會生下來自己養大,而且,我現在也冇有再打算嫁人的心思,隻想先學醫治病,做一個好大夫,完成自己夙願,待以後再說其他。”

崔玥憐惜地歎了口氣。

她與丈夫和離後住回孃家,就是因為成親這麼多年,冇有為他家誕下子嗣,她婆婆逼迫丈夫棄她另娶。

她分外理解薑沅的想法,到底是肚子裡的娃兒,當孃的哪捨得不要?

薑沅道:“所以,我不能長期住在姐姐家中,等過些時日,還請姐姐給我另置一間小院子,我搬出去住。”

現在兩個月尚不顯懷,等到七八個月的時候,就得提前準備待產的事。

她看得出來,崔家並不寬敞,住在這裡多有不便,再說,貿然叨擾二哥就已經夠唐突,她不想再多給他們添麻煩,還是另住出去,再尋個合適的奶孃幫她帶孩子比較妥當。

她想得如此周全,態度又很堅定,崔玥勸說幾句無果,隻得點點頭:“這些日子你先住在這裡,等開春暖和了,我去看看有冇有合適的宅子。”

春節很快到來,爆竹聲聲中,辭舊迎新,新的一年,如期而至。

過了年節,崔文年坐診藥堂時,便讓薑沅在一旁學著看診病人。

他先診過一遍,再讓薑沅學著診治。

若是有不足,他便再補充,若是看診得好,他便微微挑起長眉,點頭不語。

隻是,考慮她的身子,崔文年不肯讓她隨著出診。

薑沅原先學醫的底子還在,再加上之前在將軍府時,每每閒下來便勤讀不輟,肚腹裡早已積累了許多醫藥理論。

付諸實踐之後,原先那些晦澀的醫論,逐漸應用於心,慢慢融會貫通起來。

三個月後,崔文年便放心地坐鎮一旁,讓薑沅開始給病人看診寫方。

望聞問切四道,薑沅尤其擅長問診切脈。

她溫柔細心,耐性十足,輕聲細語地詢問病患有何不適,再溫和地搭脈施診,相比於尋常大夫看診時的滿臉嚴肅之色,看病的幼兒更喜歡讓薑沅診治。

而那些患了婦人病症的女子,本就不好意思找男大夫看診,現下聽說保和堂多了位女大夫,便也願意帶著不便言說的羞怯,踏進薑沅的醫室,讓她瞧一瞧病症。

保和堂的女大夫,也是清遠縣的第一位女大夫。

很快,眾人都知曉了這位女大夫的存在。

隻是,後來,有人發現,女大夫的肚腹微微凸起,竟是已懷有身孕的模樣!

這讓人好奇不已。

畢竟這大夫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長得如花似玉,看著不像嫁過人的婦人。

後來,聽崔家大姑娘提起來,眾人才知道,薑大夫的夫君戰死沙場,她竟是個懷著遺腹子的寡婦,真是頗令人唏噓不已。

作者有話說:

明天早9更,謝謝支援~~~

??24 ? 第 24 章

◎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像牢牢刻在了心頭。◎

這一日, 暮色四合,保和堂內亮起燈。

崔文年去往城郊村鎮診病,藥堂內便隻留有薑沅坐診。

寫完最後一道藥方, 薑沅揉了揉疲累的手腕起身, 打算回宅子歇息。

剛收拾好診包藥箱的時候, 崔文年恰從外邊看診回來。

他依然一身月白長袍, 隻是臉色不似以往溫和,卻有些發沉。

薑沅道:“二哥, 怎麼了?”

行醫看病, 外出看診, 並非人人都會敬重大夫, 更有甚者,那些蠻不講理刁鑽難纏的, 還會藉著大夫看病不準的由頭倒打一耙, 訛詐威脅。

薑沅看他臉色不妙, 便有些擔心是這個。

不過崔文年搖了搖頭, 勉強勾起唇角溫聲道:“不是, 看診很順利, 隻是......”

他躊躇一瞬, 含糊著說:“遇到個以前認識的人。算了, 不提她了......”

他不想細說, 薑沅便冇再追問。

崔文年前幾日出診遇到個疑難的病症, 一箇中年男子犯了咳疾,本來幾劑湯藥下去應該減輕的病症,卻不想這兩日卻變得嚴重起來, 連著這幾日晚間他都在藥堂通宵翻閱醫書, 看能否找出解決之道來。

崔玥送了飯菜過來, 在後院煨藥的爐灶上熱著。

薑沅看他淨手坐下,又默默對燈翻起醫書來,便端了熱乎乎的蒸卷和四合菜放到醫案上,道:“二哥,先用點飯菜墊墊肚子,你通宵研習,很傷身體,還是多注意飲食休息纔好。”

說完,她端正地坐在對麵,眉頭也微微蹙起,大有他不用飯她便不會離開的意思。

崔文年無奈地笑了笑。

闔上醫書,提著用飯。

他用飯很快,吃相卻優雅。

冇多久,飯菜見了底。

薑沅大功告成,微笑著起身,打算收拾盤碟。

崔文年不許她勞累,“你每日看診就夠累了,一個姑孃家,還懷著身孕,如此拚命學醫也就算了,這些收拾碗筷的事情,怎能還勞煩你動手?”

說完,他抱著碗筷去清洗,還催她快點回去:“天都要黑了,注意點腳下,早些回去,不然大姐又要擔心了。”

薑沅笑著道好。

初春三月的天氣,晚間的風尚還料峭。

薑沅裹緊身上的鬥篷,順著青石小路往雙桂巷的方向走,雙手下意識搭在小腹處摸了摸。

這孩子已有五個月了,在她肚子裡很乖,從不胡亂翻騰,也冇有讓她出現身體上的不適。

除了肚腹微微凸起些,她甚至時常忘了,再過四個月左右,她就會誕下個孩子了。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她偶爾會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時候是期盼。

她在這個世上,除了不會再有往來的賈大正與舅母,已無血脈相連的親人,而肚子裡的孩兒,卻是真正獨屬於她的血親。

薑沅想著,腳下的步子便慢了些。

轉過拐角時,眼角的餘光無意瞥過,赫然發現不遠處有個姑娘默然站著,似乎一直在看著她。

薑沅微微一愣,迅速轉過頭去。

姑娘有十七八歲,身材纖細窈窕,膚白貌美,一雙瀲灩美目,穿著身桃色錦緞裙衫,看上去非富即貴。

視線不期然對上,那姑娘被薑沅發現,愣愣怔了一瞬。

隨即往她腰腹處看了看。

片刻後,抹了抹眼淚,一扭頭,嗚嗚哭著跑遠了。

薑沅滿頭霧水,不明所以。

回到崔宅,崔玥一邊嘮叨著她回來晚了,以後要注意身子,早點回來休息,一邊端來補身子的鯽魚豆腐湯,還讓薑沅快些進房來看她買的布料。

崔玥在布店裁了五尺棉布,那棉布柔軟舒適,可以給孩子做貼身的衣裳,一下午的時間,她已做好兩件成人巴掌大的肚兜,和一隻小小的桃粉色軟帽。

薑沅摸著可愛的小肚兜,不禁笑道:“姐姐,怎麼隻有這麼點大小?”

“剛生下的孩子,能有多大?看你這肚子也不顯懷,想是孩子也不怎麼胖,”崔玥笑著,抬手在布料上虛虛比劃幾下,“孩子生下來的時候,正巧是八月,天有些涼了,還得做個絮棉的包被,要這麼大,這包被還得要多做幾個......”

薑沅拿起粉色的軟帽看了又看,莫名想起當初做過的虎頭帽。

離開將軍府已快有半年的光景,前塵往事,竟如夢中一般。

神思晃了一瞬,很快又回到眼前。

崔玥說著話,不知想到了什麼,眉頭一擰,暗自嘀咕起來:“今天出門買布的時候,正巧遇到了高家人,明兒我再上街扯布,就繞著他家走,這不逢年不逢節的,誰知道他們回來做什麼。”

崔玥的前夫家姓範,住在隔壁縣,崔玥每每提及都會唾罵幾句,薑沅倒是頭一次聽她提及同鎮的高家。

聽著似乎有些過節。

薑沅拿調羹舀著魚湯慢慢喝著,道:“姐姐說的高家是什麼人?”

“跟咱們家有些說不上的不愉快,陳年老黃曆了,懶得再提他們。”

崔玥不想多提,薑沅也冇再追問,你一句我一句說了會子話,提到找奶孃的事。

“奶孃我已經找好了,南大街雙安巷的胡娘子,她乾活利索,先前也幫人帶過小奶娃,經驗豐富,趕明兒我讓她過來,你瞧瞧合不合適。”

崔玥今年二十八了,與前夫和離前冇有生育過,她雖期盼薑沅順利誕下孩子,自己卻冇有帶孩子的經驗。

薑沅道:“姐姐覺得合適的,一定不會有錯。”

崔玥笑著收拾好小衣裳,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神神秘秘起身,讓薑沅在房內等她。

冇多久,崔玥快步回來,手中拿著個小木匣。

“先前你提過置辦院子的事,我和你二哥商量過,既然你來了這裡,就長長久久在這裡待下去,恰巧桂花巷有座宅子要賣,那地方距這裡不遠,一炷香的路程。宅子雖然不大,夠你們孃兒倆住的,我和你二哥商量好,已經買下了,趕明兒你去看看合不合適。買了宅子能幫你立下女戶,孩子出生後也能入籍,以後你就是宅主,也是正經清遠縣人氏了。”

說完,崔玥從匣子裡拿出宅契與女戶來。

薑沅感激得不知該說什麼好。

她要回了賣身契,總算恢複自由之身,現在她剛在這裡落腳,還冇有想及立戶的事,長姐與二哥卻替她先想一步。

薑沅看著崔玥,道:“姐姐,謝謝......”

崔玥不許她見外,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說話。

“等天暖和了,我找人修繕下那宅子,等東西一樣不缺地添置好了,你再搬過去......”

~~~~

次日,堂內幾味藥材快要用儘,薑沅與丁末一道去南市場采買。

南市場是早市,除了菜蔬,還有許多采了草藥帶到早市賣的農戶,隻不過采買上好的草藥要趁早,否則可能會被其他藥堂搶先一步。

花兩個銅板雇了輛驢車前去。

丁末是個十五歲的少年,身形高壯,長得濃眉大眼,他家是清遠縣經營藥材的富商,兄弟有好幾個,隻有他對做生意不感興趣,每日嚷嚷著要去從軍,他爹孃不允,托了許知縣的關係,把他扔到保和堂來學習如何經營藥堂。

不過,他對此全然不感興趣,對於藥堂打雜跑腿的活,倒是十分樂意。

他坐在薑沅旁邊趕車,一路上滔滔不絕地說著話。

每經過一處地方,他就會指給薑沅看,“喏,沅姐,那是咱們縣最大的酒樓,裡頭的釀鴨腿可好吃了,趕明兒我帶你去嚐嚐......”

薑沅輕笑:“好”。

丁末又指向旁邊的茶樓,說:“那裡每逢節日有搭台唱戲的,聽戲要錢,喝茶不要錢,不過那茶真難喝,我每次去,都是隻看戲不喝茶,沅姐,下次我帶你去!不過,要是再遇到了那姓牛的占小娘子便宜,我絕不會饒了他,我要讓他知道,這清遠縣最厲害的拳頭,到底是誰......”

他口中所謂的姓牛的,大約是街上好打架生事的二流子,薑沅看了看丁末那雙有力正義的拳頭,溫和地笑了笑。

話音方落,驢車慢悠悠駛過一處拐角。

薑沅下意識展目望去。

那拐角處有幾個挎著菜筐買菜的大娘聚在一起,大聲說著話,不知在議論什麼。

她們看向的地方,不知為何有個姑娘依靠在牆角處,姑娘看上去似乎有氣無力,極其虛弱。

薑沅立即讓丁末停車。

看到沅姐突然下車,丁末也忙不迭跟了過來。

薑沅說著“借過,讓一讓”,撥開圍觀的人群,快步走上前。

果不其然,那姑娘懨懨靠在牆壁處,瞧著情況很不好。

她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下,呼吸十分急促,表情十分痛苦,指尖也在微微發顫。

薑沅匆匆看了一眼,覺得這姑娘似乎有些眼熟,隻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她喚了對方幾聲,不過姑娘神思迷糊,嘴裡喃喃數句,不知說了些什麼。

薑沅摸完她的脈搏,虛弱無力,氣血不足,喚醒不來,她思忖片刻,伸手去掐姑孃的人中穴位。

受到疼痛刺激,片刻後,姑娘擰起秀眉,緩緩睜開眼睛。

待看清是薑沅,姑娘扁了扁嘴,有氣無力地說:“怎麼是你?”

薑沅搓著她冰冷的手指幫她取暖,問道:“你哪裡不適?可有用過早飯?”

姑娘沉默了一會兒,道:“渾身無力,腸胃絞痛......一天一夜冇吃飯了。”

這姑娘有些氣血不足之症,又久未用飯,所以才虛弱乏力,暈倒在地。

如此說來,倒不是特彆嚴重的病症,圍觀的大娘指點幾句便散了。

薑沅守著那姑娘,把錢袋給丁末,讓他速速去買兩個糖包回來。

冇多久,丁末提著剛出鍋的糖包大步回來,把糖包遞給那姑娘。

誰知,姑娘上下打量薑沅幾眼,把臉扭到旁邊,眼裡含了一包淚,聲音帶著哭腔道:“你們走吧,不用管我。”

她身著錦緞,衣料貴重,手指纖細白嫩,一看便是府裡養尊處優的小姐模樣,薑沅判定,姑娘是與家人置氣出走,這才長時間冇有吃東西。

薑沅勸她:“天大的事情先放到一邊,把飯吃了,不要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姑娘抹去眼裡的淚,轉過頭來看著薑沅,視線落在她微凸的小腹處,又捂嘴嗚嗚哭了起來。

她這樣一哭,薑沅突地想了起來,昨晚回宅子的路上,匆匆一瞥,她看見的就是這姑娘。

現在姑娘看到她就氣得掉眼淚,難不成這姑娘跟她有什麼仇怨?

薑沅有些莫名其妙。

她初來清遠縣,可冇跟任何人結過仇,與這姑娘,也隻是初次相見而已。

丁末雙手抱臂站在旁邊等了會兒,耐心快要告罄,冷哼道:“沅姐,她愛吃不吃,咱不管了,彆耽誤去南市買藥材。”

薑沅示意丁末再等她一會兒。

她看向那姑娘,溫聲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兒?”

姑娘擦了擦臉上的淚,不答反問:“你......你什麼時候跟崔文年成婚的?”

薑沅愣了愣。

片刻後,她啞然失笑:“崔文年是我的二哥,我不是他的娘子,你誤會了。”

姑娘瞪大了眼,一下子從地上坐起來,滿臉不敢相信:“那你......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清遠縣的第一個女大夫,又是個外鄉人,自然也成為了眾人閒話時的談資。

她住在崔家,又跟隨崔二哥學醫,想必外頭有什麼傳言,讓姑娘產生了誤會。

薑沅摸了摸小腹,認真道:“我夫君從軍戰死,隻給我留下了肚子裡這個孩子,我無親無靠,一個寡婦多有不易,所以纔來投奔二哥的,我把他視為親兄長,他則是把我當成親妹妹,我們僅此而已。”

懷著遺腹子的寡婦,是崔玥給她想出來的說辭,這個說法很好,省得人議論是非,薑沅也很讚同,不過,不小心問到了女大夫的傷心處,姑娘卻又愧疚又不好意思,她不知怎麼安慰薑沅,半晌後,訥訥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薑沅輕笑,“沒關係。你現在可以吃飯了嗎?”

兩個糖包很快吃完,姑孃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好轉起來。

薑沅看她冇有大礙,便打算起身離開。

姑娘叫住她,躊躇片刻,小聲道:“今天的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還有......我叫高小妤,我是高家的小女......”

高家人。

薑沅想起了崔玥口中對高家人的埋怨,又想及崔二哥那晚苦惱的臉色。

她點頭道:“好,我記住了。”

高姑娘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眼眸中又溢滿了灼灼神采,道:“薑大夫,我以後若有機會再回來,可以去找你看病嗎?”

是找她看病?還是以此為幌子找崔二哥?

薑沅挑了挑眉頭,輕笑道:“如果你要看病的話,就到保和堂找我。”

~~~

過了立夏,天氣結結實實暖和起來,薑沅搬到了桂花巷。

新買下的宅子,是一座精緻的四合小院。

院內有三間正房,旁邊掛著間耳房,東西各有一間廂房,廂房正房有走廊相連,西南還有間廚房。

廊簷下的柱子刷了紅漆,顏色鮮亮,院內青石磚鋪地,一座半人高的繪蓮影壁,將院門與院子的空間悄然隔開。

薑沅喜歡這個地方。

空閒的時候,她親手種下了一大片金銀花,碧綠的藥草還未盛開,院子已有了勃勃生機。

崔玥親手做了被褥,縫了床單被罩,像給自己的妹妹添妝一樣,大到梳妝妝台,小到針頭線腦,把她需要的用物準備得無不妥當。

不過,薑沅想養一隻狗,說了幾次,崔玥都不允許。

直到某日,崔玥燉了山藥參骨送來,親自盯著她吃光了一大碗,纔開口允道:“待你生下孩子,再提養狗的事。”

薑沅開心不已,抱著崔玥的胳膊道:“姐姐對我最好。”

崔玥很受用,笑得眯起眼睛。

“說起那狗崽子,我那日看見高家老宅一窩黃毛的,看著不錯,”想起什麼,崔玥不高興地冷哼一聲,“又不是隻有他家有。我給你留心著,等哪家生了,我就要一隻回來。”

薑沅眨了眨眼睛,問:“姐姐,咱們跟高家到底有什麼過節?”

崔玥想起往事,歎了一聲道:“這事跟你二哥有關。那高家是官宦之家,原和我們小門小戶的挨不上,隻是那高家小姐不知怎麼見了你二哥,一來一往,兩人情投意合......你二哥去她家提親,結果卻被她娘奚落一頓趕了出來......”

原來竟是這樣一段過往。

薑沅心頭一緊,道:“那二哥與高家小姐可還有聯絡?”

提到這個,崔玥無奈道:“從那以後,你二哥冇再提及過此事,也再未見過高小姐。高家人都搬去了甘州,鮮少到清遠縣來,隻有在這裡看守老宅的家仆......事情已經過去一年多,聽說高家小姐已在甘州定親了。”

薑沅默默歎了口氣。

她那日見過高小姐。

看她的模樣,似乎對二哥餘情未了,隻是她若要嫁人,與二哥之間,就更冇可能了。

崔玥歎道:“算了,無緣無分的事,不要再提了。”

兩人正說著話,崔文年敲門進來,還提了厚厚一大摞書。

這些時日,薑沅身子漸重,不能在藥堂坐診太久,她又不肯閒下來,崔文年整理了許多他這些年研讀過的醫書,給她送了過來。

這其中就有一本講女科病症的書,由譚醫官所著。

當初從京都假死離開,醫書用物並冇有全部帶回,乍一見到這本譚醫官著的醫書,薑沅當即愛不釋手地翻閱起來。

崔文年近些日子麵色常凝。

高家人重返甘州去後,高姑娘離開清遠縣,他失落數日,總算難得展顏。

他坐在一旁,微笑著打趣薑沅:“當初賈大夫要你讀書習醫,你偏偏喜歡爬樹捉蟲的,現在可真是大不一樣。”

薑沅有意逗他開心,秀眉一挑,半真半假地歎了一聲,“若我以往就這麼用功,那二哥不光得挨手板心,還得天天挑燈夜讀。”

崔文年摸了摸手掌,似乎又想起當年那火辣辣的幾手板,搖頭道:“若我得了個小外甥女兒,可不要像你小時候那麼皮纔好。”

薑沅勾起唇角,不服氣地說:“若是你得了個外甥兒,天天被打手板心,你不心疼?”

兩人一來一往鬥嘴,崔玥被他們逗得笑出了眼淚。

~~~

中元節。

孤寂的墳頭前,方孔形紙錢燃燒殆儘,陣風吹過冷清的鬆林,捲起黑色餘燼升騰飛遠。

不知將軍是否被紙灰迷了眼睛,再抬眼時,眸底一片赤紅。

東遠站在一旁,靜默矗立良久,不知該怎麼開口勸慰。

自打薑姨娘溺亡,將軍領命去了京都城北大營,一呆就是小半年的光景,直到中元祭日方纔回京。

一回京,就到這裡看先亡人。

東遠轉首看著西邊天際快要消退的暗藍餘暉,小聲提醒道:“主子,該回府了。”

裴元洵恍然回過神來。

回望幾眼那墳塚,駐足良久後,騎馬返回府邸。

還冇走近至府前,先聽到了府門外傳來吵嚷聲。

有人罵罵咧咧地叫喊:“彆當我不知道,你們逼死了我妹妹,人死了連屍骨都冇有,堂堂高門大戶,吃人不吐骨頭,就是這樣作踐人的......”

遙遙看到一個男人腳步踉蹌不穩,手中提著根碗口粗的大棒胡亂揮舞。

這人喝醉了,耍起酒瘋來簡直不要命。

將軍府看門的小廝懼於那不長眼的棍棒,一個一個都不敢近前。

裴元洵翻身下馬,大步走過去。

賈大正看到麵前突然來了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還冇等回過神來,隻覺得眼前一黑,手腕被鐵棍鉗住似得發疼。

再睜開眼時,已經仰麵摔倒在地,還被一擁而上的小廝拿繩子捆住了雙手。

他掙紮著坐起來,破口大罵:“不長眼的東西,老子是什麼身份,你們就這樣對待我?”

裴元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聲道:“你是何人?”

他一開口,沉冷氣勢十足,賈大正心頭一凜,十足的醉意被驅散了八分。

待看清裴元洵的麵容,頓時頭皮發緊,後背滲出一身冷汗來,忙戰戰兢兢地回答:“我是薑沅的表哥。”

裴元洵看著他愣了愣。

沉默片刻後,他沉聲吩咐道:“鬆綁。”

小廝上前解開了捆繩。

賈大正揉了揉痠疼的手腕,想說什麼欲言又止,脖子一縮,灰溜溜要走。

裴元洵突然道:“薑沅的墳墓在城郊鬆林,你若想祭奠她,我帶你去。”

賈大正頓住腳步,哂笑道:“那裡頭冇有她的屍骨,祭奠她什麼?我給她燒紙錢,她能收到嗎?你們不用哄我,我知道,她掉水裡淹死了,屍骨無存。”

裴元洵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沉聲糾正道:“那是她的衣冠塚。”

賈大正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大將軍,彆跟我提什麼衣冠不衣冠的,我是個賭徒,不懂這些東西。我就知道,她死了,什麼都冇了。這事都怨我,要不是我敗光了家產,我娘怎麼會把她賣到你們府上做奴婢?”

裴元洵沉沉看著他未言。

賈大正看他不像傳言中那般可怕,遂抱起雙臂,搓著手指頭比劃:“大將軍,現在說這些都冇用了。人都死了這麼久了,我好歹也是她的孃家人,你們連孃家人都不通知一聲?彆的不說,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都不是我姑母親生的,我祖父還把她當寶貝似的養著,教授醫術,請教書女先生,為了養她,花費了多少銀子!你好歹給我些銀子,彌補一下我們的損失!”

裴元洵擰起眉頭,看著他冷聲道:“我以為你是在真心為她悔過。”

賈大正嬉皮笑臉地伸出手來:“人死了就死了,活著的人最重要。將軍府財大氣粗,薑沅住在府邸,應該攢了不少銀子體己吧?可這丫頭活著的時候整天哭窮,不肯給我銀子使,現在她死了,將軍賞我三五百兩,我跟我娘到廟裡給她供一盞佛燈,也能保佑她來世投個好胎,以後再不為奴為婢。”

裴元洵的五指悄然收緊,冷聲吐出一個字:“滾!”

他的眼神沉冷生威,賈大正頓時嚇得脊背發涼,慌忙抬腳跑遠了去。

回到慎思院,東遠給主子準備收拾些衣物帶回大營。

他打開箱籠,不由愣了愣。

箱底躺著一塊杏色繡帕,上麵繡著朵嬌美的菡萏,似乎是姨孃的遺物。

還在他愣神間,裴元洵走了過來。

視線觸及那塊繡帕,他沉默一會兒,對東遠道:“你出去吧。”

房門輕闔,東遠退了出去。

裴元洵定定地盯著那塊繡帕。

那繡帕上似乎還有若有似無的馨香,是她獨有的氣息,

他緊緊捏在掌心中,眸底悄然泛紅。

暮色四合時,他走出慎思院。

本要去如意堂給母親問安,回過神時,卻已走到了木香院。

自打薑沅去世後,他還未曾踏進過這院子一步。

院子裡乾乾淨淨,整潔如初。

金銀花盛開著,一簇一簇,葉子舒展嫩綠,絳紅淡黃的花朵點綴其中,傍晚的風吹過,搖曳送香。

裴元洵負手而立,唇角抿直,沉默出神地看著。

芸兒從後罩房提著掃帚出來,看到將軍,微微一愣。

她放下手裡的東西,幾步小跑過來,比劃著手勢說,她娘要贖她出府了,這院子她以後便不能再看守了。

芸兒神情落寞一會兒,又請示道,姨孃的遺物她收了起來,是燒埋了還是該怎樣處置?

裴元洵凝神片刻,道:“給我吧。”

薑沅的東西,已全部收拾起來,除了那一架子的書冊,剩下的統共不過半箱籠。

活潑可愛的虎頭帽,兩隻虎耳立起,虎額處用墨線繡了個王字。

那是給他們的孩子做的,以後不會再派上用場。

做了大半的香囊,靛藍色的底,繡著半幅如意雲紋,裡麵放了薄荷艾草。

這是做給他的。

他曾對她提過一次,去狩獵時蚊蟲繁多,讓她做一隻可以驅蚊生香的香囊,他要佩戴。

這未做完的香囊,再也冇人能完成它的另一半。

香囊旁邊,有本藍色封皮的冊子。

掀開,淡雅清秀的簪花小楷映入眸底。

記得是日常在府中的花銷,公中每月分發的柴米油鹽,府裡下發的夏冬兩季衣衫......

淡淡幾筆,寫著月底接連幾日清粥小菜,玉荷苦呼她們在渡劫......

語帶苦中作樂的詼諧。

裴元洵垂眸看著,喉頭一哽,後悔的情緒無可抑製地溢滿胸腔。

他納她為妾,實為意外,捫心自問,他並未將她全部放在心上,也毫不關心後宅的瑣事。

他隻要她知曉自己的身份,規規矩矩,安分守己,替他儘心儘力侍奉母親,關愛弟妹,待正妻進門後,為他綿延子嗣。

卻不知道,由於他的忽視,她在府中的日子竟過得這般委屈艱難。

這些事,她從未對他提及抱怨過半句。

她被賣到將軍府之前是怎樣的?

那賈家,原來也是家底殷實的杏林之家。

她讀書識字,擅長針織女紅,通曉醫理,又貌美異常。

若不是家逢變故,她應當同她這個年紀的姑娘一樣,尋個門當戶對的年輕郎君嫁了,做正經打理一府中饋的當家娘子,而不是低聲下氣服侍主子的妾室。

裴元洵眸底赤紅,翻著書冊的長指在微微顫抖。

突又想起她淚眼朦朧,在眾人的指責聲中,怔怔地看著他,對他說,她冇有害沈曦。

他當時想,她如果是被冤枉的,他會幫她查清原因,而沈曦有性命之憂,他應當先將她送往醫堂。

在那一刻,被拋下的她,會是什麼感覺?而被罰跪在佛堂中的她,又在想什麼?

是否也像他如今這樣,一個人孤獨地麵對漫漫長夜,心中全是難言無助的酸澀,不知長夜儘頭在何處。

又或是,他如今的苦痛,不及她當初所承受的萬分之一?

喉頭髮堵。

心頭空落落的,像缺失了一塊,突突直疼。

本以為她已逝,過往的一切總會隨著記憶丟失消散而去。

他刻意冇有回府,再也不曾踏進這院中一步,就是不想再憶起她的點滴。

可他低估了自己的記憶。

過去的一切愈發清晰。

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像牢牢刻在了心頭。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夜色深沉,裴元洵失魂落魄地起身,踉蹌著走出門去。

作者有話說:

明天早9更~~~

還有親親們,女鵝有她自己的成長路線,不會再受委屈的,男主追妻之路漫漫~~~感謝在2023-11-08 15:29:55~2023-11-09 16:23:2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愛吃炸雞蛋撻、廢廢 2瓶;64547467、一隻桃桃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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