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然轉身離開。◎
將軍府的田莊在京都外八十裡處,乃是官家先前因輔國將軍的赫赫戰功所賜,
馬車轆轆而行,傍晚時分,在莊內一處高牆大院外停下。
薑沅的行李不多,待她提著包袱下了馬車,那車伕便趕車離去。
田莊有管事,是殷老夫人的遠房子侄,正逢農閒時節,莊子裡也無甚要事,管事帶著相好去了外地遊玩,隻有幾個乾粗活的仆婦小廝等著使喚。
接待薑沅的,是莊子裡的仆婦陳婆。
按照府裡吩咐,但凡府裡有人到莊子裡,照應主子飯食起居的都是她。
所以,看到府裡的姨娘到了這裡,陳婆便端著笑臉迎上來,熱情道:“姨娘,我幫你提包袱。”
她說著話,提起包袱,心裡頭卻暗暗嘖了一聲——以往老夫人二奶奶和三小姐也偶有一時興起到莊子裡小住幾日的時候,她們帶的包袱箱子不知有多少個,個個都沉甸甸的,隻有這小姨孃的包袱輕飄飄的,包袱皮還是尋常的藍色綢布,一看便不值什麼。
早知道將軍納了個貌美的妾室,模樣確是個讓人過目不忘的美人兒,就是不是個受寵的,瞧這包袱便知道了,就算她儘心伺候這來養病的小姨娘,也得不了幾個賞錢。
陳婆心裡暗暗嘀咕一陣,領著薑沅走到了院子裡。
這院子是農莊最好的一處,有堂屋有廂房,看上去又乾淨又寬敞,隻是西邊角落處的廂房房門緊閉,門外結了一層蛛網,看上去久未打掃過。
陳婆徑直領著薑沅去了這間廂房,她把包袱放下後道:“時候不早了,姨娘先歇著吧。那院子裡還養著一群雞鴨鵝,我得去看看,彆被黃鼠狼叼走了。”
薑沅看了看廂房內的佈置,又看了眼找藉口偷懶的陳婆,無所謂地笑了笑,道:“你去吧。”
待陳婆走後,薑沅揉了揉額角,坐在桌子旁歇了會兒。
她的風寒還很嚴重,一路坐馬車過來,此時感到十分疲累虛弱。
這廂房冇有打掃,榻上隻有一床薄被,屋子裡冷冰冰的,偶爾還有野蟋蟀窸窸窣窣探出頭來,低聲嗡叫著。
薑沅歇了會兒,起身將房內打掃得乾乾淨淨,彼時天色暗了下來,她冇什麼胃口用飯,拴好房門便早早睡下。
翌日一早,薑沅如常醒來。
這天深秋的寒風吹得凜冽,比往日更多幾分寒涼,院裡的粗樹枯枝張牙舞爪地揮動,發出咯吱咯吱的沉重響聲。
陳婆依然不在,薑沅覺得有些餓,便起身去煮飯。
廚房裡尚有碳火爐灶,米缸裡有米三升,還掛著兩根鹹臘腸,隻是水缸空空如也,缸底沾了一層灰。
院裡冇有水井,昨晚陳婆提過一句水井在院外東邊半裡路處,需得自己拿了桶去提水,若是洗衣裳的話,午後去南邊二裡處的離河岸邊漿洗。
薑沅循著小路走了半裡,從石砌的水井裡打了半桶水,回院子後,淘洗乾淨大米,在爐灶上給自己熬了清淡的米粥。
她雖然能吃得下飯,卻聞不慣葷腥的味道,也喝不下那些苦口的湯藥,不過,待煮好粥後,她喝了兩碗,發了一層虛汗,感覺身體已比昨日好很多。
這田莊是她第一次來,她大約知道,這裡距離平安渡口不遠,但她還不清楚從這裡怎麼去渡口,吃完粥,她便去外麵打聽訊息。
田莊很大,除了她所住的院子,周邊還有幾處高低錯落的房屋連綿成片,是管事仆婦和佃戶們所住的地方。
管事不在,陳婆也不知去了哪裡,薑沅迎麵看到一個趕驢車的老農,便攔住他的車問道:“老人家,請問這附近可有鎮子?離平安渡口有多遠?”
那老農是莊子裡的佃戶,急著趕驢車去拉貨,很快回她道:“距這裡五裡處就有鎮子,平安渡口不遠,十多裡路,從鎮上乘車去就行。”
薑沅道:“那您可知道,從渡口往西北的行船,幾日開船一次?”
老農想了想,說:“每月逢十有一班,午時啟程,若是錯過了就得等十天。”
今日是初一,再過九日就可以去坐船,薑沅默默算清,謝過老農,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如是過了幾天,雖冇有用藥,她的風寒已冇什麼大礙。
到了初九這一日,她早早起來,去外麵水井打了一桶水。
提水走到半路時,胳膊有些累,她放下水桶,揉著痠痛的手腕展眸向四周望去。
周邊農田裡的莊稼是墨綠色的農苗,上頭覆了一層薄薄寒霜,四處寂寥空曠,視線所及之處,一條高低不平的田間土路曲折轉彎延伸向遠處。
那條路繞過阻擋視線的土山,再往外走,就是去往鎮上的官道——那也是她剛到農莊時經過的路。
就在她垂眸琢磨著待會兒要去鎮上一趟時,再一抬頭,赫然發現一匹高頭大馬向這個地方奔來,而坐在馬背上身姿肅挺的男子,竟然是將軍!
薑沅心頭咯噔一聲。
還冇等她回過神,裴元洵已經驅馬走到她近前。
他翻身下馬,隨手拋下韁繩馬鞭,大步向她走了過來。
薑沅驚愕地看著他,下意識咬緊了唇。
他今日穿著一身墨色勁裝,麵色依然是清冷的,薄唇幾乎抿成一條直線,視線落在她身上的時候,眼神嚴肅沉冷。
薑沅很快回過神來,勉強擠出個笑容,幾步走上前迎他:“將軍不是去狩獵了嗎?怎麼提前回來了?”
看到他回來,她既驚又喜,臉上的笑意簡直掩飾不住,裴元洵擰眉看著她,沉冷而凝重的神色稍有舒緩,繃直的唇角暗暗勾起。
他冇答反問:“怎麼你要親自打水?伺候你的人呢?”
薑沅道:“陳婆有事不在,這水桶不重,我閒著無事,正好可以鍛鍊一下身體。”
因為方纔提水出力,她白皙的額角有一層薄汗,姣白無暇的臉頰紅撲撲的,呈現出一種健康的氣色。
這裡空氣清爽,疏闊開朗,看來在這裡將養,果真比在府內養身好得多。
裴元洵道:“風寒好了嗎?”
薑沅眨了眨眼睫,以手抵唇輕咳幾聲,道:“快好了。”
裴元洵點點頭,冇再說什麼,伸手拎起她麵前的水桶,大步向院內走去。
將軍冇說為何會提前回來,薑沅一顆心七上八下慌亂不安,但麵上儘量裝作淡定如常的模樣,她在原地定了定神,快步跟在他身後走進院子。
待把水倒進水缸,裴元洵看著灶上砂鍋中沸騰翻滾的熱水,道:“還冇用飯?”
薑沅輕輕嗯了一聲,看著他道:“將軍也冇用飯吧?”
裴元洵點了點頭。
此時是清晨,他一大早風塵仆仆趕到這裡,自然是冇有用飯的。
薑沅輕聲道:“將軍先去正房等會兒,飯很快就好。”
他身材高大,站在這本就麵積狹小的廚房裡,顯得這裡格外擁擠,也讓她心裡頭格外忐忑。
裴元洵卻冇走,而是環顧一週,看到爐灶旁邊有張矮腳方凳,道:“我在旁邊等著。”
他說完,便撩袍在那方凳上坐下,看薑沅舀水淘米,下米煮粥。
將軍麵色肅然,挺直脊背坐在那裡一言未發,看她的沉冷視線猶如實質,薑沅暗暗咬緊了唇,纔沒讓自己顯得慌亂。
她先熬了一碗白米粥,盛出來留給自己,之後又切了些腸丁,熬了一碗滾燙鮮香的臘肉粥。
等她盛好粥,裴元洵已動手支起廚房裡一張四方桌,示意她不必往正房去,就在廚房內用粥飯即可。
薑沅把粥放到他麵前,道:“將軍用飯吧。”
裴元洵看了一眼她麵前米粥,擰眉道:“怎麼隻吃這個?太過清淡,如何能補身子?”
說完,他要把臘肉粥給她,薑沅忙道:“將軍用吧,我最近胃口不好,隻吃得下這個。”
看她堅持,裴元洵冇再說什麼。
用完飯後,他道:“既然風寒已快痊癒,不必在這裡呆著了,現在就去收拾好衣物,今日就跟我回府。”
他說得不容置疑,完全冇有商量的餘地,薑沅悄然攥緊了手指,看著他道:“將軍,我還想在這裡多呆幾日。”
裴元洵擰起眉頭,默了默。
片刻後,他沉聲道:“沈老侯爺舊疾突發,昨日薨逝,我稟明官家送沈曦回府,她冇有兄長,弟弟年幼,為老侯爺治喪發喪的事,需我出麵協助。”
原來這是他提前回來的原因。
薑沅愣了愣,道:“生死無常,逝者已逝,希望沈姑娘節哀順變,保重身體,她是將軍以後的未婚妻,將軍應該這樣做的。”
裴元洵沉默了一會兒,接著道:“待安葬完老侯爺後,我會儘快迎娶沈曦進門。”
尊親去世,若有婚約者,應儘快擇日,三個月內完婚,否則,當為父母守孝三年。沈姑娘已到了婚齡,將軍也快到而立之年,於情於理,他們早日完婚無可厚非。
隻是,現在將軍還未向侯府下定,如此以來,便不能再去講究那些定親成親的繁瑣流程,而應儘快選定吉日,趕在百日內成親。
成婚後,沈姑娘自然要住進慎思院,將軍的院子房內都冷冷清清的,需得提前佈置新房才行。
薑沅想了會兒,道:“婚姻是人生大事,將軍不可輕視,您成親的吉服要儘快做,床榻帷帳,妝台案幾,還要更換添置,不要委屈了沈姑娘。”
她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冇有一絲波瀾,全無半點嫉妒之意,處處都在為他打算著想,如此溫柔體貼,柔順懂事,裴元洵忍不住垂眸看了她許久。
他心頭的滋味百般複雜。
隔了很久,他又道:“母親不能受累,府裡冇有可靠的人手,成婚要操持的事,還得你來打理。”
三小姐與二爺都去狩獵了,鄭二奶奶還有二小少爺照顧,殷老夫人有心悸的毛病,自然不能受累,將軍還有許多事要忙,說來說去,這些要操持的事,當真該落到她頭上。
這也是為什麼,將軍一早便趕到這裡,要接她回去。
薑沅低下頭,沉默片刻後,輕聲而堅決道:“將軍,我應該立刻隨您回去的,但我的風寒還未痊癒,還應在這裡再養上幾日,待我痊癒了,再回府幫您準備成婚用的東西。”
裴元洵看著她,沉默起來。
其實事情即便緊急,也不用急於這一天兩天,隻是回府之後知道她來了莊子養病,他便想立刻接她回去。
那成親吉服是要做的,他想,也應當給她做一身,畢竟是她先進的門,在他迎娶正妻進府之前,要補上與她的成親禮。
良久後,他擰起眉頭,沉聲道:“既然如此,三日後,我再來接你。”
薑沅暗暗舒了一口氣,點頭道:“好。”
將軍要回府,薑沅送他到莊子外。
裴元洵翻身上馬,打馬離開之前,回眸看了她幾眼。
她今日穿得是一件淺竹色的半臂短襖,長裙也是這種淡青的顏色,肌膚皎白無瑕,美眸熠熠生輝,烏黑綿密的髮髻上,簪著一朵小巧精緻的花,她站在那裡,就像一株亭亭玉立的青荷,怔怔地看著他。
這讓他不由想起每次他去木香院,她送他離開時,都是這樣嫻靜溫婉,柔美清麗的模樣。
裴元洵平直的唇角微微彎起,沉聲對她道:“三日後,一早我便來接你。”
說完,他打馬離去。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遠處,薑沅抿了抿唇,快步向院內走去。
她回房換了裙襖,拿披巾嚴嚴實實裹住腦袋,僅露出一雙眼睛,帶上首飾銀兩出了院門。
到鎮上有五裡路。
大約小半個時辰後,她一步一步走到鎮子上。
很快,她打聽清楚,從鎮上到沿河的平安渡,雇一輛驢車過去,隻需要小半個時辰。
之後,她找到一家小當鋪,拿出幾樣首飾和那枚赤鳳祥雲紋金簪,遞給夥計。
對方拿在手中打量一番,訝異地抬眼看向薑沅。
這赤鳳簪子貴重,非等閒人家會有的物件,鎮上的富戶他多有瞭解,不會有這種東西。
隻是這眼前的小娘子圍得嚴嚴實實,頭巾之下隻露出一雙美麗的大眼,看不出是哪家的姑娘。
“活當還是死當?”夥計問。
薑沅很快道:“死當。”
夥計意外地抬了抬眉。
若不是急著用銀子,這樣貴重的東西,顧客大都是活當,等改日有銀子了,還可以再贖回原物。
選擇死當,這物件以後就是當鋪的賣物了。
死當的貴重物品,當鋪最是有利可圖,夥計道:“四百兩。”
那簪子貴重,還鑲有東珠,原價不會低於千兩。
明知對方有意壓價,薑沅也彆無他法。
不過,普通人家的花銷一年不過二三十兩銀子,這四百兩銀子,足夠她安身立命了。
收好銀票,在鎮上雇了輛去渡口的驢車,與對方約定好明日午時之前去往平安渡。
做完這些,薑沅又一步步走回莊子。
一夜無事,翌日的天色無風無雲,是個尋常的深秋天氣。
薑沅如常起床。
她冇去打水,而是抱著洗衣裳的木桶去了離河岸邊。
離河不大,水流卻湍急,這是沿河的一條支流,曲折繞過此地後,下遊與另外一條大河交彙,直通往百裡遠處。
若是在此地失足墜河,無人搭救,便再無生還的可能。
薑沅把木桶放在岸邊,站起身來向遠處眺望。
天氣雖寒,河麵卻還冇到結冰的時候。
奔騰的河水像脫韁的野馬,在此地輕緩繞過後,一路向遠處疾奔而去。
薑沅默默深吸一口氣,悄然攥緊五指。
她不會遊水,先前曾在池塘落水差點溺亡,將軍府的人是知道的。
做成落水模樣,不會有人懷疑。
她靜靜凝望河麵良久,扯下脖頸間的披帛,隨手拋進河中。
風很涼,裹挾著河麵的寒氣吹來,一個勁往空蕩蕩的脖頸處鑽,渾身都是冷的。
薑沅搓著僵冷的手指,悄然轉身離開。
作者有話說:
明天入V,女主開啟新生活,男主開始追妻火葬場,明?璍天更新時間會提前,應該在早上9點左右,謝謝大家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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