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四月初。
江南,蘇州。
“砰!”
一隻青花瓷盞被狠狠摔在地上,碎裂聲在裝飾奢華、卻氣氛壓抑的花廳中格外刺耳。
幾名身著綢衫、但麵色惶恐的中年人,看著上首那位麵沉如水、身著便服、卻自帶一股凜然官威的年輕官員。
欽差大臣、戶部右侍郎沈墨。
“半個月!本官隻給你們半個月!”
沈墨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冰錐砸地。
“厘清賬目,補足稅款,交出與潘家、海龍幫往來的所有經手人、賬簿、信物!主動檢舉隱藏的聖火教徒!否則——”
他目光緩緩掃過幾人慘白的臉。
“王員外、李掌櫃、張東家的下場,你們是親眼看見的。抄家、奪產、流放三千裡,這還是皇上與娘孃的恩典。若被查出有意隱瞞、勾結逆黨……誅九族!”
“沈大人開恩!小人等……小人等一定照辦!絕不敢有絲毫隱瞞!”
幾人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
過去的一個月,這位看似文弱的欽差,在龍驤衛的配合下,以鐵血手腕,將盤踞江南數十年的潘家勢力連根拔起,順藤摸瓜,清查了七家與海龍幫、聖火教有染的豪商巨賈,抄冇家產數百萬兩,擒拿、流放涉案人員數百。
一時間,江南商界風聲鶴唳,往日那些與潘家勾連、對新政陽奉陰違的富戶,紛紛主動“投誠”,補繳稅款,交出隱田,唯恐慢了一步,便步了後塵。
沈墨不僅“破”,更在“立”。
他以抄冇的逆產為基,在鬆江、蘇州、杭州設立“市易司”,平抑物價,規範交易,打擊囤積居奇;
招募因潘家等倒台而失業的織工、鹽丁、船伕,以工代賑,疏通運河,加固海塘,興修織坊;
同時,將從京師帶來的駁斥聖火教的通俗唱本、話本故事,通過茶樓說書、街頭賣唱、蒙童誦讀等方式,廣為傳播,將“聖火教是邪魔,禍國殃民”的觀念,深深植入市井百姓心中。
一手持刀,一手持犁,輔以教化。
江南的亂象,在血腥的清洗與切實的利益安撫、輿論引導下,竟以驚人的速度平息下來,社會秩序與生產,甚至比亂前更加有序。
源源不斷的稅款、清查出的隱田、穩定下來的民心,開始反哺朝廷,成為支撐應對更大危機的重要基石。
北境,雁門關。
春寒料峭,關城之上,旌旗獵獵。
新任的北境都督、鎮北侯周挺,一身明光鎧,按劍立於女牆之後,目光如鷹隼,掃視著關外蒼茫的草原。
他身後,是經過初步整編、裝備了部分新式火器的兩萬邊軍,肅殺之氣,直沖霄漢。
“報——!”
斥候飛馬來報。
“將軍,五十裡外,發現小股突厥遊騎,約三百騎,正向我關隘方向遊弋!”
“又是試探。”
周挺冷笑。
自從陳秉義案發,聖火教潛伏網絡被部分揭露,北境的突厥人便異常活躍起來,小規模的騷擾、試探絡繹不絕。
顯然,聖火教與突厥之間,有著不為人知的默契。
“傳令!前出斥候營,咬住他們!神機營,火炮準備,射程之內,無需請令,自由開火!讓這些草原狼嚐嚐,我大夏新式火器的滋味!”
周挺沉聲下令。
他奉密旨,不僅要嚴防死守,更要主動示強,甚至伺機小規模反擊,震懾突厥,使其不敢輕易配合聖火教的“北境之亂”計劃。
“得令!”
片刻之後,關外傳來隆隆炮響與突厥遊騎驚惶的馬嘶。
一場短暫而激烈的接觸戰,以夏軍火炮的遠距轟擊,迫退突厥遊騎告終。
此戰雖小,卻極大提振了邊軍士氣,也讓突厥人初步領教了火器的威力,一時間,不敢再輕易靠近。
與此同時,在更北的草原深處,幾名扮作商隊護衛的錦衣衛好手,正與一個親夏的小部落首領密會,用絲綢、茶葉、精鹽和承諾,換取關於突厥王庭動態、以及是否有西域麵孔的神秘人活動的情報。
沿海,泉州港。
碧海藍天,千帆競發。新設立的市舶司衙門外,車水馬龍,來自南洋、阿拉伯、乃至西洋的商船,正有序地接受檢查、繳納稅銀。
港口一側,新建的“靖海”水寨內,數十艘經過改良,裝備了新式火炮、航行更快的戰船,正揚帆待發。
水師提督鄭滄瀾立於旗艦“鎮海”號的船頭,手持單筒望遠鏡,眺望海天一色。
他的任務,不僅是保護海上商路,清剿殘餘海盜、倭寇,更要嚴密監控沿海所有可疑船隻、人員,切斷聖火教可能通過海路與江南、乃至內地聯絡的通道。
同時,他還要暗中聯絡那些與海龍幫有舊怨的海商、島主,許以剿匪後的貿易特權,分化瓦解海上的敵對勢力,構建一張海上情報網。
京城,養心殿。
“江南漸穩,北境示強,海路已控。”
林晚梔放下手中的各地奏報,對正在批閱軍務文書的蕭景玄道。
“我們的內固外防之策,初見成效。然,聖火教的反擊,怕是不遠了。影那邊,還冇有訊息嗎?”
蕭景玄揉了揉眉心,眼中帶著一絲憂慮:
“八百裡加急昨日纔到,影已率兩百精銳,偽裝成西行商隊,順利通過玉門關,進入西域。但此後,便按計劃靜默。黑水古城方向,錦衣衛的外圍哨探回報,近期確有不明身份的人馬在附近活動,行蹤詭秘,難以靠近。九月十五之期,尚早。我們能做的,隻有等,和繼續加壓。”
“等,固然是必須的。但加壓,不能停。”
林晚梔走到巨大的沙盤前,這是工部根據現有情報製作的西域及河西走廊地形沙盤。
“皇上,臣妾在想,聖火教的‘尊主’,既然能設下黑水古城的誘餌,其真正的目標,會不會根本不在西域,也不在北境或江南,而是……這裡?”
她的手指,輕輕點在了沙盤上一個毫不起眼,卻連接著西域、河西、關中的關鍵節點——肅州(今酒泉)!
蕭景玄瞳孔微縮:
“肅州?河西重鎮,絲綢之路咽喉,亦是抵禦西域的門戶。你的意思是……‘尊主’想調虎離山,明修棧道(黑水古城),暗度陳倉(奇襲肅州),打開我西陲門戶?”
“不無可能。”
林晚梔分析道。
“黑水古城地處偏遠,即便被我奇襲成功,對聖火教的根本,未必造成致命打擊。但肅州不同,此城一失,河西走廊洞開,西域聯軍(若聖火教能集結)可長驅直入,威脅關中,震動天下!這才符合其‘東征’的野心!且陳秉義供出的邊防圖中,肅州的防務,恐有泄露!”
蕭景玄盯著沙盤上的肅州,眉頭緊鎖:
“若真如此,影的奇襲隊伍,豈不是自投羅網?甚至,可能是對方故意放進去,意在聚而殲之,打擊我士氣?”
“有此風險。”
林晚梔點頭。
“但正因如此,我們更不能將所有希望,寄托於影的奇襲。必須做兩手準備。立即密令河西節度使,加強肅州及周邊關隘防務,暗中調整兵力部署,尤其是火器與精銳的配置。同時,派遣得力乾員,以巡視邊防或押運軍資為名,前往肅州,實地勘察,並擁有臨機專斷之權,以防不測!”
“派誰去?”
蕭景玄問。
此人需絕對忠誠,膽大心細,熟悉軍務,更要有足夠的威望和決斷力,能鎮住河西的驕兵悍將,在突發情況下代替朝廷做出最有利的抉擇。
林晚梔沉吟片刻,目光望向殿外:
“有一人,或可勝任。”
“誰?”
“成國公徐達。”
林晚梔緩緩道。
“徐老將軍三朝元勳,戰功赫赫,在軍中威望極高。雖年事已高,但經驗老辣,眼光毒辣。此次清洗陳秉義餘黨,其在五城兵馬司的表現,雷厲風行,可見寶刀未老。派他以欽差巡邊的名義前往,再合適不過。且其對皇上與臣妾,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蕭景玄思索片刻,緩緩點頭:
“徐達…確是最佳人選。好,就派他去!蘇培盛,傳成國公徐達即刻進宮!”
“嗻!”
一個時辰後,徐達領旨出宮。
帶著皇帝的密旨和皇貴妃的囑托,以及一隊精銳的龍驤衛,當日便輕車簡從,星夜出京,奔赴河西。
他的任務,是確保肅州萬無一失,並在必要時,成為河西地區的定海神針。
安排好徐達這步棋,蕭景玄與林晚梔心中的不安,稍稍緩解。
但他們知道,這隻是應對之一。
聖火教的“尊主”,詭計多端,其後續手段,必定層出不窮。
果然,數日後,壞訊息接踵而至。
首先是江南——沈墨八百裡加急奏報,在追查海龍幫餘孽時,發現其與南洋數個島國的海盜、以及盤踞台灣(時稱東番)的一股新興倭寇勢力勾結的跡象。
這些海盜倭寇,近期活動異常頻繁,似在集結船隻、人員,目標疑似指向福建、廣東沿海!“海上之亂”的陰影,再次籠罩。
緊接著是北境——周挺密報,突厥可汗的使者,近日秘密會見了幾個與朝廷關係微妙的草原大部落首領,似在策劃一場規模更大的聯合寇邊。
同時,邊境幾處關市,出現來曆不明的西域商人,大量收購生鐵、藥材、硫磺等物資,行為可疑。
最後,一個更為隱秘也更讓人不安的訊息,通過影衛的特殊渠道,送達了林晚梔的案頭——在清查陳秉義在京的一處秘密宅邸時,發現了幾封未及銷燬的密信殘片,上麵的字跡與內容,經辨認,竟與當年賢妃宮中搜出的那幾片殘破密信(提及“青鳥”與西域的),在用紙、墨色、行文習慣上,有高度相似之處!
似乎是同一人,或同一組織所書寫!
“青鳥……聖火……賢妃……陳秉義……”
林晚梔捏著那幾片脆弱的紙片,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原來,早在多年前,聖火教的觸角,就已經伸到了後宮深處!
賢妃的瘋癲、皇子的夭折,恐怕都與這邪教脫不了乾係!
甚至…當年太後的暴斃,是否也……
一條跨越時間與空間,將後宮陰謀、朝堂黨爭、邊關戰事、西域邪教串聯起來的黑暗脈絡,在她腦海中愈發清晰,也愈發讓人心悸。
“晚梔,你怎麼了?”
蕭景玄察覺到她的異樣,走過來,看到她手中的紙片,臉色也是一變。
林晚梔將自己的推測緩緩道出。
蕭景玄聽完,沉默良久,眼中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好一個聖火教!好一個‘尊主’!”
他咬牙切齒。
“原來,朕的家仇國恨,早就與他們糾纏在一起了!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皇上,”
林晚梔握住他冰冷的手。
“現在,我們更要冷靜。對方蓄謀已久,佈局深遠。我們的對手,不僅是一個邪教,更是一個隱藏在曆史陰影中,覬覦我大夏江山社稷的龐大黑暗勢力。如今,他們終於從暗處走到了明處。這是危機,也是機會——一舉將其連根拔起的機會!”
“你說得對。”
蕭景玄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
“無論是為了祖宗江山,還是為了我們自己,這一戰,都必須贏!而且要贏得徹底!”
帝妃二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