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這邊,”
林晚梔走回案前,眉頭並未舒展。
“清洗朝堂、嚴防死守,隻是治標。聖火教能滲透如此之深,除了利益誘惑、仇恨驅使,其教義蠱惑之力,不容小覷。陳秉義、吳庸等人,並非全為利益,其中不乏真心信奉其邪說者。堵不如疏,殺不如化。”
“你有何想法?”
蕭景玄問。
“輿論,教化。”
林晚梔目光灼灼。
“立即召集翰林院、國子監、欽天監的博學大儒、高僧名道,針對聖火教教義,撰寫駁斥文章、通俗歌謠、街頭話本,揭露其斂財、害人、禍國的本質,宣揚忠君愛國、仁義禮智的正道。通過邸報、說書人、街頭榜文,廣發天下,尤其是北境、河西、江南等重災區。”
“同時,以朝廷名義,表彰在對抗聖火教、推行新政中有功的官員、將士、百姓,樹立正麵典型。適當減免受聖火教煽動地區的賦稅,興修水利、學堂、醫館,讓百姓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如此,邪教自無立足之地。”
蕭景玄眼中露出激賞之色:
“釜底抽薪,攻心為上!晚梔,你總是能想到朕前麵。此事,就由你總領,沈墨在江南,周挺在北境,鄭滄瀾在沿海,地方配合,務必迅速,有效!”
“臣妾領旨。”
林晚梔應下,又道。
“還有一事。黑水古城情報,不能隻靠影衛一路。河西節度使、安西、北庭都護府,西域諸國中親善我朝者,皆可暗中聯絡,許以重利,換取情報,甚至協助。外交、諜報、軍事,三管齊下,方能萬無一失。”
“好!就依此策!”
蕭景玄精神一振,多日來的沉重彷彿被這縝密而充滿攻擊性的佈局驅散了幾分。
“內肅奸邪,外禦強敵,文攻武備,民心為上!朕倒要看看,那藏頭露尾的‘尊主’,如何接朕這一套組合拳!”
帝妃二人,在危機四伏的深夜,定下了應對聖火教全麵威脅的基本國策。
對內鐵腕清洗、嚴密防禦、輿論反製、民心爭奪;
對外精兵奇襲、外交斡旋、情報滲透、主動出擊。
這是一場立體的、全方位的戰爭,不僅關乎刀兵,更關乎人心、經濟、文化、外交。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遙遠的西域,白山深處,一座完全由黑色巨石壘砌、風格詭譎陰森的大殿之中。
跳躍的、帶著詭異淡藍色光芒的火焰,將大殿映照得明暗不定。
大殿儘頭,是一座高聳的、雕刻著無數扭曲火焰與痛苦人臉的祭壇。
祭壇之上,一個身影,背對著殿下匍匐在地的數十名身著黑袍、頭戴兜帽的信徒。
那身影並不高大,甚至有些纖細,披著一件華麗到極致、繡滿金色火焰紋的黑色鬥篷,鬥篷的兜帽垂下,遮住了全部麵容。
隻有一隻戴著黑色金絲手套的手,隨意地搭在祭壇邊緣,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冰冷的石麵。
“‘燭九’(陳秉義)……隕落了。”
一個沙啞、低沉、彷彿經過特殊處理的聲音,從祭壇上傳來,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中,聽不出喜怒,卻讓所有信徒將頭埋得更低。
“尊主恕罪!是屬下等辦事不力,未能及時預警……”
前排一名黑袍人顫聲請罪。
“預警?”
那被稱為“尊主”的身影輕笑一聲,笑聲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怪異質感。
“大夏的皇帝,和他那位……有趣的皇貴妃,比我們想象的要敏銳,也狠辣得多。‘燭九’暴露,是他自己愚蠢,私仇矇蔽了神智。可惜了……他在朝堂的位置,本可以發揮更大作用。”
“請尊主示下!我等是否……暫緩計劃?”
另一名黑袍人問道。
“暫緩?”
尊主敲擊石麵的手指停下。
“不。箭已離弦,豈有回收之理?‘燭九’之死,或許……正是契機。”
他(她?)緩緩轉過身。
兜帽的陰影下,依舊看不清麵容,隻有兩點幽深如寒潭、卻又彷彿跳躍著火焰的眸光,穿透黑暗,落在下方信徒身上。
“大夏朝廷,此刻必定是風聲鶴唳,內部清洗,外部嚴防。他們的目光,會緊緊盯著北境、京畿、江南……以及,”
尊主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玩味。
“我們故意讓‘燭九’吐露的黑水古城。”
殿下信徒中傳來輕微的騷動。
“尊主的意思是……黑水古城是誘餌?”
一名信徒恍然大悟。
“是誘餌,也是試金石。”
尊主淡淡道。
“本尊很好奇,那位熹皇貴妃,會派誰來,又會帶來多少人。正好,用他們的血,來祭祀聖火,為東征大業,添上第一把薪柴。”
“至於真正的‘聖火祭’……”
尊主的聲音陡然變得縹緲而狂熱。
“將在他們絕對意想不到的時間,絕對意想不到的地點,以絕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而‘燭龍’……”
他(她)抬起那隻戴著黑金手套的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那裡,似乎佩戴著什麼。
“從未沉睡,也從未離開。他一直在看著,在等待。等待焚儘這汙濁世間的那一刻。”
“聖火昭昭,焚我殘軀!”
殿下信徒狂熱齊呼。
“去吧。”
尊主揮揮手。
“按計劃行事。江南的火,可以燒得再旺些。北境的狼,也該動一動了。讓大夏的皇帝和皇貴妃,忙起來,亂起來。等他們焦頭爛額之時,便是聖火重燃東方之刻!”
“謹遵法旨!”
信徒們如同潮水般退去。
空曠的大殿中,隻剩下祭壇上那孤高而詭秘的身影,以及跳躍不休的淡藍色火焰。
尊主獨自站立良久,忽地,抬手,緩緩摘下了頭上的兜帽。
淡藍色的火光,映亮了一張年輕得過分、甚至可以說俊美無儔的男子側臉。
皮膚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下頜線條清晰利落。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隻是深邃的黑色,宛如子夜寒星;另一隻,卻是詭異的淡金色,瞳孔深處,彷彿有細小的火焰在緩緩旋轉、燃燒!
這隻異色瞳,為他俊美的麵容,平添了十分的妖異與邪氣。
他微微側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石壁,遙望東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林晚梔……蕭景玄……”
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淡金色的眼眸中火焰跳躍得更加劇烈。
“遊戲,纔剛剛開始。本尊很期待,你們……能帶給本尊,多少驚喜。可千萬彆……讓本尊太失望啊。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