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物何在?”
翰林學士李明軒問道。
衙役將那塊染血的肚兜和那枚龍驤衛腰牌呈上。
三位主審、宗正、都督、旁聽監察,一一傳看。
肚兜是尋常粗布,血跡暗紅陳舊。
腰牌確是龍驤衛製式,黃銅所鑄,正麵是“龍驤”二字,背麵是編號“甲字柒佰零叁”,邊角有磕碰磨損痕跡。
“劉王氏,”
張正拿起腰牌,仔細端詳。
“此腰牌,你是如何得來?在何處、何時、從何人身上扯下?那人樣貌如何?你可記得?”
“民婦……民婦是在城外亂葬崗,找到小女衣物時,在旁邊發現的……當時天色已晚,冇看清那人樣貌……隻記得是個高個子,臉上有疤的軍爺……”
劉王氏眼神閃爍,聲音越來越低。
“亂葬崗?何時?”
“是……是上月十五,夜裡……”
“上月十五?”
成國公徐達突然開口,聲音洪亮如鐘,
“上月十五,鬆江民變,沈墨率軍平亂,激戰方酣。龍驤衛軍紀森嚴,戰時腰牌隨身,豈會輕易遺失在亂葬崗?何況,若真有兵丁犯下如此惡行,為何不毀屍滅跡,反將腰牌遺落現場,等你來撿?此乃常識不通!”
“這……民婦不知……許是……許是那畜生慌忙中掉了……”
劉王氏額頭見汗。
“荒唐!”
徐達冷哼。
“龍驤衛腰牌,乃軍士身份憑證,遺失重則斬首,輕則重責,誰敢不慎?再者,你既在亂葬崗發現衣物腰牌,為何不報官?反要千裡迢迢,來京告禦狀?一路盤纏,從何而來?”
“民婦……民婦怕官官相護……”
劉王氏語無倫次。
“怕官官相護,卻敢來這天子腳下,告禦狀?劉王氏,你當這刑部大堂,是兒戲之地嗎?!”
王守仁厲聲喝道。
劉王氏癱軟在地,隻是磕頭:
“民婦冤枉……民婦所言句句屬實啊……”
“劉王氏,”
一直沉默的宗正蕭宏,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可知,誣告皇親國戚、朝廷欽差,是何等大罪?你一把年紀,不惜性命,也要誣告貴妃與沈墨。背後,是否有人指使?許你錢財?亦或以你家人性命相挾?你若從實招來,或可從輕發落。若再冥頑不靈,國法無情!”
蕭宏這話,軟硬兼施,直指要害。
劉王氏渾身一顫,眼中閃過極度恐懼,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帶人證!”
張正見問不出,轉而道。
一名鬆江府衙的仵作被帶上堂。
他證實,上月十五,確在城西亂葬崗發現一具無名女屍,年約二八,衣衫不整,有被侵犯痕跡,死亡時間約在十二、十三日。
但女屍麵部被毀,無法辨認,且現場並無龍驤衛腰牌。
已按無主屍首處理。
“劉王氏,仵作所言,你可聽清?女屍死亡時間在上月十二、十三,而你稱女兒是十五被擄走,時間對不上!且現場並無腰牌!你作何解釋?!”
李明軒厲聲質問。
“我……我記錯了……是十二……”
劉王氏慌亂改口。
“到底是十二還是十五?!”
王守仁拍案。
“是……是十二……”
劉王氏涕淚橫流。
“即便時間是十二,”
顧炎忽然開口,他聲音平緩,卻帶著一股書卷氣的鋒利。
“劉王氏,你聲稱女兒被擄走時身著此肚兜。可仵作驗屍,女屍所著內衣,並非此等粗布,而是細棉。此其一。其二,你聲稱腰牌是從兵丁身上扯下,可這腰牌編號‘甲字柒佰零叁’,經查,屬於龍驤衛一名叫王五的什長,此人於去年北境與突厥作戰時陣亡,腰牌已由兵部登出!一個已死之人,如何能去鬆江擄掠民女?!”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連三位主審、宗正、都督都臉色驟變!
腰牌屬於陣亡將士?
這可是鐵證!
“不……不可能……”
劉王氏如遭雷擊,麵無人色。
“帶兵部武選司郎中!”
張正急道。
很快,兵部郎中上堂,確認腰牌編號確屬已陣亡什長王五,並呈上兵部存檔的登出文書及陣亡將士名錄,上麵赫然有“王五”之名及手印!
鐵證如山!
這腰牌,是偽造的!
而且偽造得極為粗糙,連編號都未覈對清楚!
“劉王氏!你還有何話說?!”
張正怒喝。
“這腰牌從何而來?何人給你?從實招來!”
劉王氏癱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隻是喃喃:
“我……我不知道……他們給我的……說隻要告了……就給我銀子……救我兒子……”
“他們是誰?!”
三位主審齊聲喝問。
“是……是……”
劉王氏眼神渙散,似乎想說出名字,卻又恐懼至極。
“大膽民婦,公堂之上,還敢欺瞞!看來不用大刑,你是不會招了!來人——”
王守仁作勢要扔簽。
“大人!大人饒命!民婦招!民婦全招!”
劉王氏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哭喊道。
“是……是鬆江府的同知老爺……讓民婦這麼說的!他給了民婦銀子,還有這肚兜和腰牌,說隻要來京城告禦狀,告倒了欽差和皇貴妃,就……就放了民婦的兒子,還再給一百兩銀子!那女屍……那女屍也是他們找來的,民婦根本不認識啊!民婦的女兒……民婦的女兒好好的,在鄉下舅家啊!民婦冤枉啊!民婦是被逼的啊!”
全場死寂。
隨即,爆發出巨大的嘩然!
鬆江府同知!
竟然是鬆江府的官員指使!
這是官官相護,構陷欽差,汙衊貴妃!
其心可誅!
“鬆江府同知,現在何處?!”
徐達鬚髮皆張,厲聲問道。
龍驤衛乃天子親軍,竟被人如此構陷,他如何不怒?
“回……回公爺,鬆江府同知趙德明,已於三日前,暴斃於府衙……據說是……是突發急症……”
一名刑部主事顫聲稟報。
滅口!所有人心中都閃過這兩個字。
線索,又斷了!
“好一個‘突發急症’!”
宗正蕭宏冷笑。
“死無對證,真是好手段!”
張正、王守仁、李明軒臉色鐵青。
他們料到會有人作梗,卻冇料到對方如此狠辣,連自己人都滅口!
“劉王氏,你可知指使你的,除了趙德明,還有何人?”
李明軒追問道。
“民婦……民婦不知……同知老爺隻說是上頭的意思……好像……好像是京裡來的大人物……”
劉王氏泣不成聲。
京裡的大人物!
所有人心中一凜。
矛頭,直指朝堂!
“帶下去,嚴加看管!”張正揮手。劉王氏被拖下,她的供詞,已讓此案性質徹底逆轉——從“民婦鳴冤”變成了“官紳勾結,構陷欽差貴妃”!
“諸位,”張正看向其他幾位主審及旁聽,“案情已然明瞭,劉王氏受人指使,誣告朝廷命官與後宮,證據確鑿。其所呈證物,腰牌係偽造,女屍身份不明。此案,可結了。”
“且慢。”一直靜觀其變的國子監司業周子謙突然起身,拱手道,“張大人,此婦雖係誣告,但其背後指使之人,意圖構陷貴妃、欽差,動搖國本,其心可誅!此案,不能結!必須徹查到底,揪出幕後主使!”
“周司業所言極是。”前吏部尚書趙文淵慢悠悠開口,“然,鬆江同知已死,線索中斷。劉王氏一介民婦,所知有限。要查,從何查起?難道要因一瘋婦胡言,便大動乾戈,攪得朝野不寧?”
“趙大人此言差矣!”顧炎朗聲道,“此非瘋婦胡言,乃是有人處心積慮,欲借民婦之手,行構陷之實!其目標,非止沈墨一人,更是新政,是皇貴妃,乃至陛下!若不徹查,何以肅清朝綱,以正視聽?劉王氏提到‘京裡大人物’,此乃關鍵!當嚴查鬆江同知趙德明生平往來、交際網絡,尤其是與京城何人聯絡密切!其‘暴斃’,更是疑點重重,當開棺驗屍,查明死因!”
“開棺驗屍?顧先生,死者為大,且無確鑿證據,豈可輕動?”趙文淵皺眉。
“趙大人是怕查出什麼不該查的嗎?”顧炎反唇相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