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正月十五,上元節。
紫禁城內燈火璀璨,卻無半分佳節喜氣。
養心殿西暖閣的窗戶上映出兩道對坐的身影,徹夜未明。
“……江南八府,去歲秋稅,竟有半數州縣未能足額入庫。”
林晚梔的聲音在深夜寂靜中格外清晰,她將一疊奏報推到蕭景玄麵前。
“蘇州府號稱‘抗災’,鬆江府報‘水患’,應天府言‘民變’——皇上,您信嗎?”
蕭景玄揉著眉心,目光掃過那些字跡工整、理由冠冕的奏疏,眼底掠過一絲疲憊的寒意。
他何嘗不知這是地方官吏與士紳豪強聯手對抗新政的陽奉陰違?
醇親王雖誅,其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卻未根除,反而因失去首腦,化作無數暗流,在新政觸及根本時洶湧反撲。
“你的‘一條鞭法’,折銀納稅,動了他們兩重命脈。”
蕭景玄指尖敲在案上。
“一,不能再以實物折色上下其手;二,清丈田畝,隱田無所遁形。他們自然要反。”
“所以臣妾纔要推行‘考成法’。”
林晚梔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大夏疆域圖前,指尖從京城一路滑向江南。
“官吏考績,不再單看‘德行’、‘文章’,更要核‘稅糧完納’、‘案件審結’、‘民生安撫’之實績。三月一考,九年三考,優者擢,劣者黜。如此,方能令新政通達州縣。”
“你想用寒門,製衡豪強。”
蕭景玄瞭然。
這是她數月來與他反覆商議的核心——打破門閥對仕途的壟斷,從國子監、地方官學中擢拔寒門子弟,充實州縣佐貳官,甚至主官。
“不錯。”
林晚梔轉身,燭火在她眼中跳躍。
“沈墨已從兩淮鹽政任上擢升為戶部右侍郎,專司清丈田畝、推行新稅法。周挺平定北境軍糧案有功,晉為兵部職方司郎中,可協助整飭軍屯。臣妾還擬了一份名單……”
她遞上一本薄冊。
蕭景玄翻開,上麵密密麻麻列著數十人名,籍貫、師承、曾任官職、近年考績,甚至某些不為外人所知的“特長”——精於算學、通曉水利、曾平冤獄……詳儘得令人心驚。
這些人大多出身寒微,最高不過五品,卻都在各自位置上展現出實乾之才。
“你何時……”
蕭景玄抬眼,目光複雜地看著她。
這份名單,顯然不是一朝一夕能整理出來的。
她早就在佈局,在觀察,在儲備力量。
“皇上忘了嗎?”
林晚梔微微垂眸。
“臣妾協理朝政這些時日,各州縣奏報、官員履曆、刑名錢穀案卷,凡經手者,皆會留意。這些人,或曾上疏言弊切中肯綮,或在任上實心任事偶露崢嶸,隻是……大多被壓著,升遷無門。”
蕭景玄沉默良久。
他知道她說的是實情。
大夏開國百年,科舉雖存,但高官顯爵多被勳貴、世家把持,寒門子弟即便中第,也多在清水衙門蹉跎,或為豪強附庸。
這是積弊,亦是祖製。
如今,她要動這塊最硬的骨頭。
“晚梔,”
他放下名冊,語氣凝重。
“你想用這些人,去衝殺江南那片泥潭,可想過後果?那些人盤踞地方數代,樹大根深,聯姻結黨,牽一髮而動全身。朝中……也不會坐視。”
他指的是以首輔李崇光為首的文官集團。
李崇光三朝元老,門生故舊遍佈天下,雖看似中立,實則代表著最正統的“祖宗成法”與士大夫利益。
新政若隻在皇帝支援下於中樞推行,尚可;若要深入地方,觸動根本,必遭其全力反撲。
“臣妾知道。”
林晚梔走回他麵前,跪坐下來,仰頭看他,目光清澈而堅定。
“所以,臣妾需要皇上的一道明旨——設立‘政事堂會議’,許三品以下官員經薦舉可參與議政,所議涉及新政諸事,言者無罪。”
蕭景玄瞳孔微縮。
“政事堂會議”?
這無異於在現有內閣、六部體係外,另開一個“小朝廷”,且向中下層官員開放!
這是要分權,更是要造勢!
“你要用這個‘會議’,為寒門發聲,為新政張目?”
他問。
“是。”
林晚梔點頭。
“新政不能隻靠皇上與臣妾的諭旨。它需要聲音,需要支援,需要在朝堂上有自己的‘陣地’。寒門官員久受壓抑,若得此晉身之階,必為新政先鋒。而‘言者無罪’,可引天下有識之士建言,集思廣益,亦可……讓那些反對之聲,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好一步棋!
蕭景玄心中震動。
這不僅是政爭手段,更是帝王心術。
她要將矛盾公開化,將暗流推到明麵,在爭論中確立新政的合法性,同時分化、拉攏、震懾反對者。
“若他們……在‘會議’上群起攻訐於你呢?”
他盯著她的眼睛。
林晚梔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冷峭:
“那就請他們,拿出比臣妾更好的富國強兵之策。若拿不出,便請他們——閉嘴。”
蕭景玄看著她蒼白卻倔強的臉,想起風陵渡前她銀甲浴血的模樣,想起她為他擋箭時決絕的眼神。
這個女子,從來不知“退縮”為何物。
他要的,不正是這樣一個能與他並肩、敢於劈開荊棘的盟友嗎?
“好。”
他緩緩吐出一個字,重如千鈞。
“朕準了。明日大朝,朕便下旨。但是晚梔,”
他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
“這條路,會比你想象的更難。你會被罵,被詛咒,被視作異端。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危。”
“臣妾不怕。”
林晚梔反握住他的手,掌心傳來令人安心的暖意。
“這條路,是臣妾與皇上一起選的。刀山火海,臣妾陪皇上一起闖。”
正月十六,大朝。
太和殿上,當蕭景玄當衆宣佈設立“政事堂會議”,並頒佈“考成法”、“一條鞭法試行條例”時,朝堂之上一片死寂,繼而嘩然!
“皇上!祖宗成法不可輕變啊!”
一名都察院老禦史率先出列,涕淚橫流。
“考績以實務,豈非重利輕義,導天下官吏趨於功利?一條鞭法,折銀納賦,小民無銀,必受豪強盤剝,是虐民之舉!至於這‘政事堂’……三品以下,何德何能,可議國政?此乃僭越,亂朝廷綱紀!”
“臣附議!”
吏部尚書出列,他是李崇光門生,麵色沉痛。
“官員升遷,自有吏部考功,何須另立標準?且寒門驟進,恐才德不匹,反誤國事。請皇上三思!”
“臣等附議!”
呼啦啦跪倒一片,多是科道言官、各部堂官。
他們未必都反對新政,但“政事堂”觸動了整個文官體係的晉升規則與話語權,這是根本利益。
蕭景玄端坐龍椅,麵色冰冷,目光掃過下方:
“諸卿之意,是朕的旨意,不如‘祖宗成法’?還是覺得,寒門子弟,便不配為國效力?”
這話極重。
殿內一時噤聲。
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
“臣,戶部右侍郎沈墨,有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