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目光齊聚。
隻見沈墨出列,他年不過三十,因在江南整頓鹽政、清查漕運有功,剛被破格提拔,正是皇帝與皇貴妃新政的得力乾將。
“講。”
“謝皇上。”
沈墨躬身,聲音鏗鏘。
“方纔諸位大人所言‘祖宗成法’,敢問是哪朝哪代的成法?太祖開國,唯纔是舉;太宗靖難,多用寒士。何以百年之後,‘成法’反倒成了壓製賢才、固步自封的枷鎖?”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
“至於‘考成法’重利輕義——臣在江南所見,多少官吏空談仁義,屍位素餐,致使漕運淤塞、鹽政敗壞、民不聊生!此等‘義’,於國何益?於民何利?新政核之以實務,正是要官吏知民生之多艱,擔社稷之重任!此乃大義!”
“至於‘一條鞭法’虐民——”
沈墨轉身,麵向眾臣。
“去歲臣在常州,親眼見鄉民以糧納賦,經手吏胥層層盤剝,一石糧出,到倉不足五鬥!折銀納稅,明碼實價,杜絕中間剋扣,正是為了惠民!若說小民無銀,則可因地製宜,許以糧、絹、棉等折價,章程明細,公示於眾,何來豪強盤剝之機?反倒是舊製,給了貪官汙吏、土豪劣紳上下其手之便!”
一席話,條分縷析,擲地有聲。
不少寒門出身、或心中讚同的官員,暗暗點頭。
“沈侍郎巧言令色!”
都察院左都禦史陳秉義(陳秉章之弟,因兄案對林晚梔恨之入骨)厲聲反駁。
“縱然新政有些許便利,然則‘政事堂’之設,前所未有!三品以下,學識、閱曆不足,妄議國政,徒亂朝綱!此例一開,後世效仿,君不君,臣不臣,國將不國!”
“陳大人此言差矣。”
又一個聲音響起,眾人看去,竟是兵部職方司郎中周挺。
他武將出身,聲音洪亮。
“末將在北境時,許多基層校尉、哨長,熟知地形、敵情,常有良策,卻因位卑言輕,不得上達,致貽誤戰機。‘政事堂’許中下層官員建言,正是廣開言路,集思廣益!何以就‘君不君,臣不臣’了?莫非在陳大人眼中,隻有諸公這等高官,才配議政,我等微末之輩,便隻合聽令行事?”
這話帶上了武將的脾氣,更暗指文官壟斷話語權。
一些中低級官員,尤其武將,聞言麵露激憤。
朝堂之上,頓時分為兩派,爭論不休。
支援新政者(多為寒門、武將、實乾派)與反對者(多為高官、清流、守舊派)針鋒相對,言辭激烈。
蕭景玄始終冷眼旁觀,直到爭論漸歇,才緩緩開口:
“諸卿所言,朕已儘知。然變法圖強,勢在必行。‘政事堂會議’、‘考成法’、‘一條鞭法’,朕意已決,著即施行。有再敢非議祖製、阻撓新政者——”
他目光如冰,掃過陳秉義等人,“以抗旨論處。”
“皇上!”
陳秉義撲通跪倒,以頭搶地。
“臣寧可撞死在這金鑾殿上,也絕不能見祖宗江山,毀於婦人之手!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啊皇上!”
這話,終於撕破了最後一層遮羞布,直指林晚梔。
殿內死寂。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投向一直沉默立於禦階之側、珠簾之後的那個身影。
珠簾微動。
林晚梔緩步走出,來到禦階邊緣。
她今日未著皇貴妃禮服,隻一身素色宮裝,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威儀。
目光平靜地落在陳秉義身上。
“陳禦史。”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說本宮‘牝雞司晨,惟家之索’。本宮問你,去歲北境軍糧虧空,餓死將士,是誰查的?江南漕運淤塞,鹽政敗壞,是誰整的?醇親王勾結外寇,謀逆造反,是誰平的?”
她每問一句,便向前一步。
陳秉義臉色發白,額頭冷汗涔涔。
“本宮一介女流,蒙皇上不棄,委以重任。所為者,不過儘臣子本分,保江山社稷,救黎民水火。”
林晚梔站定,目光掃過全場。
“爾等食君之祿,不思報國,終日隻知空談仁義,攻訐異己。北境將士餓著肚子時,你們在哪兒?江南百姓被貪官汙吏盤剝時,你們在哪兒?逆賊作亂,國本動搖時,你們又在哪兒?!”
她聲音陡然轉厲:
“如今皇上欲變法圖強,爾等不想著如何分憂,反以此等誅心之論,汙衊君上,離間君臣!陳秉義,你口口聲聲‘祖宗江山’,本宮看,你纔是那個要將祖宗江山推向萬劫不複的罪人!”
“你……你血口噴人!”
陳秉義氣得渾身發抖。
“是不是血口噴人,天下自有公論。”
林晚梔不再看他,轉身向蕭景玄盈盈一拜。
“皇上,陳禦史既以死相諫,臣妾請皇上成全他——革去陳秉義都察院左都禦史之職,削籍為民,永不敘用。也好讓天下人看看,這朝堂之上,是實乾興邦,還是空談誤國!”
蕭景玄看著跪伏在地、麵如死灰的陳秉義,又看看階下神色各異的群臣,緩緩開口:
“準奏。”
“退朝。”
一場風暴,以陳秉義被罷黜告終。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新政的鐵輪已然啟動,碾壓之下,必有更激烈的反抗。
散朝後,林晚梔回到長春宮,剛更衣坐下,影便悄無聲息地出現。
“娘娘,江南密報。”
他遞上一封蠟丸密信。
林晚梔捏開,展開信箋,是沈墨離京前安插的耳目所發。
上麵隻有寥寥數語:
“蘇鬆常鎮四府,七十二家士紳聯名,血書‘哭廟’,控新政‘與民爭利,逼死良善’。已煽動佃戶、織工數千人圍堵府衙。蘇州知府王儉,態度曖昧。”
“血書‘哭廟’……圍堵府衙……”
林晚梔捏緊信紙。
好快的手腳!
新政旨意剛下,地方的反撲就來了!
而且手段狠辣,直接煽動民意,將矛盾引向“官逼民反”!
“王儉……”
她記得此人,出身蘇州大族,是李崇光的門生之一。
態度曖昧?
隻怕是樂見其成,甚至暗中推動!
“傳信給沈墨,”
她沉聲道。
“告訴他,放手去乾。該抓的抓,該殺的殺。天塌下來,有本宮和皇上頂著。再傳令龍影衛,派一隊好手,暗中保護沈墨安全。江南……要變天了。”
“是。”
影領命,又問。
“娘娘,陳秉義被罷,其黨羽必不會甘休。朝中恐有風波。”
“讓他們鬨。”
林晚梔走到窗前,望著宮牆外陰沉的天色。
“本宮倒要看看,這潭水底下,還藏著多少魑魅魍魎。新政這把火,既然點了,就要燒得旺,燒得透!把所有的腐朽、汙穢,都燒出來!”
她轉身,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去準備一下,本宮要去文淵閣。那些‘哭廟’的血書,還有江南士紳的‘萬言書’,想必已經送到內閣了吧?本宮要去聽聽,咱們的李首輔,還有諸公……到底是個什麼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