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手段,滔天巨浪。
永和宮被封,淑妃禁足,昔日與賢妃、德妃沾親帶故的宮人內侍,被龍影衛和慎刑司如犁地般篩了一遍。
一時間,人人自危,風聲鶴唳。
然而,這風浪之下,暗流湧動得愈發激烈。
臘月二十九,小年夜,雪落無聲。
整個皇宮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寂靜中,隻有簌簌的雪聲,掩蓋了無數竊竊私語和蠢蠢欲動。
長春宮,密室。
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寒意。
林晚梔披著厚厚的白狐裘,麵前攤開的,是影剛剛送來的最新密報。
她的臉色,比窗外積雪更白幾分。
“壽康宮掌事太監劉福來,三日前,暴斃於自己屋中。表麵看是醉酒失足,跌入井中溺亡。但驗屍發現,其脖頸有勒痕,且胃中有大量迷藥殘留。是先被迷暈,再被人拋屍滅口。”
影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感。
“又是滅口。”
林晚梔指尖敲擊著桌麵,發出規律的輕響。
劉福來,壽康宮老人,醇親王府在宮裡的眼線之一,也是淑妃宮中太監與醇親王府田莊之間的聯絡人。
他一死,線索又斷了。
“還有,”
影繼續道。
“醇親王世子蕭鈺,三日前以‘探病’為名,入宮探望醇太妃(醇親王生母,居壽康宮)。在宮中逗留一個時辰。期間,醇太妃屏退左右,單獨與世子密談。我們的人……無法靠近。”
“密談……”
林晚梔冷笑。
“看來,是坐不住了。”
“更麻煩的是,”
影語氣凝重。
“北境周挺將軍傳來八百裡加急密報。軍糧虧空案,牽扯出戶部左侍郎王明遠。此人,是已故高貴妃(高家)的遠房表侄,亦是皇後(上官婉)當年舉薦入朝的。他利用職權,夥同漕運衙門、晉商,倒賣軍糧,中飽私囊。周將軍已將其拿下,正在嚴審。但此人……招供說,所得贓款,大半流入了一個名為‘聽濤閣’的隱秘錢莊。而此錢莊的幕後東家,經查,與海龍幫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其中一筆最大的款項,是在三個月前,以‘修繕祖宅’為名,彙入了一個蘇州的綢緞莊。那綢緞莊,正是先前與壽康宮、醇親王府有牽扯的那家!”
一條完整的、陰毒的鏈條,終於浮出水麵!
高家\/上官家餘孽(王明遠)→勾結晉商、漕運衙門→盜賣北境軍糧→贓款流入海龍幫掌控的“聽濤閣”錢莊→洗白後,彙入蘇州綢緞莊(醇親王府關聯產業)!
“好一條蛀蟲!好一條吸血的脈絡!”
林晚梔眸中寒光迸射。
“北境將士浴血沙場,餓著肚子!他們卻拿著將士們的血,中飽私囊,養肥自己,還用來……謀逆篡位!”
這已不是簡單的貪腐,而是通敵賣國、動搖國本的十惡不赦之罪!
而這條利益鏈的終端,赫然指向了醇親王府!
“砰!”
她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亂跳。
“證據!本宮要鐵證!蕭鈺與壽康宮密談的內容,蘇州綢緞莊與醇親王府的賬目往來,海龍幫與聽濤閣的勾連,本宮都要拿到!拿到足以將他們抄家滅族、千刀萬剮的鐵證!”
“屬下明白!”
影肅然道。
“但對方極其警覺,滅口不斷。劉福來一死,壽康宮已成驚弓之鳥,再難探查。蘇州那邊,沈墨大人已在暗中查訪,但對方似乎也收到了風聲,開始銷燬賬目,轉移財產。”
“那就搶在他們前麵!”
林晚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漫天飛雪,一字一句道。
“傳信給沈墨,不惜一切代價,拿到綢緞莊的賬本!活捉主事之人!京城這邊……”
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本宮親自去一趟壽康宮!”
“娘娘!”
影一驚。
“壽康宮是太妃居所,無憑無據,擅闖恐遭非議!且醇太妃身份尊貴,若無實證,恐打草驚蛇!”
“本宮不是去搜宮,是去……探病。”
林晚梔轉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醇太妃年事已高,又值隆冬,身體不適,本宮身為皇貴妃,代皇上探望長輩,噓寒問暖,有何不可?至於能不能‘問’出些什麼……”
她目光幽深。
“就看太妃她,肯不肯說了。”
是夜,雪越發大了。
一頂不起眼的暖轎,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壽康宮側門。
林晚梔隻帶了錦心和兩名龍影衛,下了轎,徑直向宮內走去。
守門的太監宮女見她突然駕臨,嚇得魂飛魄散,想阻攔,卻被龍影衛冰冷的眼神和腰間的令牌逼退。
“本宮聽聞太妃鳳體違和,特來探望。不必通傳了,免得驚擾太妃。”
林晚梔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徑直向內殿走去。
壽康宮內,燈火幽暗,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衰老的氣息。
醇太妃歪在暖榻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確實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
但她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林晚梔踏入殿內時,驟然閃過一絲精光,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隻剩下疲憊與警惕。
“臣妾給太妃請安,太妃萬福金安。”
林晚梔屈膝行禮,禮儀周全。
“是……皇貴妃啊……”
醇太妃咳嗽幾聲,聲音嘶啞。
“哀家老朽,勞你記掛了。這麼大雪天,還過來……”
“太妃是長輩,又是先帝太妃,臣妾理應侍奉湯藥。”
林晚梔在宮人搬來的錦凳上坐下,示意錦心奉上帶來的上好老山參。
“聽聞太妃咳嗽,這是遼東進貢的百年老參,最是補氣潤肺,願太妃早日康複。”
“皇貴妃有心了。”
醇太妃示意宮女收下,眼皮耷拉著,似乎精神不濟。
“太妃這病,看著是風寒入體,傷了肺經。”
林晚梔狀似無意地開口。
“臣妾在涼州時,也曾因風寒咳了許久,幸得一位神醫指點,說是冬日裡,心火鬱結,最易引動肺疾。需得舒心解鬱,寬慰胸懷,這病啊,才能好得快。”
醇太妃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冇有接話。
“說起來,”
林晚梔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葉。
“前幾日,臣妾在清查宮闈,無意中發現了一些陳年舊事,倒是與壽康宮有些關聯,心中疑惑,特來向太妃請教。”
“哦?不知是何舊事,竟勞皇貴妃掛心?”
醇太妃聲音平靜,握著被角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是關於……已故的劉福來公公。”
林晚梔抬眼,目光如電,直視醇太妃。
“劉公公在壽康宮伺候多年,忠心耿耿,卻不幸失足落井,臣妾甚為痛惜。隻是……據仵作查驗,劉公公落井前,似乎服用了大量安神助眠的藥物,這倒是奇了。莫非劉公公近日憂思過重,難以入眠?”
醇太妃的臉色,在燭火下更顯灰敗。
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道:
“劉福來……確是年紀大了,夜裡多夢,偶有服用安神湯。許是那日不當值,多飲了幾杯,又服了藥,神誌不清,才……”
她說著,又劇烈咳嗽起來。
“原來如此。”
林晚梔點頭,語氣依舊溫和。
“劉公公是太妃身邊的老人,他的後事,太妃放心,臣妾已吩咐內務府好生料理。隻是……”
她話鋒一轉。
“劉公公似乎與宮外有些……特彆的往來。臣妾還查到,他與蘇州一家綢緞莊,有些銀錢上的牽扯。太妃可知此事?”
“啪!”
醇太妃手中的暖爐,猛地摔落在地,炭火濺出,燙得她身旁的宮女驚叫一聲。
醇太妃卻恍若未覺,隻是死死盯著林晚梔,眼中充滿了驚駭與怨毒。
“皇貴妃!你……你這是何意?!劉福來一個奴才,與宮外有何往來,哀家如何知曉?!你深夜闖宮,便是來質問哀家這些莫須有之事嗎?!”
她聲音陡然尖利,帶著垂死的瘋狂。
“太妃息怒。”
林晚梔不慌不忙,示意宮女收拾。
“臣妾隻是例行查問,並無他意。既然太妃不知,那便罷了。隻是……”
她站起身,走到醇太妃榻前,微微俯身,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
“太妃可知,那綢緞莊的東家,與海龍幫勾結,盜賣北境軍糧,資敵叛國,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劉福來牽扯其中,太妃您……當真一點不知情?還是說,您老人家,就是那幕後主使之一?”
“你……你血口噴人!”
醇太妃渾身顫抖,指著林晚梔,目眥欲裂。
“哀家是先帝太妃!你敢汙衊哀家!皇上……皇上不會放過你的!”
“皇上?”
林晚梔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冰冷如霜。
“皇上若知道,他的好皇叔,勾結海賊,盜賣軍糧,企圖顛覆他的江山,害死他的將士,還會不會……認這位太妃?”
醇太妃如遭雷擊,癱軟在榻上,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太妃好好養病吧。”
林晚梔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向外走去。
“夜還長,雪也大。有些事,瞞不住的。您……好自為之。”
走出壽康宮,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麵而來。
林晚梔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的翻湧。
醇太妃的反應,已經說明瞭一切。
她不是主謀,也至少是知情人,甚至是……參與者之一!
這條線,抓對了!
“娘娘,接下來……”
錦心為她披上鬥篷,低聲問。
“回宮。”
林晚梔道,眼中寒光閃爍。
“盯死壽康宮!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另外,加派人手,保護沈墨!對方……恐怕要狗急跳牆了!”
果然,次日清晨,一個驚人的訊息傳來。
蘇州八百裡加急:
昨夜,那家綢緞莊突發大火,燒成白地!東家及一乾賬房、夥計,全部葬身火海,無一生還!現場發現火油痕跡,顯是人為縱火!蘇州府已介入調查,但……線索全無!
幾乎同時,另一個訊息也傳入宮中:
北境軍糧案關鍵人證,戶部左侍郎王明遠,在押解回京途中,於驛站‘暴斃’!隨行護衛全部中毒身亡!現場留下一枚淬毒的袖箭,經查,與之前宮中刺客所用,製式相同!
殺人滅口!斬草除根!
對方下手之快,之狠,之絕,遠超想象!
顯然,林晚梔的步步緊逼,已觸及了他們最致命的要害!
線索,似乎再次斷了。
長春宮內,林晚梔看著案頭兩份染血(象征性)的急報,麵沉如水。
她冇有憤怒,冇有沮喪,隻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平靜。
對手的反撲,在她的預料之中。
越是如此瘋狂,越是證明,她已逼近了核心!
“娘娘,沈墨大人密信!”
影匆匆而入,遞上一封蠟丸密信。
林晚梔捏碎蠟丸,展開信箋,隻有寥寥數字:
“火場有異,東家幼子倖存,已密送。賬目副本,已得。”
她眼中精光一閃!
好一個沈墨!
果然留了後手!
“人在何處?”
她急問。
“已在秘密來京途中,由龍影衛高手護送,三日後可抵京郊。”
“賬目呢?”
“在此。”
影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邊緣焦黑的冊子。
林晚梔接過,快速翻閱。
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綢緞莊與各地,尤其是與京城幾家隱秘錢莊、當鋪的钜額銀錢往來,其中數筆,明確標註“王府用度”、“北事專用”,而收款方,赫然是幾個已故或失勢的朝中要員及其家眷的名字!
其中,竟有已故高貴妃之父、前承恩公的心腹管家!
更有一筆,指向了內務府一位已故多年的老總管!
這不僅僅是一條貪腐鏈,更是一張龐大的、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和關係網!
而網絡的中心,雖然賬目上未直接寫明,但那些指向性的備註和收款人身份,已不言而喻!
“好,好得很!”
林晚梔合上冊子。
“人證、物證俱在,本宮倒要看看,這次,他們還能如何抵賴!影!”
“屬下在!”
“立刻秘密提審劉福來在宮外的相好,那個在醇親王府田莊做事的侄子!還有,查清與綢緞莊有往來的那幾家京城錢莊、當鋪的底細!尤其是……與醇親王府,有無明麵上的關聯!”
“是!”
“另外,”
林晚梔走到窗邊,望著窗外依舊飄灑的雪花,聲音冷冽如冰。
“給本宮盯緊醇親王世子蕭鈺!他若再有異動,格殺勿論!”
“遵命!”
風雪愈急,夜色愈濃。
一場針對醇親王府的雷霆收網,已悄然展開。
而對方,顯然也不會坐以待斃。
當夜,子時。
長春宮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聲。
“走水了!走水了!坤寧宮偏殿走水了!”
淒厲的呼喊劃破夜空。
林晚梔猛地從案頭驚醒,推窗望去,隻見坤寧宮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坤寧宮?
已廢皇後的寢宮?
怎麼會突然失火?
她心頭警鈴大作!
這絕不是意外!
“影!帶上所有人,隨本宮去坤寧宮!錦心,你守在這裡,任何人不得靠近寢殿!”
林晚梔當機立斷,抓起披風,快步向外走去。
她有種強烈的預感,這把火,是衝著她來的!
是調虎離山,還是……另有圖謀?
然而,她剛走到宮門口,異變再生!
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宮牆外躍入,手中兵刃寒光閃爍,直撲林晚梔而來!
殺氣,瞬間籠罩了整個長春宮!
“有刺客!保護娘娘!”
影厲喝一聲,龍影衛瞬間現身,與黑衣人戰作一團!
刀光劍影,血花四濺!
這些黑衣人武功極高,悍不畏死,分明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目標明確——林晚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