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您先休息一下吧。周將軍他們……應該快到了。”
楊昭遞過來一個粗陶水碗,裡麵是燒開的、略帶土腥味的黃河水。
他臉上帶著連日奔波和高度戒備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林晚梔接過水碗,小口抿著,目光卻透過土屋殘破的窗欞,望向外麵迷濛的霧氣和奔騰的黃河。
“楊守備,周將軍在信中還說了什麼?關於勝州那邊的情況,他瞭解多少?”
楊昭沉吟了一下,低聲道:
“周將軍信中說,他派出的精銳斥候已基本摸清了勝州古堡的情況。那裡表麵是一座廢棄的前朝軍堡,但地下已被大規模擴建改造,成了一處隱蔽的軍工作坊和物資囤積點。守衛極其森嚴,不僅有訓練有素的私兵(疑似被收編的邊軍敗類或馬賊),還有不少西域麵孔和灰袍人(聖火教徒)活動。他們似乎在利用黃河水道運輸物資,也在秘密試驗和組裝一些火器。但具體規模、有哪些關鍵人物坐鎮,周將軍說他的人難以抵近核心探查,需要強攻才能揭開。”
“強攻……”
林晚梔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碗沿。
兩萬騎兵強攻一座經營已久、戒備森嚴的堡壘,即便有突襲的優勢,也必然是一場硬仗,傷亡恐怕不會小。
而且,一旦不能速戰速決,被敵人拖住,或者讓核心人物逃脫,後果不堪設想。
“周將軍有冇有說,他需要我做什麼?”
林晚梔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
周挺冒險讓她這個“貴人”前來彙合,絕不僅僅是尋求保護或見證。
楊昭搖了搖頭。
“將軍信中冇有明說。隻讓末將保護好夫人,並說……‘夫人手中之權,或可定乾坤’。”
手中之權……林晚梔立刻明白了。
周挺看中的,是她所持有的、代表皇帝最高意誌的密旨和信物。
在朝廷法理上,她擁有先斬後奏、調動北境部分兵力、處置任何級彆官員的絕對權力。
周挺是武將,他可以打仗,但涉及到清理北境都督府內鬼、穩定大軍後方、協調各方勢力、以及事後對勝州古堡內可能涉及的高級官員或複雜勢力進行處置,這些都需要她這個持有“尚方寶劍”的皇權代表在場,才能名正言順,才能避免更大的混亂和後患。
他想打的不僅僅是一場軍事殲滅戰,更是一場政治清算戰。
而她,就是這場清算戰中,那把最合法、也最鋒利的“刀”。
“我明白了。”
林晚梔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走到了這裡,就冇有退縮的餘地。
她必須當好這把“刀”,配合周挺,將北境乃至帝國肌體上的這顆毒瘤,連根挖出!
就在這時——
“嗚——”
一聲低沉悠長、彷彿來自遠古蠻荒的牛角號聲,穿透重重晨霧,從東南方向隱隱傳來!
聲音並不如何嘹亮,卻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和穿透力,在黃河咆哮的水聲襯托下,顯得格外肅殺而神秘。
屋內外所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
楊昭猛地站起身,手握刀柄,側耳傾聽。
“是我們的人!”
一名在外圍警戒的士兵壓低聲音興奮地回報。
“是北境邊軍常用的聯絡暗號!三長兩短,重複兩次!意思是……‘友軍至,勿驚’!”
“是周將軍!”
楊昭眼中爆發出光彩,看向林晚梔。
林晚梔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沾滿塵土的粗布衣衫,儘管衣衫襤褸,但她挺直脊背,那股久居上位的氣勢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出去看看。”
眾人走出土屋。
隻見東南方向的晨霧中,影影綽綽出現了大批騎兵的身影。
他們如同沉默的幽靈,從霧中緩緩行出,鎧甲和兵器上凝結著冰冷的露水,人與馬都噴吐著白色的霧氣,帶著一股遠途奔襲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凜冽如實質的殺氣。
人數並不多,大約隻有千餘騎,但這千餘人散發出的氣勢,卻堪比萬軍。
為首一騎,正是周挺。
他並未穿著顯眼的明光鎧,而是一身便於行動的暗色皮甲,外罩一件沾滿塵土和汗漬的披風。
臉上帶著多日未曾修理的胡茬,眼眶深陷,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沙漠中盯上獵物的孤狼。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古渡口,第一時間就鎖定了被楊昭等人護衛在中間的林晚梔。
周挺一揮手,身後騎兵齊刷刷勒馬停步,動作整齊劃一,顯示出極高的軍事素養。
他獨自策馬上前,在距離林晚梔數丈外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兵,大步走到近前,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
“臣周挺,參見皇貴妃娘娘!娘娘千歲!臣救駕來遲,令娘娘受驚,罪該萬死!”
他的聲音嘶啞而沉穩,帶著長途奔襲後的風霜,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儘管早已易容改扮,但周挺顯然一眼就認出了她。
林晚梔心中微動,抬手虛扶:
“周將軍請起。非但無罪,反有大功。若非將軍神機妙算,預作安排,本宮恐已遭不測。將軍辛苦了。”
“此乃臣分內之事。”
周挺起身,目光快速掃過林晚梔身邊明顯減員且帶傷的護衛,以及她臉上難掩的疲憊與風霜,眼中閃過一絲歉疚與更深的凜冽。
“娘娘無恙便好。此地不宜久留,請娘娘移步,臣有要事稟奏。”
兩人走進稍稍完整一些的土屋。
周挺揮手屏退左右,隻留下楊昭在門口守衛。
“周將軍,沙漠之敵……”
林晚梔先開口。
“已解決。殲敵大部,摧毀所有偽裝器械。潰兵已被驅趕向北方沙漠深處,短時間內不會成為威脅。”
周挺言簡意賅。
“臣留下一千人打掃戰場、看管俘虜,並向肅州方向警戒。親率一萬五千精銳,晝夜兼程趕來。大部隊已在三十裡外隱蔽休整,派出多路斥候封鎖勝州外圍。臣帶一部分親兵先行來此與娘娘彙合。”
“勝州情況如何?”
林晚梔心頭一緊。
周挺從懷中取出一張新繪製的、更為詳細的地形圖,鋪在簡陋的木板上。
“娘娘請看。勝州古堡位於此處,背靠黃河一處險峻河灣,三麵懸崖,隻有東麵一條狹窄山道可通。地勢極為險要。根據斥候冒死偵察和抓獲的外圍哨兵口供,古堡地下工事規模龐大,分為數層,有完整的鑄造坊、火藥作、倉庫、以及生活區。常駐人員在兩千人以上,其中至少有五百名以上的精銳護衛和超過百名的聖火教灰袍技師或頭目。”
“更重要的是,”
周挺的手指點在古堡靠近黃河的懸崖一側。
“這裡有一個隱蔽的天然水洞,經過人工拓寬加固,可以停靠中型船隻。他們利用黃河水道,秘密運輸物資和人員。我們抓到的哨兵透露,近日似乎有一批‘重要貨物’和‘大人物’要從水路抵達或離開。時間……就在今明兩日!”
“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