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七月初三,黎明前。
肅州以北四百裡,死亡之海邊緣。
天地間最後一絲黑暗尚未褪去,風是靜止的,連慣常的嗚咽都消失了,隻有無邊的沙丘在熹微的天光下勾勒出沉默而詭異的輪廓。
空氣粘稠得彷彿凝固,帶著一股大戰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沙丘背風麵,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的微光。
周挺麾下兩萬精銳騎兵,人銜枚,馬裹蹄,如同蟄伏在沙海中的鋼鐵巨獸,靜靜地等待著撕碎獵物的那一刻。
連續多日的潛伏、偵察、忍耐,所有將士的心中早已憋足了一股焚天裂地的殺氣,隻等主帥一聲令下。
周挺伏在一處最高的沙梁上,身上覆蓋著與沙土同色的偽裝布,手中舉著一支從西洋商人處高價購得的單筒望遠鏡,一動不動地觀察著數裡外那片燈火稀疏、但規模龐大的突厥—聖火教聯軍營地。
營地佈置得頗有章法,外圍是簡易的拒馬和遊騎哨,內裡帳篷井然,那些覆蓋著油布的“重型器械”依舊整齊地排列在營地中央,在黎明前的昏暗中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墳塋。
“將軍,各隊已就位。火器營的‘冇良心炮’(大型火藥拋射器)和佛朗機炮已在前沿隱蔽處架設完畢,霰彈和爆破彈準備充足。騎兵突擊隊檢查完畢,隨時可以衝鋒。”
副將壓低聲音,匍匐到周挺身邊彙報,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周挺冇有放下望遠鏡,隻是極輕地“嗯”了一聲。
他的目光掃過營地中幾處關鍵的節點——疑似中軍大帳的位置、馬匹集中區、還有那些“重型器械”堆放處。
根據斥候冒死抵近觀察和這幾日的監控,他已基本確認,這支人數近萬的敵軍,精銳程度有限,軍紀也談不上嚴明,夜間防衛存在明顯漏洞。
更重要的是,那些“重型器械”附近,守衛看似嚴密,實則換崗時存在短暫的空隙。
“傳令,”
周挺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不帶一絲波瀾。
“寅時三刻,火器營集中火力,覆蓋射擊敵軍中軍大帳、馬匹區及器械堆放區。三輪急速射,務求最大混亂。炮擊開始後,第一、第二騎兵千人隊,從東、西兩翼快速穿插,分割敵軍營地,驅趕潰兵向北逃竄。第三、第四千人隊緊隨其後,清剿分割後的殘敵。第五千人隊為預備隊,隨時堵截可能的大股突圍。其餘步兵與火銃手,結陣向前穩步推進,清剿頑抗之敵,接收俘虜。”
“記住,”
他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副將,眼中寒光凜冽。
“不要俘虜軍官,尤其是穿灰袍的聖火教徒,就地格殺。對那些‘重型器械’,不必珍惜,用炮火和火藥給我徹底摧毀!動作要快,狠,準!天亮之前,結束戰鬥!”
“是!”
副將領命,迅速退下傳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黎明前的黑暗達到頂峰,也正是人最為困頓、警惕性最低的時刻。
“寅時三刻到!”
身旁的記時親兵低聲稟報。
周挺緩緩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揮下手臂!
“轟!轟!轟!……”
幾乎在他手臂揮下的同一瞬間,早已校準好射擊諸元的數十門“冇良心炮”和佛朗機炮,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怒吼!
熾熱的炮口焰撕裂了黑暗,將沙丘映照得一片通紅!
數十枚沉重的實心鐵彈和內裝大量碎鐵、瓷片的開花彈(爆破彈),劃破黎明前的天空,帶著死神的尖嘯,準確地砸進了突厥大營的核心區域!
“轟隆隆——!”
地動山搖!
中軍大帳在第一時間就被數枚炮彈直接命中,轟然垮塌,木屑與人體殘肢四處飛濺!
馬匹區頓時炸了鍋,受驚的戰馬嘶鳴著掙脫韁繩,在營地中瘋狂踐踏!
而那些堆放“重型器械”的地方,更是遭到了重點照顧!
開花彈在其中央和周圍猛烈爆炸,不僅將那些木胎泥塑的假貨炸得粉碎,更引燃了堆放在旁邊的火油、草料等物,沖天的火光瞬間吞冇了那一片區域!
“敵襲!敵襲!夏人的大炮!”
“長生天啊!救命!”
“馬驚了!快跑啊!”
突厥大營在第一波炮擊下就陷入了極度的混亂與恐慌之中。
許多士兵還在睡夢中就被炸得粉身碎骨,更多的是衣衫不整地從帳篷裡逃出來,迎頭撞上的卻是瘋狂奔跑的馬匹和四處亂飛的彈片、火星。
指揮係統在第一時間就被打癱瘓,根本無人組織有效的防禦。
“第二輪!放!”
周挺冷酷的命令通過旗語迅速傳達。
“轟隆隆……”
第二波更加密集的炮彈再次傾瀉而下,重點清洗那些看起來人員聚集或試圖結陣的區域。
爆炸的火光與沖天的煙柱,將半個天空都染成了詭異的橘紅色。
“騎兵!出擊!”
看著敵營已經亂成一鍋粥,周挺猛地拔出佩刀,翻身上馬,親自率領第一梯隊的兩個千人隊,如同兩把燒紅的鐵鉗,從東西兩個方向,以排山倒海之勢,猛撲向混亂的敵營!
“殺——!”
震天的喊殺聲終於壓過了炮聲和爆炸聲,在沙漠中迴盪。
養精蓄銳已久的大夏鐵騎,如同虎入羊群,輕而易舉地撕開了早已不成形的外圍防線,衝入營地。
馬刀揮舞,血光迸現,長槍突刺,人仰馬翻。
他們不做任何停留,隻是瘋狂地向前衝鋒,將所有擋在麵前的敵人撞倒、踏碎,然後繼續向著營地深處、向著北方潰逃的方向追殺而去。
“不要戀戰!驅趕他們!向北趕!”
軍官們的吼聲在騎兵洪流中此起彼伏。
他們的目標不是殲滅每一個敵人,而是製造最大的混亂和恐慌,讓潰兵成為摧毀敵人最後一絲鬥誌的利器。
緊隨其後的第三、第四千人隊,則像是精確的清道夫,負責解決那些被分割開、陷入孤立的小股敵軍,以及那些試圖反抗或躲藏的頑敵。
他們的動作更加狠辣高效,往往是數騎配合,一個衝鋒便將殘敵徹底清除。
步兵和火銃手組成的方陣,則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從後方穩步推進。
他們清理著騎兵過後的戰場,補刀未死的敵人,收繳武器,看管俘虜(主要是那些嚇破了膽、放下武器的普通突厥士兵),並有計劃地點燃那些尚未被炮火完全摧毀的帳篷和物資,徹底斷絕敵人任何捲土重來的可能。
整個戰鬥,與其說是一場廝殺,不如說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戮與清洗。
周挺的戰術得到了完美的執行——利用火炮的突然性和毀滅性打擊摧毀敵人的指揮與鬥誌,再用精銳騎兵的快速衝擊將混亂擴大到極致,最後由步兵收尾。從第一聲炮響到大股潰兵被騎兵驅趕著逃向北方沙漠深處,整個過程不到一個時辰。
天光大亮時,昔日的突厥大營已是一片修羅地獄。
到處是燃燒的殘骸、倒斃的人馬屍體、以及跪地求饒的俘虜。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火藥味。
周挺騎在馬上,巡視著這片剛剛被征服的戰場,臉上冇有絲毫勝利的喜悅,隻有冰冷的審視。
副將前來稟報戰果。
“將軍,初步統計,殲敵約五千餘,俘虜三千餘(多為突厥輔兵和部分士兵),潰逃者約千餘,我軍傷亡不足三百。敵軍主將及大部分聖火教灰袍人在第一波炮擊中斃命或被我騎兵陣斬。所謂‘重型器械’已全部摧毀,經查,確為木胎泥塑偽造。”
“損失如何?”
周挺問的是自己的部隊。
“陣亡八十七人,重傷一百零五,輕傷若乾。主要是在清剿殘敵時遭遇零星反撲所致。”副將答道,聲音中帶著一絲痛惜,但更多的是對如此微小代價取得大勝的振奮。
“嗯。”
周挺點頭。
“讓軍醫全力救治傷員。陣亡將士的遺體…就地火化,骨灰帶走。俘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