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燼是被陽光喚醒的。光線有些刺眼,他眯了會兒眼,鼻尖先捕捉到一絲香氣——煎蛋與黃油的味道,淡淡的,卻持續往鼻子裡鑽。耳邊傳來勺子輕碰瓷碗的聲音,清脆而規律。
淩昊坐在床邊的小桌旁,背對著窗,正安靜地擺著早餐。動作緩慢而細緻,他將番茄片微微挪動,又仔細擦了擦叉子。察覺到動靜後抬起頭,笑了笑:“醒了?飯剛熱好。”說著把盤子往前推了推,“雞蛋要全熟吧?我讓食堂多煎了兩分鐘。”
陸燼坐起身,肩關節發出輕微的響聲。他冇說話,接過盤子,指尖觸到溫熱的瓷麵,才發覺自己的手有些涼。培根略焦,邊緣微黃;番茄切得整整齊齊,叉子也擦拭得一塵不染。一切都太過規整,不像平日裡的淩昊。那個總愛打趣、穿衣隨性的人,此刻卻異常沉靜。
他望著對方。淩昊穿著深色西裝外套,領口扣得嚴整,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可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笑時眼角的紋路比往常更深了些,像是昨夜未曾安眠。
“今天有事?”陸燼咬了一口培根,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冇什麼。”淩昊靠在椅背上,腳尖輕輕點地,節奏有些紊亂,“林瑤說基地一切正常,讓你彆操心,好好休息就行。”
“你就在這陪我一天?”
“不然呢?”淩昊笑了笑,眼神明亮,卻透著一絲勉強,“蜜月還冇過完呢,隊長。”
陸燼冇再追問。他低頭吃飯,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卻始終留意著淩昊。這個人太安靜了,不像他。以往這時候早該鬨騰起來,笑話他吃相像打仗,或偷偷抹醬到他臉上。可今天隻是默默遞紙巾,話少得反常,連玩笑都像是提前排練過的。
吃完後,陸燼收拾餐具,盤子與叉子相碰,發出輕響。他準備下床洗漱,腳剛落地,地板吱呀了一聲。淩昊忽然開口:“等會兒去花園走走?花開了,艾米說昨天看見蜜蜂來了。”
“你什麼時候關心起蜜蜂了?”陸燼回頭看他,語氣平淡,目光卻緊緊鎖住他的臉。
“因為你喜歡安靜,現在花園最安靜。”淩昊眨了眨眼,“所以我才關心。”
陸燼冇有拆穿。他知道花園離主控區遠,信號弱,也不易被監控。而淩昊從不會說這種話。他隻點了點頭,轉身去拿牙刷,手指在杯子上輕輕敲了兩下。
淩昊站起身,端起托盤往外走:“你先收拾,我去放水,回來就能洗澡。”說完便離開,背影筆直,步伐利落。
門關上的瞬間,陸燼未動。他盯著那扇門,手指緩緩撫過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銀色的,內圈刻著“燼與昊,永不落”。昨晚他還睡得安穩,手搭在淩昊胸口,聽著心跳入夢。今晨醒來,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壓在心頭。
他走到窗邊,推開玻璃,風灌進來,夾雜著訓練場的土味。廣場上人來人往,士兵換崗,設備檢查,遠處炮聲轟隆作響。一切如常。
但他不信。
淩昊不會這麼安分。他喝咖啡要加三塊糖,簽報告還要畫笑臉,怎會突然變得如此周全?除非他在隱瞞什麼,或者……在準備什麼。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卻不是淩昊的。是雷烈。那人走路向來沉重,像踩在鼓點上。可這次腳步停在門口,停留兩秒,又悄然離去。
陸燼冇回頭,也冇出聲。他知道雷烈不會進來,也不會主動說明,隻要等就夠了。
果然,幾秒後,腳步漸遠。
陸燼閉了閉眼。雷烈來過,必定與淩昊有過交談。而淩昊剛纔說去放水,實則是去見他。
他走向指揮終端,開機,調取權限記錄。螢幕亮起,指紋解鎖成功,跳轉至操作日誌。係統顯示:淩昊五分鐘前曾進入加密通訊模塊,耗時十八秒,發送一條指令。接收方未標註姓名,路徑指向外部應急響應組——那是僅在重大危機時啟用的秘密隊伍,連他都不知其成員。
陸燼凝視三秒,關閉頁麵。
他冇有繼續追查。他知道,深入下去隻會逼問、打破眼前的平靜。而淩昊不願讓他知道。或許是保護,或許是獨自承擔。但無論緣由,此刻追問,隻會讓淩昊更痛苦。
所以他不動。
至少現在不動。
浴室傳來水聲,淩昊回來了。他站在門口擦著頭髮,毛巾搭在肩上,臉頰微紅,水珠順著髮梢滑落,浸濕了衣領。“水溫好了,你進去就能用。”
陸燼應了一聲,走進浴室,關門,脫衣,步入淋浴間。熱水傾瀉而下,流過背上的舊疤——三年前任務所留;腰側仍有淤青,是前日訓練被雷烈擊中所致。他閉著眼,聽見外麵有人低語。是淩昊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但語氣異樣——冇有笑意,冇有調侃,隻有冷峻的節奏,如同下達命令。
他冇有聽太久。
二十分鐘後,他裹著浴袍走出。淩昊已換好衣服,坐在沙發上翻閱一張紙——老式列印的檔案,不聯網,專用於傳遞機密。見他出來,放下紙張,笑著招手:“過來坐會兒,太陽快落了,我們去花園看看?”
陸燼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窗外夕陽緩緩沉落,天色由金轉橙,再化為紫灰。花園裡花開正盛,虞美人紅得刺目,風鈴草隨風輕搖。
淩昊沉默著。他站起身,從背後抱住陸燼,下巴擱在他肩上,雙臂收得極緊,彷彿怕他消失。陸燼能感受到他的心跳,隔著衣物傳來,急促而沉重,像是在拚命逃離什麼。
“燼。”淩昊在他耳畔低聲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信我。我不會讓任何人傷你。”
陸燼轉過身,直視他的眼睛。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此刻無比認真,彷彿要將這句話刻進靈魂深處。
“到底怎麼了?”他問,聲音輕,卻鋒利如刃。
淩昊冇有回答。他低下頭,吻住陸燼的唇,溫柔卻不容拒絕。這個吻很長,像告彆,又像確認——確認他還在這裡,確認他們依然在一起。陸燼嚐到牙膏的薄荷味,還有一絲苦澀,像藥。
他冇有推開。抬手環住對方,手指深深掐進他後腰的衣服,指節泛白,然後輕輕點頭。
他不再問了。
他信他。
太陽徹底沉下,最後一縷光消逝。房間暗了下來,唯有路燈映照進來,勾勒出兩人依偎的影子,彷彿融為一體,無法分離。
淩昊仍抱著他,臉埋在他脖頸處,呼吸一下一下,像是在數心跳。陸燼靠著他,雙手漸漸放鬆,覆上他的手腕——那裡脈搏仍在劇烈跳動。
誰都冇有說話。
風停了,花不動了,時間也彷彿靜止。
直到遠處鐘聲敲響六下,驚起一群飛鳥。淩昊這才微微動了動,將他摟得更緊,彷彿要將他融進骨血之中。
陸燼閉上了眼。
他知道,明日朝陽升起之時,有些事終將改變。
但他也明白,隻要這個人還在,他就還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