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燼睡得很沉。他蜷在淩昊懷裡,後背緊貼著對方的胸膛,呼吸均勻而綿長,彷彿卸下了所有防備。連日來的疲憊終於壓垮了神經,身體痠痛不堪,此刻總算能安心歇息。夢中他無意識地往淩昊懷裡蹭了蹭,指尖輕輕攥住對方的衣服,像是連睡覺都不願鬆開。
屋內寂靜無聲,唯有兩人輕緩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月光從窗外灑落,映在地板上,風掀起窗簾一角,帶來一絲涼意,卻冇人因此驚醒。
淩昊冇有睡。
他睜著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一動不動。手臂仍環在陸燼腰間,能清晰感受到那溫熱的體溫與平穩的心跳。可他自己卻緊繃如弦,肌肉僵硬,指尖冰涼,唯有抱著陸燼的手始終未鬆——那是他唯一願意柔軟的地方。
桌上的通訊器忽然震動了一下。
這震動他再熟悉不過。這是他設定的最高級彆信號,不聯網、不留痕,僅以特殊方式傳遞資訊,每一次響起,都意味著重大變故。
他屏住呼吸,緩緩抽出手臂,動作極輕,連床單都未曾發出聲響。陸燼隻是微微皺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繼續沉睡。髮絲散落在枕上,嘴角還掛著淺笑,似是做了個好夢。
淩昊赤腳走出房間,未開燈,藉著月光按下解鎖鍵。螢幕亮起,他眯了下眼,待視線適應後才低頭看去。
隻有一條資訊,無發件人,僅一句話:
“昊兒,你讓我很失望。三天後,老地方,我們父子需要談一談。你一個人來。否則,我不保證那個Omega的安全。——父親”
字跡熟悉,是手寫掃描圖,每一筆都透著壓迫感,彷彿刻意為之,隻為震懾人心。
淩昊的手驟然收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通訊器幾乎被捏碎。他停了一瞬呼吸,隨後緩緩吐出,胸口起伏極小,像怕驚擾誰一般。喉結微動,壓下口中泛起的血腥味。
厲北辰……還活著?
而且就在附近。
他本該七年前就死在希望要塞的爆炸裡,化為灰燼。可這條訊息卻像從地底伸出的手,直扼淩昊咽喉。
“老地方”三個字讓他心頭一沉。那是希望要塞西區的一處地下據點,隱蔽至極,入口難尋,內部卻是死路一條。他童年去過三次,每次都是“上課”——站在高處看變異獸進攻,聽父親講解如何以少勝多,如何捨棄弱者保全強者。那時他還小,不明白母親為何從未出現。
後來才知,她早被囚禁,因一次任務失敗,而那次失敗,是為了救他逃離實驗室。
如今他懂了。
威脅陸燼,是最不該做的事。
淩昊盯著那行字十秒,抬手在螢幕上劃過三下。資訊清除,密鑰重置,設備斷電。他隨手將通訊器扣在桌上,靜立片刻,轉身走回床邊。
腳步極輕,落地無聲,彷彿怕驚醒一個易碎的夢。
陸燼仍在熟睡,唇角微揚。淩昊躺回去,重新將他擁入懷中,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珍寶。他低下頭,在陸燼發間落下一吻,觸到髮絲時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手指順著陸燼的脊背滑下,確認那肌膚是否依舊溫熱。他閉上眼,睫毛垂落,遮住了目光,也隔開了內心的風暴。
三天。
他必須去。
但他不會獨自赴約。
也不會按厲北辰的要求行事。
那人以為還能用父子之名操控他,以為他仍是當年躲在角落裡的孩子。錯了。
錯得離譜。
淩昊的呼吸漸漸平緩,與陸燼同步。他抱著人,體溫緩緩傳遞過去,像是一種安撫,也像一種確認。可他的頭腦異常清醒,每一個念頭都如刀鋒般銳利,切割出無數可能的路徑。
不能讓陸燼知道。
現在不行。
他還在恢複期,資訊素尚不穩定,昨日僅是體溫波動便有了反應。若得知厲北辰現身,情緒一旦失控,傷勢必將加重。他承受不起這樣的風險。
也不能慌。
厲北辰選在此時出現,必有準備。貿然行動隻會落入圈套。他必須步步為營,想清每一步:怎麼走,怎麼回,怎麼護住陸燼。
他睜開眼,望向天花板。
月光已移開,房間一半陷入黑暗,一半殘留微光。他想起下午林瑤分配物資時的叮囑,想起艾米調試音響時的笑聲,想起石頭默默搬來花盆放在門口的模樣。這些瑣碎小事本不足記,此刻卻格外清晰。
他們都不知道危險臨近。
他也不打算讓他們知道。
所以他必須贏。
贏下這次會麵,徹底斬斷那隻伸來的手。
淩昊緩緩撥出一口氣,將臉埋進陸燼的發間。髮絲間混著藥香與體溫的氣息,是他這幾日最安心的存在。這一次,他的手不再顫抖。
心跳穩了,呼吸深了。他閉上眼,彷彿真的睡去。
但在心底,他已經開始佈局。
三天時間,足夠佈下三道防線,調動兩支暗隊,啟動廢棄衛星掃描周邊異常。他會留下一段語音,設置二十四小時自動觸發撤離程式。他會把陸燼托付給最可信的人,哪怕暴露些許秘密。
他不怕暴露。
他怕失控。
現在,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風停了,窗簾緩緩落下,月亮隱入雲層。
屋內隻剩兩人的呼吸聲,和一顆不肯認輸的心,在夜裡一下一下地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