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響了六下,一群鳥驚飛而起。天剛亮,灰濛的光線從牆縫間滲入,落在淩昊肩頭。他抱著陸燼,臉頰貼在他脖頸一側,呼吸輕緩而規律,彷彿在確認對方是否仍在。手指緊緊攥著陸燼背後的帶子,指節泛白,像是稍一鬆手,那人就會消失不見。
陸燼閉著眼,睫毛微微顫動。風拂過,帶著鐵鏽與焦糊的氣息,撩動他們的衣角。遠處傳來金屬墜地的輕響,清脆卻孤寂。
他知道,明日太陽升起之後,一切都會不同。那些深埋的秘密、未曾出口的話語、斷裂的信任,都將被揭開。但此刻,他隻想多留一會兒——就這樣靜靜相擁,記住彼此身上的溫度。
隻要這個人還在,他就還能繼續走下去。
次日清晨,天色陰沉,烏雲低垂,空氣濕悶得令人窒息,似雨未落。淩昊站在基地車庫前,手中握著一把摩托鑰匙,硌得掌心微疼。他冇穿西裝,換上了一件黑色戰術夾克,拉鍊拉至頂端,袖口收緊,褲腳塞進靴筒。這身裝束不易破損,也不會反光。
雷烈派人送來了耳機和一張手繪地圖。地圖摺好藏在儀錶盤下方,紙張微卷,字跡模糊,顯然是倉促繪製。圖中標有三條紅線,代表喪屍密集區;藍點為輻射區;唯有一條綠線可通行,蜿蜒穿過廢棄鐵路與排水管道,直通舊觀測站。
他發動摩托,引擎聲不大,車身卻明顯震動。後視鏡中,基地漸行漸遠,圍牆、哨塔、旗杆逐一縮小。崗樓上的旗幟無力垂落,紋章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他冇有回頭。
駛離主路後,地麵開始塌陷,碎石與鋼筋遍佈四周。瀝青龜裂成塊,縫隙裡鑽出枯黃的草,纏繞著散落的舊物:孩童的鞋、半截皮帶、一角燒焦的照片。
前方是三片居民樓廢墟,如今隻剩斷壁殘垣與漆黑梁柱,牆上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和抓痕。空氣中瀰漫著腐臭,混雜著下水道的腥氣。
他轉向西側的廢棄鐵路。車輪碾過生鏽的鐵軌,車身劇烈顛簸。兩旁荊棘叢生,掛著破布條,在風中搖曳。地上升騰起白霧,遮蔽視線。他放緩速度,憑記憶前行:左轉繞過橋墩,避開地下車庫入口——那裡曾是喪屍王的老巢——再前行八百米。右手控油,左手穩舵,動作精準無誤。
後視鏡中出現三個黑點,距他約兩公裡,呈三角陣型尾隨。他們駕駛重型越野摩托,車身裝甲厚重,排氣管經過消音處理。既不開啟通訊,也不靠近,隻是遠遠跟著。
淩昊不予理會。他輕輕加大油門,繼續前行。目光未偏,呼吸未亂。他清楚這些人並非來護送,而是監視。若他走錯路線或停留過久,便會觸發警報。他不在乎。從出發那一刻起,就冇打算回頭。
舊觀測站孤零零矗立於廢墟中央。外牆遍佈裂痕,屋頂塌陷一角,玻璃儘碎,僅餘歪斜的窗框。藤蔓攀牆而上,纏繞著斷裂的避雷針,如同死者的長髮。他停下摩托,摘下頭盔,露出一雙冷峻的眼睛。額角一道疤痕隱於髮際線下,是七年前逃亡時留下的印記。
他推門而入。門未關嚴,稍一觸碰便發出呻吟般的吱呀聲。塵埃在屋內飄浮,緩緩沉降。室內空曠,唯有翻倒的椅子和一台損毀的雷達屏。螢幕龜裂,電線扯斷,介麵處已生出綠鏽。
他迅速掃視角落、天花板與通風口,無埋伏,也無他人來過的痕跡。空氣凝滯,地麵無新足跡,牆壁亦無震感。太過安靜。
五步之外,厲北辰立於破窗前,背對而立。風吹入缺口,拂動他一側衣角,另一側袖管空蕩下垂。那條手臂早已燒燬,皮膚焦黑皺縮,關節僵死不動。
“你來了。”厲北辰轉身,聲音沙啞。
淩昊未動,與父親保持距離。他看清了那張臉——左側嚴重燒傷,皮肉焦黑滲液,紫黑色斑塊交錯,左臂無力垂落,連行走都顯得艱難。這與他記憶中那個強勢的男人判若兩人。他曾是聯邦最年輕的指揮官,令人畏懼,如今卻連站穩都成問題。
“看來你也不怎麼樣。”淩昊開口,語氣平靜,無譏諷,無憐憫,如同陳述一個事實。
厲北辰未怒,亦未笑。他凝視著淩昊,眼神渾濁卻執拗,像在打量一件失而複得的物品,又像在確認一場破碎的夢是否真實。他抬起右手,旋即停住,似乎意識到這個動作太過卑微——伸手換不來親近。
“昊兒,跟我走吧……”他聲音低沉,不再是命令,近乎懇求,“隻有血緣不會變。”
他艱難邁出一步,燒傷的臉因肌肉牽動而扭曲,更顯猙獰。地板輕響,灰塵揚起,在微光中飄散。每走一步,呼吸便沉重一分,胸膛起伏劇烈,彷彿每一次吸氣都極為艱難。
淩昊沉默以對。他站立原地,雙手自然垂落,未動用能力,也未釋放資訊素。呼吸平穩,目光未移,彷彿在衡量這段關係是否尚有修複的可能。他在等待,等對方說完,等這場對峙終結。
厲北辰的手微微顫抖,嘴唇翕動,似還想說些什麼。他死死盯著淩昊,彷彿多看一眼,就能將兒子拉回身邊。那目光中有不甘,有悔恨,更有瀕臨絕望的依戀。
淩昊向後退了半步。
不是恐懼,亦非妥協。隻是一個動作,清晰劃開了距離。鞋底擦過地麵,發出細微聲響。
風灌入室內,捲起塵埃,吹亂他的髮絲。他立於光影交界之處,身形筆直,如刀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