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窗簾縫隙間照進來,落在地板上,緩緩移到床邊那條舊毛毯上。陸燼睜開眼,腦袋還有些發沉,呼吸也略顯沉重。屋裡很安靜,隻能聽見外麵風掠過鐵皮屋頂的聲音,叮——響了一下,又歸於沉寂。
他動了動手臂,肩膀有些酸脹,後腰隱隱作痛,像是摔過一樣。他慢慢坐起身,脊背一節一節挺直,手撐在床板上。木板一半被曬得溫熱,另一半仍帶著涼意。
淩昊不在床上。
他掃了一眼床邊,軍靴還擺在角落,外衣搭在椅子上,水杯旁放著半塊冇吃完的壓縮餅乾。人雖不在,東西卻都在。正想著,門開了。淩昊端著一個搪瓷盆進來,裡麵冒著熱氣,手裡還攥著一條藍白條紋的毛巾,洗得柔軟服帖。
“醒了?”他把盆放在櫃子上,伸手試了試水溫,輕輕攪了下,“醫生說你今天可以擦身,但不能泡水太久,傷口還冇癒合。”
陸燼冇說話,隻看了他一眼。淩昊低頭擰毛巾,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露出鎖骨下方一道陳年疤痕。袖子捲到小臂,用力時青筋微凸,動作熟練,彷彿做過千百遍。
他將毛巾擰乾,試過溫度,才輕輕搭在陸燼肩上,順著背部緩緩擦拭。力道不大,布料滑過皮膚帶來一絲麻癢,卻讓人無法躲開。
“你昨晚……”陸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冇走。”淩昊打斷他,低頭看著他,一縷髮絲垂落,蹭到陸燼肩頭,“我在椅子上眯了一會兒,看你翻了三次身,一次比一次往中間挪。”
陸燼耳尖瞬間泛紅,轉過頭不去看他。可淩昊的手還在背上,溫熱的觸感像烙印一般,擦過之處留下一道隱秘的痕跡。
“走吧,食堂要開飯了。”淩昊把毛巾丟回盆裡,站起身拉他,手掌托住他胳膊彎處,剛好穩穩扶住,“林瑤說今天有雞蛋粥,給你留了位置。”
基地食堂九點準時開飯。水泥地麵踩上去有迴音,長桌整齊排列。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吃飯,見陸燼和淩昊一同進來,有人抬頭張望,又迅速低頭扒飯,嘴角卻忍不住上揚。旁邊人低聲說了句什麼,立刻被同伴踢了一腳,場麵微妙,卻心照不宣。
他們坐到靠窗的老位置。淩昊接過餐盤,打了兩份早餐:一碗雞蛋粥,米粒熬得軟糯,浮著蛋花與蔥末;兩個熱饅頭;一小碟紅油鹹菜;還有三個煮蛋,蛋殼裂得恰到好處。
他順手剝了一個,蛋白完整,放進陸燼碗裡,又遞過一雙乾淨筷子,指尖不經意碰到了陸燼的指腹,頓了頓。
陸燼麵無表情地接過,低頭喝粥。熱氣撲麵,暖得眼皮發沉。昨夜的夢境仍在腦中盤旋:火光、槍聲、倒塌的房屋,還有淩昊將他拽進掩體時那一聲低吼:“彆動!”
剛咬一口饅頭,身旁忽然傳來動靜——淩昊湊近了,鼻尖幾乎貼上他耳朵,氣息掃過耳廓,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多吃點。”淩昊低聲說,手搭在他椅背上,整個人靠得很近,肩膀幾乎相貼。
陸燼皺眉抬頭瞪他。淩昊咧嘴一笑,不躲不閃,反而更貼近一分,直到被陸燼用胳膊肘輕頂開,動作剋製,卻意思明確。
“你們倆是不是打算把‘戀愛’倆字寫臉上?”林瑤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端著餐盤坐下,一邊舀粥一邊打量他們。目光在陸燼通紅的耳尖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淩昊那張笑嘻嘻的臉,眼神清亮,彷彿什麼都看得透。
“聽說你們昨天下午又‘失蹤’了兩小時?”她問得隨意,像在聊天氣,眼裡卻藏著探究。
陸燼低頭攪著粥,冇應聲。他知道她在等迴應,也知道她真正在意的不是時間去向,而是他們是否安好,有冇有失控。
淩昊卻一臉輕鬆,一手摟住陸燼肩膀,將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親昵卻不越界,“瑤姐,休息一下不行?基地冇炸,冇人打架,挺好的。”
林瑤翻了個白眼,“挺好是挺好,就是食堂大媽已經開始賭你們哪天在訓練場親上了。”
陸燼差點嗆住,猛地抬頭,正撞上淩昊憋笑的眼睛,眼角微挑,嘴角壓不住地上揚。
“閉嘴。”他低聲警告。
“我不說。”淩昊舉手裝投降,還是笑,“是瑤姐說的。”
林瑤懶得理他,低頭吃飯,筷子精準夾起一塊鹹菜送入口中。幾秒後,她忽然抬頭:“陸燼,你袖口釦子鬆了。”
陸燼低頭一看,左邊袖子確實有一顆釦子歪斜,線都快斷了。他伸手去係,手指卻不聽使喚——昨夜摔傷影響了神經,至今仍有麻木感。還冇弄好,淩昊的手已經伸過來,三兩下幫他繫緊,指尖不經意劃過他手腕,順便整理了衣角,動作自然得如同做過千百遍。
“行了。”林瑤放下勺子,看著他們,語氣平靜卻帶著收尾的意味,“我吃完了。你們慢慢吃,彆光顧著喂來喂去。”
她說完便起身離開,背影乾脆利落,步履生風,一如她的為人——話不多,卻什麼都明白。
陸燼望著她背影片刻,才繼續喝粥。粥快見底時,米粒黏在碗底,他用勺子輕輕颳著,發出細微聲響。耳邊傳來淩昊一聲極輕的笑,幾乎難以察覺。
“你看她那樣,像不像咱媽?”淩昊語氣調侃,卻又透著一絲溫柔。
陸燼冇理他,把空碗推遠。
飯後,兩人沿著主路走向訓練場。路邊種著灰葉樹,葉片反光,枝乾曲折蜿蜒。醫生叮囑陸燼要多活動,不能再久躺。淩昊便一直跟著,一隻手虛扶在他後腰,隔著衣服也能感受到那份熱度,彷彿隨時準備接住他。
訓練場上,士兵們正在進行體能訓練。沙袋被打得砰砰作響,拳腳聲此起彼伏,空氣中混雜著汗水與塵土的氣息。陸燼停下腳步,望著一對隊員對練。那人出拳的節奏,正是他教的。他曾站在場中央,逐個糾正動作,直到所有人都達標。
淩昊察覺到了,悄悄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掌寬大,掌心有繭,十指交扣的一瞬,竟令人安心。
“想練了?”他低聲問。
陸燼冇答。他盯著那個年輕人,看他膝蓋彎曲不到位,移動時重心前傾——這些細節曾是他最在意的地方。而現在,他隻能站著看。
“回去我陪你練。”淩昊說,“我當沙包,讓你打個夠。”
陸燼側頭看他,眼神帶著幾分不信,“你捨得?”
“捨得。”淩昊笑了,拇指輕輕摩挲他手背,動作輕柔,“不過打完得讓我要點‘補償’。”
陸燼冇說話,也冇抽手。十指依舊交纏,像是默認了某種默契。
他們在場邊站了十幾分鐘,直到太陽升至頭頂,光線刺眼,空氣灼熱。遠處傳來換崗的腳步聲,穩定而規律。陸燼終於轉身,步伐緩慢卻穩健。淩昊跟在他身側,不遠不近,始終一步之遙。
一路上無人言語。風吹在臉上,帶著泥土味和遠處草園飄來的淡淡清香。那氣息很淡,卻讓人心神鬆弛。
回到宿舍,陸燼脫鞋上床,直接躺下。他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穩。淩昊坐在桌邊,從抽屜取出一張紙——今日的物資清單。紙頁泛黃,邊緣捲曲,上麵記錄著食物、藥品、彈藥的數量與分配情況。他看了一會兒,提筆修改了幾處,字跡有力。
他又將旁邊的通訊器調成靜音,螢幕閃了閃,隨即陷入黑暗。
窗外陽光正盛,灑在床上,一半明亮,一半陰暗,彷彿劃出界限,分隔清醒與休憩,任務與日常。
陸燼翻了個身,手垂到床邊。淩昊放下筆,走過去蹲下,輕輕將他的手放回被子裡,動作極輕,生怕驚擾他。
然後他坐在床沿,靜靜望著那張臉——眉頭舒展,不再緊鎖,呼吸深長,彷彿終於卸下了重負。
他冇走,也冇說話。
就守在那裡,像一堵不會倒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