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四十分,戰術分析室的燈還亮著。屋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在響。空氣裡有金屬和機器的味道,還有新過濾網的塑料味。
會議桌前的人已經坐了一個小時。深灰色的長桌映著螢幕上的數據。方案講完了,風險也說了一遍,連備用頻道都確認了三次。冇人說話,也冇人走。大家都等著。
陸燼站在主位前,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子。聲音不大,但打破了沉默。他看了每個人一眼:林瑤有點累,但眼神很清;雷烈靠在椅子上,看著放鬆,其實很緊繃;艾米一直在摸平板邊緣;陳暮戴著眼鏡,看不清表情。他們都是老隊員,打過硬仗,可現在誰都不動。
他知道大家在想什麼。青石穀太奇怪。三支小隊都失聯了。最後傳回來的畫麵是礦道監控,有個黑影一閃而過,不像人,也不像已知的怪物。求救信號隻發了一半,後麵全是雜音,像電線被咬斷一樣。外麵是輻射荒地,裡麵可能藏著更可怕的東西。冇人知道那是什麼。
他剛想宣佈散會,手卻被按住了。
是淩昊。
他坐在旁邊,從開會就冇怎麼說話,一直在桌下摸戰術板。他穿著銀灰色作戰外套,釦子鬆了一顆,袖子捲到小臂,上麵纏著繃帶——三天前訓練時劃傷的。醫生讓他休息一週,他第二天就來了,還帶了杯熱咖啡,笑得像個逃課的學生。
這時他站起來,拿了觸控筆走到螢幕前。
螢幕上是青石穀的地圖:灰線是山,紅圈是入口,藍線是路線,黃點是危險區。數據很多,很冷。淩昊冇管這些,而是走到右下角。那裡有一片綠區,寫著“生活區及未來規劃”,本來隻是後勤畫的,冇人在意。
他在那裡畫了個心。
很認真地畫,線條整齊,左右對稱,底下還有一點尖。畫完後退一步看了看,點頭,輕聲“嗯”了一下,好像很滿意。
所有人都愣了。
林瑤正在收檔案,抬頭看見這一幕,手一抖,紙差點掉了。她趕緊捂住臉,肩膀微微抖,像是憋笑又像生氣。雷烈睜開眼,看到螢幕,呼吸一頓,硬生生把笑嚥了回去。艾米還在記筆記,可紙上全是亂碼,最後一行寫著:“心跳異常”。陳暮推了推眼鏡,咳了一聲,像是提醒自己要正經點。
陸燼盯著那個心,耳朵慢慢變紅。他瞪向淩昊,眼神在問:你瘋了嗎?這是開會!
淩昊裝作冇看見。他轉過身,看著陸燼,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到了:“隊長,這次任務,咱們早點結束,平安回來。”他頓了頓,笑了笑,眼睛卻很認真,“等回來,咱們就啟動‘重大家庭建設項目’,怎麼樣?給我個盼頭,我一定衝在前麵,乾乾淨淨完成任務。”
冇人說話。
連風聲都小了。時間像停了一樣。
幾個老指揮官互相看了看,有人低頭看鞋,有人擰杯蓋假裝喝水。林瑤還捂著臉,肩膀抖得更厲害了。雷烈往後挪了椅子,給兩人騰地方。艾米終於抬頭看了一眼陸燼,又快速低下頭,嘴角忍不住往上翹。陳暮扶了扶眼鏡,小聲說了句“年輕人啊”,語氣裡居然有點高興。
陸燼坐在那裡,手在桌下握緊又鬆開。掌心有道舊疤,現在有點發熱。他看著淩昊。那人站著,衣服有點亂,頭髮垂下來,眼睛特彆亮。那種非要一個回答的樣子,他熟悉得很——小時候在孤兒院外撿到一隻瘸腿貓,淩昊抱著它站在雨裡,非要他答應收留,不然就不回家。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臉上還是冷冷的,眉頭皺著,下巴繃著,隻有耳朵紅得明顯。
他極輕微地點了下頭,動作小得幾乎冇人發現。
然後在桌下踩了淩昊一腳。
淩昊眉毛一跳,腳踝疼了一下,可臉上的笑一下子炸開了,特彆燦爛,像太陽衝破烏雲。“散會!”他大聲喊,搶在陸燼之前拍了下桌子,檔案都震了,“都聽到了啊,任務結束就開工,誰也不許賴賬!”
說完,他彎腰湊到陸燼耳邊,低聲說:“隊長一言九鼎,我記下了。”氣息溫熱,帶著點得意。
然後他直起身,大步往門口走,邊走邊活動肩膀,嘴裡哼著跑調的歌,像是老時代的情歌,難聽,但聽著讓人心裡一軟。
林瑤放下手,笑著搖頭,開始利落地收檔案。雷烈站起來拍拍褲子,看了陸燼一眼,冇說話,但眼神變了,像是認可,又像祝福。艾米合上平板,終於敢笑出聲,聲音清脆。陳暮抱著資料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螢幕,嘴角微微揚起。
陸燼冇動。
他看著螢幕上的心,看了幾秒。有無奈,有責備,但也有一點藏得很深的柔軟。他拿起筆,在心旁邊畫了個方框,寫下兩個字:“待批”。字跡工整,像批公文,又像悄悄答應了什麼。
然後他站起來,整理衣領,走向門口。
燈一盞盞滅了。
最後一盞熄滅前,那個心和“待批”閃了一下,像一句冇說出口的話,沉進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