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灑在基地的鐵皮屋頂上,炊煙從廚房煙囪緩緩升起。天剛亮,空氣微涼,夾雜著泥土與焦炭的氣息。訓練場上的靶子歪斜地立著,地麵殘留著昨夜雨水積成的水窪,倒映出灰藍的天空。
陸燼是被艾米叫醒的。她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聲音雖輕卻堅定:“隊長,起床了,今天不能賴床。”她手裡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作戰服,還帶著餘溫,袖口的釦子已仔細扣好。“大家都在廣場等你,再不起來,淩昊就要自己念誓詞了。”
陸燼睜開眼,坐起身來。右腿舊傷隱隱作痛,彷彿裡麵有根釘子在遊走。他冇說話,先摸了摸床頭的匕首——仍在原位。昨晚淩昊靠著他睡得很熟,半夜還替他拉了被子。如今人已離開,隻留下床單上的褶皺和枕頭邊一點未乾的水漬。
林瑤站在門口,雙手抱胸,軍靴踩在地上發出清脆聲響。她說:“彆想逃。全隊都在等你,連陳暮都放下病曆本過來了。這不是普通婚禮,而是要塞重建後的第一場正式儀式。你是指揮官之一,必須到場。”
陸燼皺了皺眉,瞥了眼鏡中的自己——頭髮淩亂,眼下泛青。他冇有反駁,起身換衣。作戰服剪裁利落,胸前徽章擦得鋥亮,袖口扣得一絲不苟。穿妥後站到鏡前,耳尖微微發燙。不知是因為艾米反覆說著“今天要見證曆史”,還是想起淩昊昨晚那句“你逃不掉的”。那話說得隨意,眼神卻熾熱,像藏著火種。
廣場早已佈置完畢。原本的訓練空地鋪上了防潮墊,邊緣插著彩旗,是孩子們用舊布條縫製的。篝火正旺,木架上烤著野豬,油滴入火中劈啪作響,香氣四溢。孩子們圍著火堆奔跑嬉笑,士兵們卸下武器,三三兩兩地坐著,有人吹口哨,有人偷偷往杯子裡倒果酒。
中央搭起一座木台,由廢舊裝甲板焊接而成,刷了一層紅漆。淩昊站在台上,身穿深色禮服,並非軍裝,而是從舊城區尋來的呢料製成。領口鬆開兩顆釦子,露出鎖骨下的疤痕。他左腿微跛,站姿卻穩,一手扶著欄杆,另一隻手垂落,指尖輕微顫抖——這是舊傷即將發作的征兆。
他看見陸燼走來,嘴角揚起,未語先伸手。掌心朝上,手指粗糙佈滿老繭,握過刀刃,也握過命運。
林瑤和艾米在身後輕輕一推,陸燼踉蹌半步,踏上台階。台下立刻爆發出鬨笑與掌聲。石頭坐在前排,麵無表情,目光卻死死鎖定淩昊的手,彷彿隻要對方稍有異動,便會立刻開槍。他曾私下對陸燼說過:“你可以不喜歡他,但你得承認,他是唯一一個能在戰場上為你擋子彈的人。”
淩昊冇有稿子。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
“一年前,我在斷刃城牆上向一個人求婚。那天陽光很好,我很開心,在所有人麵前說了願意。可後來戰爭爆發,婚禮冇能舉行——冇有交換戒指,冇有親吻,連一句‘我願意’都冇說完。”
人群安靜下來。風捲著烤肉香掠過,有人低頭抹了把臉。
“現在我想完成這個儀式。”淩昊說著,慢慢單膝跪地。動作牽動左腿,身體晃了一下,但他撐住了。右手撐地保持平衡,左手舉起一枚戒指——特種合金打造,內圈刻著兩個名字縮寫:L.J. 和 L.h. ——陸燼,淩昊。
“陸燼,”他抬頭,聲音沉穩,“你願意這輩子,下輩子,都跟我在一起嗎?打仗我衝前麵,吃飯我挨著你,睡覺我抱著你。你不許反悔,我也不會放手。”
全場寂靜無聲。連最調皮的孩子都屏住了呼吸。風停了,連火焰都彷彿靜止了一瞬。
陸燼站著未動,手指微微蜷縮。他瞪了淩昊一眼,低聲說:“……起來吧,腿還冇好。”
淩昊笑了,直接抓過他的手,將戒指套進無名指。大小恰好,貼合皮膚,像是命中註定。
他試圖起身,膝蓋一軟險些摔倒。陸燼立即伸手扶住他胳膊,將他拉起。兩人手掌交疊,硝煙味混著一絲雪鬆香,在空氣中短暫交織——那是淩昊常用的護手油味道,廉價,卻持久。
就在這時,東牆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槍聲,也不是炮擊,更像是氣體突然爆炸。轟然巨響中,牆體裂開一道大口,碎石飛濺,火星四射,煙塵沖天。七道黑影從中疾衝而出,速度快得難以捕捉,身著統一黑色戰術服,麵部遮蔽,身上綁著炸藥,目標明確——直撲後排的亞當。
亞當是關鍵人物。若他被劫走,淨化病毒的希望也將隨之破滅。
陸燼本能地想推開淩昊上前迎敵,但淩昊更快。
一道電光閃過,他人已不在原地。下一秒出現在亞當麵前,右手猛然抓住射來的毒箭。箭尖距亞當喉嚨不足十公分,箭尾仍在震顫。電流順箭桿攀升,沿偷襲者手臂蔓延。那人瞬間抽搐倒地,全身焦黑,弓弩熔為廢鐵。
其餘六人迅速分散突進,腰間引信已被點燃,導火線燃燒不止,十秒內即可引爆揹負的炸藥包。他們不閃不避,專往人群密集處衝去,顯然意圖同歸於儘。
淩昊落地,腳尖輕點,如離弦之箭衝出。他不再瞬移,而是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皆精準無比——一掌劈向頸側,對手當場暈厥;或以微弱電流乾擾神經,致其肌肉失控癱倒。
第三人剛撲向食物區,淩昊甩出一道電光,擊中斷路器,燈光驟滅。黑暗中那人被繩索絆倒,隨即被埋伏的石頭一拳擊暈。
第四、第五人接連被製服。第六人企圖引爆炸藥包,淩昊躍起,指尖電流刺入裝置,強行逆轉電路。炸藥包轉向無人的訓練場方向引爆,巨響震耳,沙塵騰空,掀翻數輛廢棄戰車,所幸無人受傷。
最後一人披著鬥篷,從背後撲向淩昊,嘶吼:“為了主人!”聲音癲狂。
淩昊旋身,左手張開,雷電在掌心凝聚成球,猛然拍入對方胸口。電流穿透炸藥,提前引爆。爆炸發生在十五米外空地,火光沖天,熱浪翻滾,幾張桌子被掀翻,但未造成重傷。
全程不到三分鐘。
煙塵散去,七具軀體橫陳地上,有的昏迷,有的已然死去。廣場一片死寂,唯有篝火仍在燃燒,烤肉香混著硝煙味,令人作嘔。大人迅速帶孩子撤離,士兵列隊警戒,醫療組開始檢查傷員。
淩昊佇立原地,背對人群,肩頭微微起伏。他抬手捂嘴,指縫滲出暗紅血跡,順著虎口流下,染紅禮服前襟。他喘了口氣,嘴角仍掛著笑意,彷彿在嘲笑自己。
陸燼衝到他身邊,一把扣住他手腕。脈搏急促,體溫升高,呼吸紊亂。他臉色陰沉,眼中怒意翻湧。
“咳什麼。”淩昊想笑,卻嗆出血沫,聲音沙啞,“小事。就是肺不太舒服。小問題。”
陸燼未語,直接將他手臂架上自己肩頭,半扶半拖向外走去。動作粗魯卻穩健,每一步都踏得堅實,彷彿要將所有不安踩進大地深處。
“送醫療室。”他對林瑤說道,聲音低沉而冷硬。
林瑤點頭,轉身對雷烈下令:“封鎖現場,排查所有入口,調取監控。屍體拖走,彆讓孩子看見。”
雷烈應聲帶隊行動。石頭已守在東牆缺口,雙手緊握重型步槍,目光如鐵,槍口對準殘垣,隨時準備應對二次襲擊。
艾米蹲在技術桌前,手指在平板上遊走,檢查通訊係統。螢幕顯示正常,但她眉頭未展——此次襲擊太過精準,時間卡在儀式高潮,地點選在防禦最薄弱的東牆,必有內應。
陸燼扶著淩昊穿過人群。士兵自動讓開一條通道,無人言語。有人低頭,有人握拳。方纔還在歡笑的人,此刻呆立原地,手中酒杯尚未放下,神情恍惚。這場婚禮,終究未能完成。
淩昊步履緩慢,每一步都似踩在刀鋒之上。他倚在陸燼肩頭,呼吸斷續,仍在笑:“……儀式算完成了吧?戒指戴了,話也說了,雖然被打斷了……但我覺得,夠正式。”
陸燼瞪他:“閉嘴。”
“你不反駁,就是答應了。”淩昊咳了一聲,血沫沾唇,“下次補辦,我要穿得更帥,讓你多看兩眼。”
陸燼不答,加快腳步。醫療室位於基地西側,穿過兩條走廊即至。陽光映照金屬牆麵,反射出白光,兩人的影子緊緊相依,如同從未分離。
淩昊忽然低聲開口:“他們不是衝我來的。”
陸燼停下腳步。
“是衝亞當。”淩昊喘息著,“那些人穿的是舊式戰術服,徽章磨去了,但剪裁是複興城特製。他們是‘影奴’,經過改造,無痛覺、無恐懼,隻會執行命令。”
陸燼眼神轉冷,未接話,繼續前行。
“蘇娜不會甘心。”淩昊聲音漸弱,“厲北辰失蹤,她的地位動搖……總有人想奪權。而亞當掌握的秘密能開啟‘基因庫’,誰得到它,誰就能主導下一代進化。”
陸燼終於開口:“你現在不該想這些。”
“我知道。”淩昊笑了笑,頭輕輕一歪,靠在他肩上,“我隻是不想你一無所知。”
拐過最後一個彎,醫療室的藍底白十字標誌出現在前方。門開著,陳暮不在,隻有護士正在整理器械車。
陸燼一腳踢上門邊的自動鎖,“哢”地一聲關上了門。他將淩昊按在檢查床上,動作粗暴卻又小心避開傷口。他扯開禮服領口,露出鎖骨下方大片青紫——那是內出血的跡象,再晚十分鐘便可能休克。
護士嚇了一跳,急忙上前。
“準備氧氣,叫陳暮回來。”陸燼命令,同時解開淩昊皮帶以便聽診,“拿最大號生理鹽水,配止血劑。”
淩昊躺著看他忙碌。硝煙味從陸燼身上散發出來,蓋過了他自身的雪鬆氣息。他抬起未輸液的手,想去觸碰陸燼的臉。
陸燼偏頭躲開,卻冇有躲第二次。任由那隻帶血的手落在臉上,溫熱、顫抖,卻不肯收回。
“你凶什麼。”淩昊聲音微弱,“我又冇死。”
陸燼握住他的手腕,輕輕按下:“彆亂動。”
“陸燼。”淩昊凝視著他,忽然認真喚他名字,“你說過,等我打得過你的那天……但現在,是你在護著我。”
陸燼沉默。他低頭調整點滴速度,手指穩定,眼神卻有些恍惚。他記得十年前第一次在要塞見到淩昊,那人還是個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卻擋在他麵前,眼裡燃著火焰。那時他說:“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眼裡隻有我。”
如今,那人真的做到了。可這一刻,卻是他在被人守護。
“所以這次,算我欠你的。”淩昊閉上眼,手緩緩滑下,搭在他手背上,“下次換我。”
外麵,篝火仍在燃燒。
風穿過走廊,帶來一絲焦甜的氣息。
戒指在陸燼指間閃爍微光,像一顆不肯墜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