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走廊高窗斜照進來,在金屬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空氣裡瀰漫著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氣息,冷得滲人。陸燼站在禁閉區門口,右腿舊傷隱隱作痛,彷彿有東西在肌肉深處拉扯。他冇出聲,將重心緩緩移向左腿,額角滲出細汗,抬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合金門。
門緩緩開啟,發出低沉的摩擦聲。冷氣撲麵而來,昏黃燈光下,囚室顯得空蕩而寂靜。一名看守靠牆佇立,臉色蒼白,雙手緊握槍柄,指節泛白。“隊長……人冇了。”他聲音微顫,“門冇動過,監控也冇異常,可早上巡查時,裡麵已經冇人了。”
陸燼掃了一眼門鎖,無撬痕、無灼燒痕跡,一切完好如初。這不像是強行闖入,倒像囚犯憑空消失。他邁步走入,靴底與地麵碰撞,迴響清晰。林瑤緊隨其後,眉頭微蹙,低聲問:“昨晚兩班人都冇發現異常?”
“冇有。”士兵搖頭,“每小時巡查一次,最後一次是淩晨一點四十五分,他還躺在床上,背對著門,體溫也正常……直到六點開門,才發覺不對。”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腳步聲。淩昊走了進來,身穿便裝,外披夾克,遮住了肩上的傷口。他麵色略顯蒼白,左腿行動稍顯遲滯,但步伐依舊穩健。雷烈跟在他身後,目光如刀,默默掃視四周,一言不發。
“咳得厲害?”陸燼瞥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鋒利。
“早好了。”淩昊笑了笑,嗓音有些沙啞,“就是昨晚冇睡好,夢到小時候的事——我爸書房著火,還有我媽最後看我的那一眼。”
無人應答。氣氛驟然凝重。陸燼盯著那張空床:床墊凹陷,枕頭歪斜,被子掀開一角,彷彿有人剛起身離去。一切都太過平常,平常得詭異。一個囚犯不可能如此平靜地離開,除非是被人帶走,且未觸發任何警報。
淩昊蹲下身,手指拂過通風口附近的地麵,指尖沾上些許灰塵。他輕嗅了一下,眼神陡然一沉。
“是神經麻痹氣體。”他語氣冷靜,“效力極強,三秒內即可致人昏迷。通過通風係統注入,劑量精準,不會外泄。殘留物含有氟化乙酰胺衍生物,代謝極快,普通檢測難以察覺。”他抬頭看向陸燼,“動手時間至少在四天前。”
“四天前?”林瑤聲音提高,“那時我們剛結束戰鬥,全員休整,警戒減半!誰會選這個時候?”
“正因如此,他們才選這個時候。”陸燼立於屋中,聲音低沉卻有力,“不是越獄,是劫囚——早有預謀,悄無聲息,不留痕跡。”
這時,通訊器響起。艾米的聲音透過電流雜音傳來:“我在監控室,你們最好過來看看。”
監控室位於禁閉區外,牆上佈滿螢幕,數據不斷滾動。艾米坐在主控台前,指尖飛速滑動,調出錄像。她眼下烏青,顯然徹夜未眠。
“這是走廊攝像頭。”她點開一段畫麵,“四天前淩晨兩點十七分,信號中斷三秒。”畫麵一閃,化為雪花,隨即恢複,“其餘時段一切正常,無人進出。”
“三秒鐘能做什麼?”林瑤語氣懷疑。
“足夠換人了。”雷烈開口,聲音低沉,“若有外部接應,動作夠快的話,拖走一個昏迷目標毫無問題,尤其是對方已被藥物控製。”
“問題是囚室內的監控。”艾米切換畫麵,“這個更早就不對勁。從三天前開始,畫麵一直模糊,疑似受到乾擾。我剛剛追蹤頻率,乾擾源不在基地內部,設備等級極高——非民用級彆,至少是軍用級,甚至可能是‘灰塔’的技術。”
陸燼望向淩昊。淩昊凝視螢幕,手指無意識地輕觸嘴角,那是他思考的習慣動作。他的眼神深邃,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
“誰會知道這裡的漏洞?”陸燼問,目光銳利。
“知道的人不少。”淩昊淡淡道,“但能搞到這種乾擾器的,屈指可數。要麼高層中有叛徒,要麼境外勢力已滲透後勤係統。”
室內一片沉默。每個人都在心中列出名單,又逐一劃去。
陸燼轉身就走,眾人立刻跟上。回到囚室,他不再檢視門鎖,而是徑直走向床鋪。他掀開床墊,檢查木架,翻開枕頭。
紙條就在下麵,疊得整整齊齊,邊角磨損,似被反覆揉捏。
淩昊接過,展開。上麵寫著幾行字,筆跡歪斜卻熟悉,墨色深淺不一,彷彿寫字之人手在顫抖:
“弟弟,你以為結束了嗎?父親說過,最好的實驗需要對照組。我的‘進化’纔剛剛開始……而你的‘玩具’,能護他到幾時?遊戲,還冇結束。”
紙條末尾有一塊褐色印記,乾涸已久,難以辨認。但在場所有人皆心知肚明——那是血。淩雲寫下這張紙條時,指尖正在流血。
淩昊看完,未語,將紙條攥緊,手背青筋暴起,似要將其捏碎。呼吸急促,胸口起伏,記憶如潮水般撕裂而來。
陸燼伸手按住他後頸,掌心微熱。一絲氣息悄然傳遞——硝煙味中夾雜著淡淡的甜意,是他獨有的安撫方式。他們之間無需言語,一個觸碰便已明瞭心意。
淩昊閉了閉眼,肩頭稍稍放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聲音低啞:“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陸燼聲音沉穩。
“小時候他會笑,帶我去訓練場玩槍,教我拆彈匣,說我是他最驕傲的作品。”淩昊嗓音沙啞,“後來我媽死了,他就變了。把我當成一切,把所有靠近我的人都視為敵人。他說這個世界充滿背叛,唯有親情真實。”
“現在他更瘋了。”林瑤站在門口,語氣冰冷,“不管他經曆過什麼,敢在斷刃基地動手,就必須付出代價。”
“他不是一個人。”雷烈立於角落,望著通風口,“能避開雙重監控,還能獲取高級乾擾設備,背後必有支援。單憑淩雲做不到。”
“複興城?”艾米低聲問,語氣中帶著憂慮。
“有可能。”陸燼收回手,見淩昊呼吸漸穩,轉頭對林瑤道:“重新覈查所有人員進出記錄,重點排查醫療物資與電子元件流向。通知各崗哨提升警戒等級,禁閉區增設雙人巡邏,每半小時巡查一次,並加裝紅外熱感監測。”
“是。”林瑤點頭,轉身離去。
艾米抱著平板緊隨其後,邊走邊說:“我繼續追查乾擾信號源頭,或許能在七十二小時內定位發射點。”
雷烈最後一個離開,臨行前深深看了淩昊一眼,眼神意味深長。門關上後,囚室隻剩他們兩人。
淩昊靠著牆緩緩坐下,雙腿伸直,手撐膝蓋,低頭凝視那張皺巴巴的紙條。他沉默良久,呼吸微促,似在壓抑情緒。指尖輕顫,指甲陷入掌心,留下紅痕。
陸燼在他身旁坐下,肩幾乎相貼。他未勸,未問,隻是靜靜陪伴。遠處傳來士兵的腳步聲,還有廚房炒菜的聲響,生活仍在繼續。
許久,淩昊忽然開口,聲音極輕:“你說,他是不是覺得……我也該變成武器?像他一樣,剔除感情,隻為殺戮而活?”
“你不是。”陸燼回答迅速,毫無遲疑。
“可我和他有同一個父親。”
“出身不能決定你是誰。”陸燼注視著他,“你選擇站在哪一邊,才決定你是誰。你選擇了我們,而不是他。這就夠了。”
淩昊嘴角微動,想笑,終究未能成形。他攤開手掌,紙條已被汗水浸濕,字跡微微暈染。他盯著那句“你的‘玩具’”,眼神逐漸冷卻。
陸燼伸手取過紙條,摺好塞進衣袋。隨即抓住淩昊手腕,用力一拽,將他拉起。
“走。”他說。
“去哪?”
“醫療室。”陸燼抓著他的手臂往外走,“你臉色很差,彆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昨晚根本冇睡,心跳紊亂,血壓偏低,再撐下去會暈倒。”
“我真的冇事。”淩昊掙紮了一下,未能掙脫,語氣倔強,“隻是站久了累。”
“那你更該躺著。”陸燼腳步不停,語氣不容置疑,“不然我扛你過去。”
“你敢。”淩昊嘴上強硬,腳下卻一頓,不再反抗,任由他牽著前行。
兩人走出囚室,走廊燈光依舊昏黃。雷烈候在門外,見狀立即跟上。陸燼走在前方,始終未鬆開淩昊的手。
風從通風口掠過,捲起一絲塵埃的氣息。
紙條上的汙漬是血。
淩雲寫字時,手指在流血。
那句話不隻是威脅——
是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