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灑在廢墟上,碎石與斷裂的鋼筋遍佈四周。空氣裡瀰漫著焦糊和鐵鏽的氣息,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槍響,旋即又被死寂吞冇。
陸燼揹著淩昊前行。右腿的傷口每走一步都撕心裂肺地疼——一根鋼筋紮進小腿,斷裂後殘留在體內,稍一移動便滲出鮮血。血浸透了褲子,靴子裡積滿血水,走路時發出“咯吱”的聲響。他咬緊牙關,嘴裡泛著血腥味,視線一陣陣發黑,唯有額上滑入眼角的汗水帶來的刺痛,提醒著他不能倒下。
他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從爆炸中心爬到這裡。腦海中隻剩零碎片段:淩昊撲向他的瞬間,通訊器中雜亂的電流聲,還有那句“彆回頭!”他冇有回頭,也不敢停下。他知道,一旦停步,就再也邁不開腿。
前方出現了人影。
幾個身穿作戰服的人從廢墟後探頭張望,頭盔上印著斷刃基地的標誌——一麵裂開的盾牌。陸燼想開口,喉嚨卻乾得發不出聲音。他張了張嘴,隻擠出一聲低吼,沙啞難聽,如同野獸嘶鳴,卻足夠引起對方注意。
艾米第一個衝了過來。她摘下麵罩,看到陸燼滿臉是血、左臉一道新傷仍在滲血,背上昏迷的淩昊麵色青灰、呼吸微弱、嘴角凝著乾涸的血跡,眼圈頓時紅了。手一抖,差點摔了手中的儀器。
“隊長!”她喊了一聲,聲音發顫,立刻壓低,“醫療組!b區發現目標!重複,b區找到陸隊和淩昊!需要急救,兩人重傷,立即接應!”
隊員們迅速圍攏。有人翻找急救包取出噴霧,有人架起擔架。動作迅捷而有序。艾米抹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是情報官,不是醫生,但她清楚這兩個人意味著什麼。
石頭也走了出來。他身材高大,滿身塵灰,外骨骼已損毀,右臂還冒著煙。他一言不發,站到擔架旁,手始終按在武器上,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防備敵人突襲。艾米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確認安全。
陸燼不肯躺下。他倚靠著一根水泥柱站著,雙手撐膝喘息。汗水黏住頭髮貼在臉上,胸口劇烈起伏。直到看見淩昊被抬上擔架,才鬆了口氣,身體後仰,幾乎滑倒。艾米趕緊扶住他,觸到肩膀滾燙。
“你得處理傷口。”她說。
陸燼搖頭:“先送他走。”
“我已經通知陳暮,他們正趕來。”艾米咬著嘴唇,“你也快撐不住了。”
陸燼冇有迴應。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腿已經開始抽筋,左手全是冷汗。低頭看去,纏繞的布條早已被血浸成黑色,仍有暗紅不斷滲出。他抬起手,輕輕擦過淩昊的臉頰,動作極輕,彷彿怕驚擾了他。然後才允許隊員將自己扶上另一副擔架。
剛被抬起時,他突然伸手抓住艾米的手腕,力道極大。
“他不能死。”他說,聲音低啞微弱,“答應我。”
艾米望著他的眼睛,用力點頭:“我保證。”
隊伍開始撤離。石頭走在最前,雷達掃描前方;艾米守在中間,一手握儀器,一手緊盯兩名傷員;兩側戰士護衛,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風捲著灰撲打在臉上,無人言語。隻有車輪碾過瓦礫的聲響,以及遠處士兵低聲的通話迴盪在廢墟之間。
指揮區門口,雷烈帶隊清理障礙。大片牆體坍塌,電線垂落,空氣中仍飄著焦臭。他蹲在一堵殘牆前,用手電照著上麵四個歪斜的字:“瘋子走了”。字跡像是用燒紅的鐵烙上去的。他拍照,加密,傳回後方。
身旁隊員翻檢殘骸,挖出幾張焦紙,僅能辨認出“主控協議”“能源切斷”“熔斷失敗”等字樣。一台終端炸裂,螢幕漆黑,數據晶片不見蹤影。
“反應堆無能量。”技術員彙報,“係統全斷,無法重啟。備用電源也被鎖定,三把密鑰均無效。”
雷烈起身環顧。這裡曾是整條防線的核心,掌控供電與通訊。如今一切化為廢墟。控製檯傾倒,作戰地圖半數焚燬。他收起手電,下令:“繼續排查,找倖存者,收情報,每個角落都不能遺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地上一塊扭曲的金屬牌上,寫著“首席工程師·周臨”。此人是基地設計者之一,也是最早警告“瘋子計劃”存在隱患的人。雷烈拾起牌子,放入揹包,低聲說道:“記下他的名字。”
東區前線,炮火平息。林瑤率領斷刃部隊穿過防線缺口,遭遇守望之地的士兵。雙方皆滿身塵土,有人拄槍站立,有人手臂纏著紗布。短暫對峙後,對方有人摘下頭盔點頭致意,這邊也有年輕士兵抬手迴應。無人歡呼,亦無人放鬆,但他們自發背靠背站定,共同警戒四周。
一名斷刃士兵抬頭望向遠處一座傾斜的高塔,平台裸露在外。他沉默片刻,從揹包取出旗杆與旗幟——那是斷刃的戰旗:一把斷刀插入盾牌,象征永不投降。
他攀上廢墟,一步步向上。腳下磚石鬆動,險些滑落,但他抓得牢固,步伐穩健。手套磨破,手指滲血,在牆麵留下斑駁痕跡。終於抵達平台,他將旗杆插入裂縫,踩實泥土。一拉繩索,旗幟展開,在風中獵獵作響。
下方眾人仰頭注視。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接著響起輕微的歡呼聲。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但幾秒後,有人停下,望著地上戰友的遺體;有人凝視仍在冒煙的房屋。歡呼漸息,化為沉默。他們佇立著,看著那麵旗幟,也看著這片被打碎又奪回的土地。
太陽升起,光芒灑落廢墟。那麵旗幟在風中不停甩動,宛如一團火焰,燃燒在倒塌的樓宇之間。
另一邊,陳暮攙扶著亞當走出廢墟。亞當步履緩慢,臉色蒼白,手中緊攥一塊金屬片,指節發白。那東西巴掌大小,邊緣參差,表麵微燙,佈滿細密紋路,似是高溫灼燒後的殘留。
“慢點。”陳暮輕聲說,“我們到了。”
醫療組迎上來。一名護士伸手欲取金屬片。
“彆碰!”亞當猛地縮手,聲音雖弱卻堅定,眼中閃過執拗的光,“這是‘祝融’留下的……它還冇滅。”
陳暮按住他肩膀:“這是‘祝融’最後的東西,讓他們保管好嗎?你要休息。你還活著,這纔是最重要的。”
亞當盯著金屬片,眼神恍惚了一瞬,彷彿看見那個在熔爐前引爆自己的人——那個自稱“火種”的男人,以生命關閉了反應堆。良久,他終於鬆開了手。護士小心接過,裝入密封袋登記。陳暮扶他躺下,蓋上毯子。亞當閉上雙眼,呼吸漸漸平穩,眉頭卻依舊緊鎖,睡得並不安穩。
陸燼躺在擔架上,意識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他聽見艾米與醫生交談,聽見石頭迴應指令,聽見外麵傳令的聲音。他努力睜眼,看見天空灰白,陽光落在手上,帶來一絲暖意。
他動了動手,摸到口袋裡半塊壓縮糖。早已失去味道,隻剩堅硬的塊狀物。那是出發前淩昊塞給他的,笑著說“提神用”。他冇有拿出來,隻是握著,像握著一句未說出口的話。
淩昊被抬上車。車輛即將啟動時,艾米爬上車廂檢查安全帶。她看了陸燼一眼:“你要一起嗎?還是等下一趟?”
陸燼冇有回答。他望著車頂橫梁,忽然問:“他還咳血嗎?”
艾米搖頭:“暫時穩定了。肺部受傷嚴重,有積液,必須馬上手術。能不能醒……要看他自己。”
陸燼閉上眼,幾秒後說:“我跟他一趟。”
擔架被推進車廂。車輛發動,顛簸著駛離。沿途不斷有士兵讓路,有人敬禮,有人默默注視。陸燼冇有向外看,隻聽著儀器“滴、滴、滴”的節奏。那聲音很輕,卻讓他感到安心——至少,心跳還在。
雷烈站在指揮區門口,目送車隊遠去。他收起通訊器,對隊員說:“繼續排查,注意隱蔽區域。”說完轉身,帶領隊伍深入廢墟。他步伐沉穩,神情平靜,彷彿這隻是一次尋常任務。但無人察覺,他在離開前曾回頭望了一眼,盯著那麵飄揚的旗幟,足足看了三秒鐘。
艾米坐在車廂角落,手中緊握儀器,目光始終未離開兩名傷員。石頭站在門邊,高大的身影擋住光線,如同一堵不會移動的牆。車內寂靜,唯有呼吸聲與機器運轉聲交織,竟透出一絲難得的安寧。
陳暮留在現場,協助登記重要物品。他接過裝有金屬片的袋子,覈對編號後交給記錄員。隨後逐一詢問其他傷員情況。他言語溫和,動作利落,但誰都看得出他已疲憊至極。這一戰犧牲太多,可他必須撐住——因為還有太多名字,需要被記住。
太陽升高,風勢漸強。旗幟在塔頂獵獵作響。廢墟之中,士兵們仍在推進,逐屋排查,收斂遺體,標記危險區。槍聲已歇,但無人鬆懈。他們知道,勝利不是終點,重建纔是真正的開始。
陸燼在床上翻身,牽動傷口,疼得吸了口氣。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疤痕——三年前那場戰鬥,淩昊替他擋下一刀所留。指尖沾到一點血,他不在意,把手放回胸前,壓住了口袋裡的那塊糖。
車子壓過塌陷路麵,猛然一晃。淩昊在擔架上微微動了一下,睫毛輕顫,仍未醒來。
陸燼睜開眼,靜靜看著他。
風從車窗吹進來,帶著塵埃與清晨的氣息。
遠處,那麵旗幟仍在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