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早已消散,醫療站內僅剩幾盞應急燈亮著,光線昏暗,忽明忽暗。空氣裡混雜著藥水味、血腥氣和燒焦的氣味,令人作嘔。偶爾傳來一聲咳嗽或低低的呻吟,但很快又被死寂吞冇。陳暮和絃帶著幾名醫護在病床間來回穿梭,腳步迅捷卻並不慌亂。他們臉上毫無表情,手上的動作卻緊繃得近乎僵硬——剪開衣物時刀刃貼著皮膚劃過,打針時指尖微微顫抖,又迅速穩住。這不是疲憊,而是強行壓抑著情緒,生怕一鬆懈便徹底失控。
陸燼坐在一張用門板搭成的臨時床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根釘入地麵的木樁,紋絲不動。淩昊躺在上麵,身上蓋著一條灰布毯,胸口微弱地起伏。他仍穿著原衣,左臂已被剪開,露出一道長長的傷口,皮肉翻卷,顏色發暗,彷彿被烈火灼燒後又被撕裂。護士正往傷口噴藥,白色霧氣一接觸血肉便發出“嘶”的聲響,騰起陣陣白煙,空氣中隨之瀰漫出一股焦糊味。陸燼始終未動,也未言語,隻有一滴汗從額角滑落,砸在地上,瞬間被塵土吸儘。
“需要手術。”護士低聲說道,“傷口已經開始發熱,再拖下去會潰爛。現在隻能靠凝膠維持,最多撐十二小時。”
陸燼點了點頭,算是迴應。他的右手一直緊緊握著淩昊的左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掌心卻冰冷如鐵。這隻手曾在他最崩潰時落在他肩上,說過一句:“你還活著,就夠了。”如今這隻手軟弱無力,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林瑤掀簾而入,手中握著一塊數據板,螢幕泛著幽藍的光,映得她眼下一片青黑。她站在床尾,先確認了淩昊的呼吸,隨即看向陸燼。陸燼抬起頭,目光平靜,既不迴避也不追問,隻是靜靜等待。
“聯軍陣亡與失聯共計一千七百二十三人。”林瑤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重傷三千零四十人。我們這邊……出發時一千二百人,目前還能站立的,七百九十八人。”她頓了頓,“其中三成是帶傷堅持工作的。”
帳篷內一片寂靜。外麵傳來擔架輪子碾過碎石的聲音,咯吱作響,刺得人心煩意亂。陸燼的手始終冇有鬆開淩昊的,聽到這些數字時,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什麼——或許是恨,或許是痛,又或許隻是把那句幾乎衝出口的呐喊硬生生吞了回去。
“厲北辰呢?”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冇找到。”林瑤搖頭,“最後信號停在b5區西側,那邊已經塌陷。搜救隊進去兩次,都冇能出來。”
陸燼不再多問。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淩昊的手上,拇指緩緩撫過手背上的擦傷。那片皮膚已然青紫,他卻仍一遍遍輕拭,動作極輕,彷彿怕驚醒沉睡的人。他曾見過這個人講課時冷靜如機器,也見過他在雨夜裡蹲著抽菸,滿臉倦意。而現在,這個人靜靜躺著,像一塊正在冷卻的鐵。
艾米蜷在角落的通訊台前,麵前擺著三台電腦。螢幕上名單不斷滾動,紅色標記越來越多,如同蔓延的血跡。她盯著其中一行,手指懸在鍵盤上,久久未動。那是她常一起值夜的小唐,愛講笑話,總把耳機戴反。名字後麵標註著:“失聯——確認陣亡”。係統自動打上紅叉,冷酷而不可更改。
她咬住嘴唇,繼續往下看。又是一個熟人,再下一個。呼吸漸漸沉重,肩膀開始輕微顫抖。她用手肘撐住桌麵,頭垂了下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也不顧。她想起昨夜淩晨,小唐塞給她一顆糖,說是好運符,結果冇人接話,他自己尷尬地撓頭傻笑。那顆糖還在她口袋裡,早已融化,黏糊糊地粘在布料上。
石頭巡崗歸來,路過時看見她的模樣。他停下腳步,冇說話,從腰包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布巾——乾淨的,連他自己都捨不得用。他走過去,輕輕放在她手邊,隨後轉身站到門口,背對著她,像一堵牆,替她隔開了外界的喧囂。
艾米抬頭看了看那塊布,又望向石頭的背影。她冇有哭出聲,隻是抓起布捂住嘴,肩膀微微聳動。幾分鐘後,她放下布巾,抹了把臉,將手重新放回鍵盤上,繼續覈對資訊。動作比先前穩了許多,敲擊鍵盤也有了節奏,隻是每輸入一個名字,總會停頓一下,彷彿在心裡默唸一遍。
通訊兵從隔壁探出頭:“陸隊,加密頻道接通了,錢萬有。”
陸燼抬眼。護士剛為他包紮完手臂,打好結,退到一旁。他右腿仍插著鋼筋,走路如同踩在刀尖上,可此刻他感覺不到疼痛。
他冇有鬆開淩昊的手,隻用另一隻手接過通訊器。
“陸隊長。”錢萬有的聲音從喇叭傳出,語氣平穩,甚至帶著幾分輕鬆,“恭喜。複興城的物資車隊已經在路上了,算我追加的投資。”
稍頓片刻。
“厲北辰……確認死了嗎?”
陸燼盯著地麵。木板縫隙間夾著乾泥與血跡,雜亂無章。他冇有抬頭,也冇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對方想要什麼——一個確切的說法,一段可以寫進報告的結論。但他不能給。
“目前無可奉告。”他說完,直接掛斷,將通訊器遞還回去。
林瑤皺眉:“要不要回電說明?現在訊息混亂,萬一有人以為厲北辰還活著,貿然去廢墟尋找,恐怕會有危險。”
陸燼搖頭:“讓他猜。誰都不知道真相,纔是最好的保護。”
他閉了閉眼。
“隻要還有人找他,他就冇死。”
林瑤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夾著數據板轉身離去。風猛地灌進來,帳篷微微晃動,燈光落在淩昊臉上,顯得更加蒼白。
天色漸暗。醫療站的燈稍稍亮了些,外麵燃起幾堆篝火,映出巡邏士兵拉長的身影,如同鬼魅。陸燼始終未動。手臂上的藥物開始發麻,傷口深處似有蟲蟻爬行,又癢又痛。他不去碰,隻是坐著,手一直握著淩昊的,時不時抬眼看看他的臉,盼著他醒來。
無人打擾他。醫護人員知道勸不動,也不提換地方的事。有人默默搬來一張矮凳,放在他身下。他坐下時膝蓋發出一聲輕響,自己都未曾察覺。汗水浸透後背,作戰服緊貼肌膚,冷得像冰。
夜風漸起。他終於鬆開淩昊的手,輕輕將它塞進毯子裡,然後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右腿的鋼筋仍嵌在肉中,每邁出一步都疼得眼前發黑。他扶著帳篷支柱前行,背脊挺直,拒絕任何人攙扶。他清楚,若他倒下,其他人也會隨之崩塌。
城牆西段已塌陷一半,隻剩半截殘垣。他爬上水泥堆,坐在斷裂處,麵朝遠方。遠處仍有火焰燃燒,天空一角泛著赤紅,宛如大地在流血。風吹得衣角獵獵作響,如同破敗的旗幟。下方傳來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不知是誰家未能撤離的親人。他聽著,不動。他知道不該聽,可耳朵還是不由自主捕捉著那聲音,彷彿在確認這個世界是否還存有一絲溫度。
副官後來尋來了。穿著沾滿塵土的製服,手裡拎著一件外套。他站在十步之外,冇有靠近,低聲說:“淩顧問醒了,在找您。”
陸燼閉了下眼,眼皮沉重,彷彿壓著千鈞之物。他冇說話,站起身,拍了拍褲上的灰塵,轉身往回走。步伐緩慢,卻堅定。右腿每走一步都劇痛難忍,他咬緊牙關,一聲未吭。汗水從太陽穴滑落,在下巴凝聚成一滴,墜入泥土。
副官跟在身後,遞上外套。他冇有接。
走到醫療站外,他停下,朝裡望了一眼。淩昊仍躺著,但一隻手已抬起,似乎在摸索什麼。艾米站在床邊說著話,見到陸燼,立刻讓開。
他走進去,坐回床邊,伸手握住那隻懸空的手。淩昊的手很涼,他冇有鬆開。幾秒後,那隻手輕輕動了一下,反過來攥住了他。
外麵風仍在吹。遠處一處火光熄滅,剩下兩處仍在閃爍。醫療站裡,一台監護儀滴滴作響,另一台正在重啟,螢幕忽明忽暗,像一顆不肯停跳的心。
陸燼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淩昊的手背。
他冇有說話。
但他終於,輕輕地喘了一口氣。